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晖》黑色西北风

6、他喜欢你——那你呢？ 记忆中从认

　　倪瓒没有答应和闵泽岐复合。

　　纵使她脑海里一直在叫嚣着“答应他答应他”的念想，可在那一刻却想到了祁沃野。

　　祁沃野他现在回宿舍了吗？他当时是要和我说什么吗？他……他会埋怨我的仓促告别吗？

　　“想什么呢。”闵泽岐弹了一下她的脑门。

　　“……”倪瓒抬头看他，讽刺说道，“想你是个脑子有病的渣男。”

　　闵泽岐身子靠在床沿边，抱着臂看着她，乐了，“我怎么就渣男了？”

　　倪瓒懒得跟他解释，伸手拽过被子盖在身上，闭着眼假寐。

　　“为什么什么不和我复合？”闵泽岐心里不愉快，想到晚上那个男生的身影，“是不是因为今天晚上的那个男的？”

　　“就那个打眉钉，耳朵上一排耳钉俩环的那个男生。”闵泽岐又补充了一句，盯着面前的女孩。

　　“你说祁沃野？”

　　闵泽岐点头，“对，就他。”

　　“你又不是我男朋友，管这么多干什么？咸吃萝卜淡操心。”倪瓒挖苦他。

　　没有听到意料之内闵泽岐的反驳，眼前突然一片漆黑，男人关了灯，俯身将她拥进了怀抱，还在她头顶蹭了蹭，跟猫咪一样。

　　“让我抱一会儿。”

　　倪瓒心里突然泛起涩涩的酸楚，本就乱成一团的心这会儿更是打起了结。

　　“就一会儿。”只听闵泽岐开口，然后还刻意补充了一句，“不干别的。”

　　“……”

　　信闵泽岐的话才是真的见鬼。

　　倪瓒伸出脚，毫不留情地把他踹下了床，“滚蛋。”

　　闵泽岐因为反射弧滚在了地上，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倪瓒一脚踹下了床。

　　咬着牙狠狠道，“倪瓒，你长本事了？”

　　倪瓒不接他的话，“今天晚上你睡地板。”

　　“你！”

　　“晚安哦。”

　　倪瓒笑眯眯地说道。她把枕头被子扔给了闵泽岐，自己准备下床找一床新的被子，然后身上一重，是闵泽岐把被子盖在了她身上。

　　闵泽岐的嗓音响起，“你盖着吧，我让前台再送过来一条被子。”

　　见倪瓒不出声，他又说道，“睡吧。”

　　闵泽岐的嗓音似乎有着让她心宁的魔力，沉稳磁性的声音让她渐渐起了困意。

　　闵泽岐透过窗户洒下的月光，看到女孩安稳沉睡的面容，他一言不发地坐在床头，伸手轻轻抚摸倪瓒的脸颊。

　　然后是深深地叹息。

　　闵泽岐摸了摸口袋掏出烟，轻轻起身推开了房门。

　　那天晚上倪瓒睡得很沉，全然不知闵泽岐在楼道外站了半宿。

　　烟一根接着一根地抽，那张淡漠的脸模糊在氤氲的烟雾里，闵泽岐靠在门上，和倪瓒只有一墙之隔。

　　最后一根烟也抽完了，闵泽岐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海边小城的夜晚风总是冷的，闵泽岐站在酒店楼下吹了半天的风，冻得鼻头都红了。

　　抬头看着倪瓒那间房的窗户，眼眸漆黑沉静，是常年不化的雪山脚下的松柏。

　　闵泽岐最终还是沉下了眼眸。

　　第二天倪瓒醒的时候闵泽岐已经不在房间了，床头摆着一兜早餐，一摸，还是热乎的。

　　倪瓒打开手机里看到他发的消息，时间停留在十五分钟之前。

　　【桌上有早餐，吃了再去学校，别空腹。】

　　然后又是一条。

　　【先回了。】

　　倪瓒回了个“嗯。”

　　简单洗漱一番，她在手机上叫了辆车也回了学校。

　　回到寝室后就像卸掉了一身的千斤重量，倪瓒靠在椅子上吐出一口气。

　　柳沅见她回来了，问道，“你昨天晚上是有什么事吗？”

　　“嗯。”

　　柳沅看她了好一会儿，试探问道，“你……去找祁沃野了吗？”

　　倪瓒皱起了眉，但还是说，“不是。”

　　柳沅“哦”了声，低头继续干自己的事情。

　　倪瓒有些烦躁地看着自己发给祁沃野的好几条消息，对方都没回。

　　她输入最后一条消息。

　　“操场观众席台等你。”

　　*

　　倪瓒吹了半天的风才把他等来，祁沃野腿长，几步就从楼梯上来，站在离她三四步的距离。

　　祁沃野在生气。

　　倪瓒看到他的第一眼就感觉出来了。

　　倪瓒往前走了一步，祁沃野往后退一步。

　　“你昨天晚上要跟我说什么？”

　　“昨天晚上那个男的是你男朋友？”

　　两人又是异口同声。

　　倪瓒乐了，见祁沃野依然沉默地看着她，她说道，“准确的来说是前男友。”

　　“……”

　　祁沃野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眸子此刻染上了复杂的情绪，拳头在衣袖下紧紧攥成一团。

　　“倪瓒，他喜欢你。”

　　倪瓒神色平静，淡淡道，“那你呢？”

　　祁沃野没想到倪瓒会这么直白地问他，愣了一下。

　　“祁沃野，那你呢？你是怎么想的？”

　　倪瓒神色很认真，静静注视着面前的男孩。

　　祁沃野握紧的拳头紧紧攥在一起，指尖泛白，最后颓然松开。

　　只听他说道，“他对你挺好的。”

　　倪瓒听到他别扭的话，愣住了。

　　然后祁沃野又说，“我……”低下的头重新抬起，淡淡一笑，“祝你们长长久久。”

　　说完就要转身离去。

　　“你说什么呢祁沃野……”倪瓒抓住他的衣袖，“受刺激了？”

　　“离我远点！”祁沃野躲开她的手，伸手重重地推了倪瓒一把，语气爆发，“你能不能别再缠着我了！”

　　倪瓒被他粗鲁的行为愣在了原地，半天才说，“我缠着你？”

　　一股怒气直接涌上来，“我他妈缠着你？祁沃野，是你厚着脸皮天天在我前面转悠的，现在你对我说让我离你远点？”

　　“祁沃野，你搞清楚了，”倪瓒怒气冲冲地看着他，“是你该离我远点！”

　　祁沃野垂着眸子，轻笑，“对，是我恬不知耻地纠缠你。”

　　“还有，”倪瓒看着他，冷冷说道，“在这之前，请你告诉我昨天晚上要对我说什么话。”

　　他抬起头，眼里一片寂寥的死灰，“没什么。”

　　“就是想告诉你我只不过是一时兴起，追你什么的都是玩笑话，新鲜感上头罢了。”

　　祁沃野咬了咬牙，“就这些。”

　　“好。”倪瓒眼里一团怒火，笑着点了点头。

　　“祁沃野，你真有意思。”

　　祁沃野偏过头不再看她。

　　女孩气冲冲地撞过他的肩膀下了楼梯，祁沃野迟钝的站在原地，盯着倪瓒的背影渐行渐远，最终化成了一个小点。

　　记忆中从认识她开始，倪瓒总是留一个倔强的背影给他。

　　这次也是。

　　祁沃野眼里悲伤破碎了一地，苦涩地低着头，最后闭上了眼睛。

　　*

　　未来的几天闵泽岐就像突然开窍了一样，每天变着花样给倪瓒送礼物，又是香水又是首饰，倪瓒一个都没收全退了回去。

　　后来是上体育课，倪瓒打了半节课的羽毛球，累得呼哧呼哧地喘气，结果收到闵泽岐送来的一大捧玫瑰花。花蕊娇翠欲滴，在她怀里大朵大朵的盛开。

　　一旁的女生们羡慕不已，要是换做以前，倪瓒肯定很开心收到花。

　　这种东西能满足很多女生的虚荣心，可今时不同往日，倪瓒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怀春少女，对于闵泽岐这套早就无动于衷。

　　这时候电话打过来，倪瓒接通淡淡道，“喂？”

　　“花收到了吧，还喜欢吗？”不用想也能猜到电话那头闵泽岐一副笑脸盈盈的模样。

　　“不喜欢，俗到家了。”倪瓒面无表情地说道。

　　闵泽岐装作遗憾的语气，“啧……那就可惜了我花了大价钱买来的心意了。”

　　“那要不我给你退回去？”

　　“别，还是劳烦您好好收着，这样睹物思人，看到花就能想到我这个辛勤求和的前男友的脸了。”闵泽岐一改平日正经的模样，笑着说道。

　　倪瓒被他的话逗笑，嘴角微微上扬。

　　这副模样正好落入祁沃野的眼里。

　　两个班的体育课在同一节，尽管祁沃野一整节课都在克制自己不去往倪瓒那边看，可最后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

　　于是好巧不巧就看到方才的场景，女孩捧着男友送来的玫瑰花，在和对方打电话时还浅浅地笑。

　　他看着倪瓒嘴边那一抹笑，觉得无比地刺眼。

　　祁沃野的脸阴沉地就像死了人一样，黑得吓人。

　　身旁的朋友眼尖地看到不远处的倪瓒，胳膊捣了捣他，“这不是你前段时间一直在追的女生吗？怎么，最近放弃了？”

　　见祁沃野不说话，他又说，“不过看看这么大一捧花，啧啧啧，够浪漫的。”

　　朋友还赞同似地点点头，“要换了我，我也会很感动。”

　　祁沃野心里更不爽了。

　　送花谁不会？俗，俗极了。

　　见朋友还在喋喋不休，祁沃野心情更差了，不客气地骂道，“你他妈闭嘴吧。”

　　祁沃野看了眼倪瓒，铁青着脸走了。

　　*

　　“祁同学？祁沃野？”

　　“……沃野？”

　　被叫了好几声的男孩这才如梦初醒地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女孩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我们说到哪里了？”

　　程歆笑了笑，“讲到男二号和女主角，也就是你和我的对手戏了。”

　　祁沃野在这台戏里演的是男二，程歆演的女一号，和她搭戏的男主是她的同班同学，两人都经过专业的舞台训练。

　　整个剧组都是学过表演的学生，祁沃野没什么底子，但靠着自己上手快容易投入的优点出演男二号，虽然戏份不多，但也是个值得细细推拉考究的角色。

　　而倪瓒当时完全是被自己强迫拉着来这里的，专业底子干净得就像她的脸，所以只出演了一个女四的角色。

　　程歆见祁沃野总跑神，也不再好接着对台词，她给对面的男孩递了瓶水，笑着说道，“行了我也不勉强你了，剩下的台词我们明天再对吧。”

　　祁沃野心不在焉，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烦躁地揉了揉头，想起刚刚在舞台上的场景。

　　整台戏他和倪瓒只有为数不多的两场对话，偏偏他一直卡在最后那一句。

　　楼世襄（祁沃野）：我看到你眼中大片大片的寂寥，看似是一汪波澜不惊的潭水，但湖底深处却是一片杂乱无章，汹涌的暗流正蠢蠢欲动地一场疯狂。

　　席荺莺（倪瓒）：斜倚云端千壶掩寂寞，纵使他人空笑我。听弦断，断那三千痴缠；坠花湮，湮没一朝风涟……阿襄，你我都是同一类人。

　　这场演的是一直苦苦暗恋女主白玉婷（程歆饰）的楼世襄面对表妹的戏，饰演席荺莺的倪瓒需要演出那种复杂纠缠的情绪，席荺莺深深爱着自己的表哥，看到自己心上人爱而不得，她比爱人还难受。

　　倪瓒为了这段戏练了好久，不断揣摩席荺莺细微的感情变化。于是就有了下边这样的话。

　　席荺莺（倪瓒）：世襄，我想你要我。

　　【这句话说的含蓄又大胆，席荺莺此刻看着楼世襄，只想和自己深爱的人逃离这个家。

　　女人温婉腼腆的神色此刻尽数退散，她的手轻轻搭上面前俊朗男子的胸膛，目光柔和又哀切。】

　　气氛、环境都已经烘托到位，演员也完全投入，可偏偏祁沃野看着倪瓒的那双眼睛，心里却漏跳了半分。

　　他想起楼道里那个缠绵悱恻的吻，女孩的唇又软又甜。

　　那句升华剧情的台词也忘了说出口。

　　“咔！”

　　祁沃野回过神来，迅速低下头。

　　而面前的倪瓒往后退了一步，和他保持距离。

　　程歆走过来担心地问他，“怎么了？”

　　祁沃野摆了摆手，说是自己的过失。

　　再看倪瓒，早就离他八丈远，和组里一个女孩有说有笑地聊着天，半点找不到方才委曲求全我见犹怜的模样。

　　祁沃野回想到方才自己愣神的模样，心里烦躁的很，正巧碰到倪瓒看过来的眼神，祁沃野接过程歆递过来的矿泉水当着倪瓒的面喝了一大口。

　　看到祁沃野挑衅般的神色，倪瓒淡淡移开了目光。

　　见祁沃野又不说话，程歆水灵灵的眼睛看他，问道，“晚上要一起吃饭吗？”

　　几乎是想也没想他就点了头，“行。”

　　目光却一直盯在倪瓒身上。

　　身旁的女孩默不作声地看着祁沃野，又看了看不远处的女孩，眨了眨眼。

　　*

　　靠海这边天黑的早，到了晚上就开始降温，祁沃野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心不在焉地和程歆走向食堂。

　　程歆看了手机里的新消息，“咦”了声。

　　“小剧场怎么停电了。”

　　祁沃野打开手机看了看，说道，“下周就要表演了，早上不就在群里提前发了通知，说要检修一下电路吗？”

　　“噢……我没怎么看手机。”程歆把手机放回口袋，笑了笑。

　　祁沃野微微皱起眉，问道，“有谁没出来吗？”

　　程歆思考着说道，“我结束的最晚，出来的时候记得好像是还有一个人在里边……”

　　祁沃野心里猛一跳，熟悉的身影浮现在眼前。

　　“好像是个女生，跟你一届的。”

　　祁沃野连忙抓住了她，“谁？”

　　“好像是咱们组里那个演副角的女孩……”程歆被他的举动吓了一下跳，“就那个编导系的，叫什么倪？叫什么来着……”

　　“倪瓒？”

　　“对对对就是她！”

　　祁沃野立马转身往回跑去。

　　“哎哎你干什么去啊？”程歆拽住他的衣角，“不是要一起去吃饭吗？”

　　“实在不好意思，下次吧。”

　　留下程歆一头雾水地看着祁沃野急匆匆的背影。

　　*

　　下周就要演出了，倪瓒反反复复地看着台词，想要趁这会儿没什么人就多练一会儿，没想到小剧场的灯突然全暗了下来。

　　倪瓒从小就怕黑，偏偏这里现在只有她一个人。

　　她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她摸索着方向找到舞台的角落，把自己缩成一团，用手捂上耳朵。

　　自己只要一处于这种漆黑的环境就会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之前家里突然停电的时候都是给闵泽岐打电话，可她现在离他十万八千里远，闵泽岐也来不了。

　　完了。

　　倪瓒感觉自己陷入令人恐惧的深渊。

　　她把头紧紧埋在臂弯里，克制着自己发抖的身躯。

　　人的听觉在陷入黑暗之后会变得比平日敏锐，倪瓒似乎听到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壮着胆子问了一句，“谁在门口吗？”

　　门口的脚步一顿，然后转为奇怪的声音，忽远忽近，就像是人的腿拖在地上一样。

　　恐惧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手掌紧紧捂住耳朵，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生理性的泪水从眼里流出，她克制着自己的小声抽泣。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到一阵急促脚步声往她这边走来，倪瓒的神经早就紧绷，恐惧让她叫了出声。

　　“你不要过来啊啊啊啊啊！”

　　倪瓒拼命地往角落蜷缩，眼泪铺满了脸颊，她紧闭着眼睛用胳膊护着头。

　　这时一束光打在了她的脸上，熟悉的清冽嗓音在她头顶响起。

　　“别怕，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