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晖》黑色西北风

3、你开五金店的？

　　倪瓒早上是被室友叮叮当当收拾的声音吵醒的。

　　许嘉起了个早坐在镜子面前画了半天的妆，过了好久还是柳沅实在受不了她发出的声响，惺忪睡眼地拉开床帘，“你怎么起这么早？”

　　“噢，李庭在楼下等我呢。”

　　倪瓒忍着起床气努力回忆了这个陌生的名字，这才想起来这个李庭是许嘉高中自带的男朋友。

　　许嘉对床的席梦梦早就被她吵醒了，顶着两个黑眼圈从床上坐了起来，目光对上她。

　　倪瓒看着她说了句，“早上好。”

　　许嘉换好衣服拿上了钥匙匆匆地给柳沅打了个招呼就走了，寝室又回归了安静。

　　倪瓒看了一眼时间，距离第一节课还有一个多小时，她也睡不着了，起身下了床。

　　等她洗完脸后席梦梦也下了床，倪瓒不说话，席梦梦也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直到倪瓒化完妆，席梦梦也出门了，柳沅还赖在床上。

　　倪瓒心想这姑娘还挺能睡。

　　“柳沅，醒醒了，还有四十多分钟就要去上课了。”

　　倪瓒轻轻拍了拍她的枕头，柳沅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掀开被子从床上爬下来，又坐在凳子上愣了好一会儿。

　　“倪瓒，一会儿要一起去教室吗？”柳沅扭头看她，踌躇半天又说，“许嘉和她男朋友在一块我不好意思过去。”

　　“都行。”倪瓒玩着手机没有抬头，“我在点外卖，你要一起吗？”

　　“好，”柳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和你一样的就行。”

　　两人出门的时候外边天气很好，阳光铺了满路，晨曦微露，一旁的树叶上也挂着几滴露水。

　　柳沅侧目看着身旁比自己高半个头的倪瓒，说道，“昨天晚上外班有几个男生问我和许嘉，说要你的联系方式。”

　　“你没给吧？”倪瓒摘下耳机看她。

　　“没有，”柳沅补充说道，“我说先问问你。”

　　“别给他们，麻烦。”倪瓒重新戴上耳机。

　　柳沅点点头，那句“许嘉说你有男朋友了就不让我给他们”没说口，然后不着痕迹地看了她一眼。

　　倪瓒今天化了个全妆，带了对大耳环，头发不似她一直在留的长发，她的头发是中短长度，正好堆在漂亮的锁骨处，倪瓒的长相偏清丽的骨相，人瘦又高挑，乌发红唇，再加上她不怎么笑，显得她整个人更冷了。

　　路上碰到席梦梦，见她一个人柳沅就问她，“你出寝室挺早的怎么这个点才去教学楼？”

　　“去图书馆借了几本书，又去吃了个早饭。”

　　“你朋友呢？”

　　我朋友和我课表不一样，平常都是我一个人。”席梦梦说道。

　　倪瓒看了一眼这个女孩，开口，“一起吧。”

　　寝室离宿舍楼很近，走路五分钟就到教室，第一节是大课，教室里总共有三个班，倪瓒刚进教室门就看到角落里坐着和男友腻歪的许嘉，后者也看到她们三个人，伸手打了个招呼并没有邀请一起坐的意思。

　　倪瓒和席梦梦倒是无所谓，只是和她交好的柳沅有些难堪，低着眸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倪瓒注意到周遭愈发尴尬的气氛一把拉过柳沅，说道，“我和席梦梦想坐靠窗的位置，你呢？”

　　柳沅这才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连忙说道，“啊，我都无所谓，都可以。”

　　“行。”倪瓒点了点头，隔着两排桌子把单肩包扔到靠窗的位置上，然后转身看她，“走吧。”

　　柳沅方才被好朋友冷落的落寞因为倪瓒这个淡淡的笑冲刷掉，就像一道暖洋洋的光洒在她心里。

　　她愣愣地看着她，“哦……”

　　都说老教授的大课都是水课，倪瓒上的这节课不敢说是水课，但也够催眠了。除去身旁一直在认真听讲的席梦梦，柳沅强撑着睡意想要看会儿手里的书，一副昏昏沉沉的样子就像在看天书一样。

　　倪瓒直接倒头就睡。

　　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喜欢在课上随机点名，每次大屏幕上迅速转换的名字都让底下的学生把心提到嗓子眼，生怕被点到的幸运儿会是他们自己。

　　“这个问题比较难，我随机抽一个同学来回答这个问题。”

　　讲台下立马发出此起彼伏的翻书声。

　　“倪瓒。”

　　老师抬起头，往底下乌压压坐了一片的学生里看，又点了一次，“倪瓒来了吗？没来就要写缺席了。”

　　席梦梦看了眼趴在桌子上睡得正香的倪瓒，连忙把她推醒，“醒醒！老师点你名了！”

　　倪瓒一个激灵赶紧从座位上站起来，“在！”

　　声音很响亮，把在一旁昏昏欲睡的柳沅吓得猛地抬起了头。

　　“老师我在的。”倪瓒降低了分贝，不好意思地看着讲台上的老师。

　　“回答一下黑板上的问题。”

　　倪瓒感觉自己耳朵此刻烧的慌，把头低了低，闷闷地说，“不好意思老师，这道题我不会。”

　　老师示意她坐下，倪瓒红着耳朵拉着凳子坐下，伸手捂住了半张脸。

　　丢死人了。

　　柳沅目光呆滞，半晌之后开口，“谁发明的随机点名啊，再也不要在这节课上睡觉了……”

　　倪瓒被点完名后睡意一扫而空，百无聊赖地扒拉了会儿手机，自觉无趣，就翻开了书开始看起来。

　　一看就看到了下课。

　　伴着下课铃倪瓒把书合上放进包里，从位子上起身往教室门口走。

　　刚出教室门就听到熟悉的声音叫住她。

　　“倪瓒。”

　　她转过身撞上一个高大的身影，熟悉的四月棉气息钻进她的鼻腔，倪瓒连忙往后退了几步，看到祁沃野拽得不行的帅脸。

　　“你干嘛？”倪瓒皱着眉，抬头看着比她高了许多的祁沃野。

　　祁沃野今天换了耳钉，左耳朵还是一排黑色的细钻，另一只耳朵戴了两只小耳环，颜色和他打的眉钉一样。

　　注意到倪瓒的目光，祁沃野笑了一下，“我脸上有字？”

　　倪瓒沉默不语，然后说道，“你要开五金店？”

　　祁沃野疑惑，“不啊。”然后抬手想要揉倪瓒的头，被她灵巧躲开。

　　“别手贱。”倪瓒淡淡看他，“你有事？”

　　祁沃野被躲开的手在半空僵了一秒被收回口袋，耸了耸肩，“一起吃个午饭？”

　　席梦梦识趣地看出两人不一样的气氛，开口说道，“我还要去图书馆，先走了。”

　　倪瓒应声。

　　祁沃野见倪瓒还不理他，又问道，“赏个脸？”

　　纵使倪瓒个子高挑，也要仰头看着面前的男孩。

　　于是落在柳沅眼里，就是祁沃野一手插着兜一手拽着背包带子微微弯着腰，眼里含着笑温柔地看着倪瓒，而后者则是一副冷漠的样子毫不领情。

　　这时半天不见人影的许嘉挽着男朋友往这边过来，走到三人面前问道，“柳沅我一会儿要陪李庭去上课，你先回寝室吧。”见互相对视的祁沃野和倪瓒，好奇地转着头看着两人，然后看向倪瓒，“这是……”

　　柳沅大老远就看到许嘉过来，见两人都不说话就出了声，“许嘉，你中午要和我一起吃饭吗？”

　　“我得和李庭一起……”许嘉脸上流露出抱歉的神色。

　　倪瓒突然开口对柳沅说道，“你中午和我一起吧。”

　　许嘉身旁的男友催促她快上课了，许嘉就给柳沅道别离开。

　　倪瓒感受到祁沃野炙热的目光，抬起头，“你都听到了，我要和朋友一起吃饭的。”

　　祁沃野笑，“没事，带上你朋友我们一起吃饭。”

　　然后转过头看柳沅，“你不介意吧？”

　　柳沅摇了摇头。

　　“……”倪瓒不说话了。

　　祁沃野笑的纯良无害，“你看，你朋友都说了不介意。”

　　倪瓒盯着他的眸子看了一会儿，为了防止祁沃野再说什么得寸进尺的话，她点了点头，“行。”

　　祁沃野直起身，伸手撩了撩额前有些挡视线的碎发，“走吧。”

　　才刚十一点，餐厅里并不是很多人，祁沃野和倪瓒腿长走得快，柳沅走的本来就慢，不得不小跑着跟上两人，倪瓒注意到身后就放慢了步子等着她，然后对着前面说，“祁沃野你走慢点。”

　　柳沅小声说了句“抱歉”，然后悄悄拉住倪瓒的袖子往前走。

　　三人找了个清净的地方坐着，柳沅去端饭，倪瓒点的麻辣香锅还得等会儿才能做出来，于是当祁沃野端着饭过来的时候就看到这样的场景。

　　倪瓒打了个哈欠，捧着脸看着人来人往的人群，样子懵懵的。

　　祁沃野低头笑，把盘子放在了桌子上，伸手在倪瓒面前打了个响指，“想什么这么出神。”

　　“啊？”倪瓒看他，“在想晚上吃什么。”

　　祁沃野被她的话逗笑，“你这午饭还没吃到嘴里就开始想下一顿了啊，未雨绸缪？”

　　倪瓒心里暗暗懊恼怎么话不过脑子就说出来了，“咳咳”两声扭过头。

　　祁沃野捧着脸看她，“我看你一脸没睡醒的样子，怎么是刚才课上没睡够啊。”

　　“嗯？”倪瓒抬起眸子，想到当时被点名后自己傻傻地站起来，身后传来的低低的笑声。

　　“我们上午是一节课？”

　　“对啊，”祁沃野低头喝了一口汤，“我们两个系的思政课是一起上的，我当时就坐你斜后边的位子。”

　　柳沅端了两个盘子过来，“我把你的香锅也取了。”

　　“谢谢谢谢。”倪瓒早就饿了，感谢地接过餐盘。

　　“没事，顺路。”柳沅轻轻地说。

　　倪瓒拿起筷子夹了块肥牛塞进嘴里，想到从前出去吃饭的时候闵泽岐总会往她碗里夹肉。

　　……又是闵泽岐。

　　倪瓒觉得到嘴边的肉突然就不香了。

　　“倪瓒，”祁沃野嘴里含着米饭，口齿不清地叫她，“我听你们班长说你大学以前学的声乐是吧？”

　　倪瓒夹着肉丸的筷子一顿，“你又私生饭？”

　　祁沃野笑了，放下筷子看她，“你就说是不是吧。”

　　“是。”倪瓒回答的干脆利落，顺便又往嘴里送了卷培根，“你有事？”

　　柳沅听不懂两人的梗，探究地看了身旁的人一眼。

　　“音乐社的社长上课前来找我说要招人，把我招进去了。”祁沃野说道，“又问我身边有没有合适的人帮她介绍一下。”

　　“进社团不都是要面试的吗？”倪瓒微微皱眉，“你这不合适吧。”

　　祁沃野摆了摆手，倪瓒肉眼可见他脸上挂起了臭屁的神情，“我专业比较优秀嘛，就被特殊对待了。”

　　“你一个摄影专业的说什么不像样的话呢？”倪瓒呛他。

　　祁沃野反问她，“那你一个专业生不也随便填了你现在学的专业，你比我更不像话。”

　　眼见两人之前的气势愈发剑拔弩张，柳沅清了清嗓子及时缓和气氛，“倪瓒，他之前也学的声乐。”

　　“嗯？”

　　几乎是异口同声，倪瓒和祁沃野同时出声。

　　柳沅的脸顿时就红了，连忙解释道，“之前高中有外校的学生来我们学校汇演。”

　　祁沃野这才想起来，“你是二中的？”

　　柳沅点头。

　　祁沃野读的艺术高中，高二上学期去过二中表演，当时他唱了歌还挺收欢迎来着，也难怪柳沅知道他。

　　“所以……你到底要不要同意呢？”祁沃野说话时眼睛依旧看着倪瓒。

　　“我再想想。”倪瓒没去看祁沃野，低头往碗里夹了块生菜。

　　祁沃野静静看着倪瓒吃饭，过了一会儿开口，“你很喜欢吃肉？”

　　这话说的倪瓒不知道是接还是不接，正准备开口碗里就多了块糖醋里脊。

　　祁沃野收回筷子，看她，“你太瘦了，多吃点。”

　　倪瓒觉得祁沃野他举动实在有些亲昵，把糖醋里脊拔到一边，说道，“我不吃不熟的人给我夹的菜。”

　　祁沃野挑眉，“我们不熟？”

　　“见了两次的人不叫熟，叫刚认识的同学。”倪瓒看着他认真地解释。

　　祁沃野看着自己给她夹的那块糖醋肉孤零零地被冷落在一旁，毫不客气地伸筷子夹起来送到嘴里，津津有味地嚼了几口。

　　“真香。”

　　柳沅目瞪口呆地看着祁沃野方才的举动，再看身旁的倪瓒，后者饭也不吃了。

　　“……祁沃野。”倪瓒放下筷子，抱臂看他。

　　“嗯。”祁沃野专注吃饭，没有抬头。

　　“你很拽？”倪瓒淡淡道。

　　柳沅感觉自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祁沃野拿纸巾擦了擦嘴，笑着看着面前脸色不怎么好看的倪瓒，“当然。”

　　倪瓒越看他盘里鲜嫩多汁的糖醋里脊越觉得刺眼，“你现在是在干什么？”

　　祁沃野笑得很开心，眼里星星点点的春意倒映在倪瓒眼中。

　　“我在追你啊。”

　　倪瓒没有说话。

　　一旁的柳沅默默看着两人，再低头看看碗里的饭，不知道吃还是不吃。

　　“是吗？”倪瓒挑起秀气的眉，勾起嘴角，“那你听好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了。”

　　祁沃野看她。

　　“我呢，是不会和四处留情拈花惹草的男人交往的，特别是你这种。”

　　倪瓒特意强调了后面那句话，接着说道，“而且我现在有男朋友，你好自为之，懂？”

　　“我这种？”祁沃野鼻腔发出一声轻笑，“那我昨天晚上看到的是鬼吗？”

　　倪瓒想起昨天晚上的尴尬场景，看着祁沃野，“你就当是看错了吧。”

　　说罢拉起柳沅准备离开。

　　倪瓒的胳膊被祁沃野拉住，清洌的声音在她身后传来。

　　“倪瓒，有几个道理我从小就知道。”

　　倪瓒回头看他。

　　“第一，遇到喜欢的人就要去追。”祁沃野慢慢说道。

　　“第二，只要没在红本上盖章，就意味着恋爱自由。

　　第三，人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能说谎，特别是对帮助过自己的人。”

　　说最后一句话时祁沃野注视着倪瓒，“不管他是谁，只要你还没结婚，就意味着我们都是自由身。”

　　祁沃野松开手不再看她，“法律上可没有规定男未婚女未嫁不能自由恋爱了。”

　　“还第一次听到有人能把撬墙角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倪瓒无语道。

　　“那你就当我是在撬墙角吧。”祁沃野笑得更开心了，连带着叫她的名字也一股调戏的感觉，“你说是吧，倪瓒？”

　　倪瓒这下连话都不想说了，直接扭头就走。

　　祁沃野转身看了眼盘子里的糖醋里脊，心情更好了。

　　他想起倪瓒刚刚的话，忍不住笑出了声，然后又觉得有些傻，连忙低下头，再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装了满满的笑意。

　　男孩眉眼弯弯的样子似乎洋溢着五月的阳光，一双眼睛亮晶晶的，让人看了如沐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