《缴械投降》银那达珈

8、御花园争妍

　　何软软目光惴惴不安，一滴清凌凌的泪珠顺着羽睫扑闪而落，在脸颊上淌过一道淡淡的清痕。她躬身行礼，柔弱又不失坚强道，

　　“谢二殿下点评。”

　　不过这番佳人垂泪半分都未打动萧奕轩，他此时正饶有兴趣地看向林云熙那边。

　　他从小习武，五官感知强于普通人许多。方才他就注意到秀女中有人一直盯着自己看，他见惯这种如狼似虎的爱慕之意，也懒得细瞅。

　　一则他被母妃按着过来相看秀女心中不快，二则想杀杀这些秀女们的惦记之心，遂有了方才那一出。

　　可当他点评何软软时候，竟然感觉到那道目光对他有着浓烈到无法忽视的、嫌弃？

　　不是畏惧、不是惶恐，就好像瞧不上他萧奕轩这个人，觉得他上不得台面似的。像极了御书房里那些长鬓斑白的老臣对他恨铁不成钢、痛心疾首的样子。

　　奇怪、奇怪。

　　他便朝那边看了一眼。却一眼就看见了那天在人群中，临危不惧立于他马下的那个小秀女。和那日强作镇定的倔强不同，今天她置身事外，就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热闹，不像那时候义愤填膺、替人出头。

　　看来她也不是替谁都出头，亦不是时时刻刻都那样冲动行事、鲁莽冒失。

　　她叫什么来着，萧奕轩想了想，好像是，林云熙？

　　名字倒是挺好听的。

　　萧奕轩有点想笑，本以为坐在这里，自己是看戏之人。不想，还有人站在外面，正瞧着自己的戏。

　　他挑眉，喜欢看，便让你看个够吧。

　　美人落泪，萧奕轩不心疼，自有人心疼。大皇子有些不快道，“二弟你疏于才学，琴棋书画的无一所通，也别道这半吊子的品鉴之言，平白增了笑话，还伤小姑娘的一片心意。”

　　萧奕轩无所谓，只懒洋洋道，“哦，我只随口说两句，你们继续吧。”

　　这一番点评自没有吓退秀女们争先恐后的表演欲望。毕竟对他们而言，二殿下不欣赏还有大殿下、三殿下、五殿下呢。瞧那第一个上去的何软软，不也得到了大殿下的青睐嘛。
　　相比之下，被说教两句，应当没什么的。

　　一芙蓉花入鬓的俏丽佳人上前，“臣女善画艺，可展示一二。”

　　宣纸徐徐铺开，那秀女笔走龙蛇、行云流水，墨汁挥毫点画出云雾飘渺，苍翠林阴。这是她随母亲去灵隐寺上香时，偷偷去后山游玩所见丽景，想分享给心慕已久的五殿下。

　　萧奕轩嗤笑道：“好一个乱石嶙峋！拿草纸沾研墨擦出来都不会比这更差了。”

　　那姑娘含着眼泪望向五皇子，只看见她心心念念的五殿下似尴尬笑了笑，摊手表示无能为力。

　　难道他也是这样认为？亦或是二皇子跋扈欺压她的意中人？

　　没人愿意出头，那姑娘便心灰意冷，抹着眼泪下去了。

　　这一幕不由让一些秀女退缩，毕竟被二皇子当众讥讽是必然，但能得到其余皇子的援手和安慰，只能各凭本事。

　　若能引得一两位皇子怜惜，上算不亏，但若像第二个秀女那样只被当众嘲笑就退下来，便是里外成了笑话。

　　又等片刻，还是有秀女鼓足勇气上前。

　　一身段婀娜，眉眼柔情的秀女道，“臣女是翰林少府家的嫡次女钱倩倩，善作诗，愿以满园春色为题。”

　　林云熙认出来，这是储秀宫那日在曾因不守规矩，私言议论被阮姑姑杀鸡儆猴的秀女之一。没想到那次教训后，还能这样积极主动毛遂自荐。

　　她先向三皇子递上一个情意绵绵的眼神，一览御花园景色，才巧笑嫣然道，

　　“烂漫桃枝三月时，春醉花香情意浓，心事悄然关不住，只愿郎君正相看。”

　　这诗句写的直白又大胆，将钱倩倩的小鹿芳心跃然于口，可惜一向温文尔雅的三皇子似乎对这样的热烈追求并不感兴趣。

　　钱倩倩有些无措，下意识看向二皇子，就好像出于某种习惯，被二皇子骂一骂就可以下去了。

　　萧奕轩皱眉，“看我作甚？难不成你那风流句子是对我说的不成？”

　　林云熙暗自腹诽，“你可真能给自己脸上贴金。”

　　她就不相信场上有姑娘家会对这厮动心。

　　果然，钱倩倩就好像听到了什么恐怖至极的事情，腿脚一软，扑通就跪倒在地上，头摇得似拨浪鼓是的。

　　萧奕轩冷声道，“既然不是心慕本殿，便管好自己的眼睛，别往本殿这般瞅。”

　　林云熙一愣。

　　这话似意有所指，只因萧奕轩说这话时目光却是看向她这边，眼神凝定，就好像在人群中锁定了她一般。

　　怎么可能，像他这样目中无人的家伙，估计早就忘记我了吧？林云熙哂笑。

　　萧奕轩随口又言道：“不是字句整齐就叫对仗。诗不成，文不就，这就是翰林少府教出来的大家闺秀吗？快些下去，别丢人现眼。”

　　钱倩倩仪态全无地被搀着下去了。

　　一时间，众人面面相觑，再无秀女敢上前献艺。

　　大皇子没辙了，木着脸道，“我说二弟啊，这就是你的随口说说？”

　　这厮的嘴太毒、心太硬，往往气人恼到吐血，偏偏还无甚办法对付。

　　钱倩倩被扶到后面后。

　　方才画过画的秀女已经缓过情绪，温声安抚道，“没关系的，左右不过是被说几句，大家也都受了。能在皇子们面前露个脸，丢点面子也是小事。”

　　钱倩倩抽噎着道，“怎么能是小事呢，我名声全无亦给家族蒙羞，不如找个绳子吊死算了。”

　　苏浅月戳戳林云熙，小声感叹道，“表妹，钱倩倩也太可怜了。”

　　“那是她自己想不开，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有那大罗神仙坐在那里，谁上去都是自讨没趣。”苏心瑶冷冷出声。她最看不上这种没本事，还心气高，失了面子便哭死觅活的家伙。

　　林云熙见那钱倩倩认真，说得也极端，想了想便插言道，“因他人随口之言，便随意结束生命。你可对得起父母养育之恩，对得起自己苦心经营十几年的人生，这才是贻笑大方之事吧。”

　　钱倩倩哭嚎得愈发厉害，“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顶回去。”林云熙下意识说道。

　　她不认为自己的想法一定正确，但若自己认真做出的成果被游手好闲的家伙指手画脚点评一番，顶回去已是最轻的了，放现代她挥着扫帚也要追那人三条街。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还之。

　　可现在呢，在这个时代这样的想法还正确吗？

　　若是事情真正发生在自己身上，会是如何，大概她也是不清楚的。就像放风筝，看着是那么远那么高，但一阵风吹来，是吹到哪里，吹成什么样子，谁都不清楚。

　　钱倩倩愣住，嘴里喃喃道，“这怎么能行......”

　　林云熙笑着摇摇头道，“我的想法也不一定正确。可能只是带入自己和寻常人相处的情境中会这样做吧。”

　　天皇贵胄与普通人之间的等级差距，她能感觉到，却始终无法下意识带入到自己身上。这大概就是她与这里的人的差别吧。

　　钱倩倩愣愣地想了一会，愤愤然，“这哪里能一样？若、若是寻常同龄家的姑娘敢这样笑话我，我定要比上一比。若嘲笑我作诗，便和她比作诗。若嫌弃我画技，便让她做演示。她凭什么这么说我？”

　　钱倩倩的思路被转移，竟是忘记哭了，心情好起来几分，人也重新变得鲜活起来。

　　有人小声插话，“对啊，哪里能一样。这可是皇子啊！”

　　但有的人，却是从对话中另辟蹊径，打起了借一教高下为由头、哗众取宠，博取关注的想法。

　　大理正家二女容斯慈胆子大，听完几人议论后眼前一亮，赶忙抢先上前表现，说道，“臣女善对诗，斗胆请与二皇子比试。”

　　另一左都御史之女柳含香也抢着出头，声音略急，但笑盈盈道，“臣女斗胆请愿，与二皇子比比作画。”

　　林云熙：“......”

　　又是两位熟人，不愧是那日储秀宫议论声起得最响的三巨头，一个比一个虎。

　　没听其他秀女说，此举不可为吗？若是真被嘲讽了怼回去也许还能辩上一辩，但当下这两位可是拿二皇子做筏子来比试表现自己的，说一句直言挑衅皇子也不为过吧。

　　哎，这般爱争强好胜的出头，希望后果也负担得起。

　　听到秀女们的斗胆请教，凉亭里皇子们是笑声一片，只萧奕轩蹙起眉，面上似有不快，眼睑微垂，目光也转向了别处。

　　正是林云熙所在的位置。

　　正巧林云熙也在观察他，四目相对，隔着远了些，她并看不清萧奕轩的神色。

　　但心里还是一咯噔，难道方才说的话他听见了。

　　不该吧......

　　她站在队尾，说话声音也不大。但林云熙并未抱侥幸心里，她暗自警惕，毕竟这位主性子看来锱铢必较，要是盯上自己，发难是不可避免。

　　大皇子一副看好戏道，“二弟，你这是惹了众怒啊。”

　　三皇子叹道，“二哥也是，总该对女子开开窍，你这般性子，将来谁受得了。红袖添香其中妙处还需细细体会啊。”

　　大皇子：“哈哈，五弟虽也不通此道，但他性情温和，最是讨女孩子欢心，以后和妻妾相处定也是极和睦的。”

　　大皇子和三皇子早早便有了通房侍妾，初开男女之事都得几分滋味。五皇子年岁小些，生母位份又不高，这事没人操心。而二皇子，贵妃皇上都不着急，说是给他再养几年好性情，知晓疼人了再安排不迟。

　　五皇子笑眯眯，“红袖添香那也是之后的事情。现下啊，那两位小姐还等着和二哥比试呢！”

　　萧奕轩抱胸冷着一张脸，不耐道，“她们，也配？”

　　大皇子：“......”

　　三皇子：“......”

　　五皇子：“......”

　　架势倒做得足，不知道的还以为这货多厉害呢！

　　两位要比试的秀女也听到这话，那感觉就像一记硬拳砸在了棉花上，空落落的，神情也黯淡下来。

　　萧奕轩不紧不慢，继续道，“心比天高，挑衅皇子，宫里容不下这样的。阮姑姑你可记牢了？”

　　阮姑姑立刻应答，“名字记下了，晚些便打发送出宫去，二殿下请放心。”

　　两位秀女脸色煞白，面上惶恐无措。

　　容斯慈咬咬牙，不甘心道，“殿下恕罪，我二人是受人挑拨才行这糊涂事的。”

　　萧奕轩轻笑一声，眼中意味不明，“哦？说来听听看。”

　　林云熙抿嘴，他是故意的。

　　她现在敢肯定刚刚自己所说这位主肯定是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