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心难着墨》乐迪不会飞

5、微光 文学社活动

　　文学社的第一次社团活动定在周三下午的最后一节自习课。
　　姜芸乐提前十分钟就到了活动室，门还锁着，她就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等。九月的阳光已经没了盛夏的毒辣，斜斜地铺在教学楼的瓷砖墙上，泛出一层暖融融的金色。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心里有些忐忑，又有些期待。
　　活动室在实验楼三层，平时人少，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操场上体育课学生的喊叫声。姜芸乐正发着呆，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是姜芸乐吧？”
　　她回过头，看见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女生，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我是，你是……”
　　“我是文学社的副社长，高二三班的陈静姝。”女生伸出手，“纳新面试的时候我就在，你写的那篇短文我看过，很有灵气。”
　　姜芸乐愣了愣，连忙握住她的手，嘴里有些结巴：“谢、谢谢学姐。”
　　“别紧张，文学社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陈静姝笑着掏出钥匙开门，“你来得真早，其他新社员估计得踩点才到。进来坐吧。”
　　活动室不大，靠墙摆着两排书架，里面塞满了各种文学期刊和往届社员的优秀作品集。中间是一张长桌，周围零零散散地放着几把椅子。窗户很大，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涌进来，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姜芸乐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上的木纹。
　　陆陆续续地，其他新社员也来了。这一届文学社一共招了八个新人，姜芸乐扫了一眼，发现除了自己之外，还有一个同班的男生——就是当初和她一起竞选语文课代表的那个，名字叫宋思远。
　　宋思远也认出了她，冲她点了点头，在长桌的另一端坐下。
　　社长是一个叫陆川的高二男生，说话慢条斯理的，但句句都在点子上。他简单介绍了一下文学社的历史和这学期的活动计划，然后让每个人做自我介绍。
　　轮到姜芸乐的时候，她站起来，手指在桌下捏了又捏：“大家好，我是高一五班的姜芸乐。我喜欢看书，也喜欢写一点东西……希望能在这里学到更多。”
　　说完她就飞快地坐下了，心跳得像有人在里面敲鼓。
　　陈静姝冲她笑了笑，像是在说“没关系”。
　　陆川接着说明了这学期的第一个任务：每个人写一篇以“光”为主题的短文，题材不限，字数不限，两周后交上来讨论。
　　“光”这个字落进姜芸乐的耳朵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面，荡开一圈圈涟漪。她垂下眼睛，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个画面——早自习的教室里，晨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某个人的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赶紧甩了甩头，把这个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活动结束后，姜芸乐收拾东西准备离开，陈静姝叫住了她。
　　“姜芸乐，你等一下。”
　　“学姐，还有事吗？”
　　陈静姝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她：“这是上学期文学社出的社刊，里面有几篇写得不错的，你可以看看。我觉得你的文风和其中一位学姐挺像的，说不定能给你一点启发。”
　　姜芸乐双手接过来，封面是淡蓝色的，印着四个字——《青涩行笔》。她的手在封面上摩挲了一下，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原来写出来的东西，真的可以被印在纸上、被人看见。
　　“谢谢学姐。”
　　“不客气。”陈静姝推了推眼镜，“对了，陆川刚才说的那个题目，你不用太有压力。写你心里真正想写的东西就好，‘光’不一定要多宏大，一盏台灯的光也是光。”
　　姜芸乐点了点头，把那本社刊抱在怀里，脚步轻快地走出了活动室。
　　回教室的路上要经过操场。夕阳把整个操场染成了橘红色，有几个男生在打篮球，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和喊叫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姜芸乐低着头走，余光里忽然掠过一道熟悉的身影。
　　她停下脚步，往球场那边看了一眼。
　　叶禹飞穿着白色的短袖，额前的头发被汗浸湿了，正从队友手里接过球。他没有急着投篮，而是后退了一步，抬眼扫了一圈场上的站位，然后一个转身绕过防守的人，轻轻松松地把球送进了篮筐。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姜芸乐站在那里看了几秒，忽然觉得叶禹飞打球的样子和他平时在教室里低头看书的样子很不一样。教室里的他是安静的、沉稳的，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球场上的他却是流动的、锋利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好像走到哪里都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姜芸乐收回视线，把怀里的社刊抱得更紧了一些，快步走回了教室。
　　教室里零零散散地坐着几个人，万可可在和周琦讨论广播台的第一次播音主题，关冉趴在桌子上写学生会的会议记录。姜芸乐回到自己的座位，把那本社刊放进抽屉，对上了林苗探究的目光。
　　“你刚去哪了？我还以为你直接回家了。”
　　“文学社活动。”姜芸乐说，“社长让我们写一篇关于‘光’的文章。”
　　“光？”林苗歪着脑袋想了想，“那你写太阳呗，多正能量。”
　　姜芸乐笑了笑没说话。她翻开笔记本，在第一行的正中间写下了一个字——“光”，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然后她对着那个字发了很久的呆。
　　晚上回到家，袁丽在客厅看电视，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苹果。姜芸乐换了鞋走过去，袁丽头也没抬地说：“苹果记得吃，别又放坏了。”
　　“嗯。”姜芸乐端起盘子回了房间。
　　她坐在书桌前，咬着苹果，翻开那本《青涩行笔》。社刊的前几页是指导老师写的序言，后面是一篇篇学生作品。她一篇一篇地看过去，有一篇写的是外婆家的老槐树，有一篇写的是雨天的公交车站，有一篇写的是一只流浪猫。字字句句都是日常，但字字句句都有温度。
　　姜芸乐忽然就明白了陈静姝说的那句话——“一盏台灯的光也是光”。
　　她放下社刊，拿出日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最后落下去，写下了第一行字：
　　“我见过一束光，不是太阳，不是月亮，只是某个清晨教室里亮着的一盏灯。”
　　她停了停，又继续往下写：
　　“那盏灯照在一个人的侧脸上，他低着头看书，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我坐在他前面，假装在看英语单词，心里却把那片阴影描了一遍又一遍……”
　　写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脸一下子烧了起来。她把日记本合上，趴在桌上，把发烫的脸埋进胳膊里。
　　袁丽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
　　“干嘛呢？脸怎么这么红？”
　　“没什么，有点热。”姜芸乐闷闷地说，头也没抬。
　　袁丽把一杯牛奶放在她的书桌上，看了一眼摊开的社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了。
　　姜芸乐听着关门的声音，慢慢抬起头，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烫得她眼眶有点发酸。
　　她拿起笔，把刚才写的那些东西划掉了，一笔一笔，仔仔细细地涂成一团黑色。涂完之后她盯着那团黑色看了很久，忽然又舍不得似的，在旁边重新写了一句：
　　“但我确实是看见了。”
　　第二天到教室的时候，姜芸乐发现自己的抽屉里多了一样东西。是一瓶酸奶，黄桃味的，瓶子下面压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只写了三个字——“给你的”。
　　字迹她认得，是叶禹飞的。
　　姜芸乐捏着那张便利贴，心跳得厉害。她回头看了一眼，叶禹飞正低着头翻英语书，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谢谢。”她小声说。
　　“嗯。”他头也没抬，淡淡地应了一声。
　　王阳在座位上目睹了这一幕，夸张地捂住胸口：“哎哟，我的天，这也太双标了。飞哥，我想喝酸奶的时候你怎么不给？”
　　“你想喝不会自己买？”叶禹飞翻了一页书，语气毫无波澜。
　　万可可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林苗回过头冲姜芸乐挤了挤眼睛。姜芸乐把酸奶塞进书包，连盖子都不敢拧开。
　　她把那张便利贴小心地撕下来，夹进了英语课本的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