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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他捏着大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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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皆知,司命上神身受神谕,灭除妖物,抚救苍生,更传授祖皇帝裕国足民之法,而后有大启近五百年盛世。
至于其所学秘术,历来只有历任司命代代相传。因而大司命与他掌握的大荒司,便早就成了大启地位超然的存在。司命居于三公九卿之上,不仅是一国军政外交政策的实施者,更掌握着可以上达天听的诡谲神力。
如今国君新丧,即便是皇家宗族,亦不敢敢撄其锋芒。
而今日堂上的皇室宗亲,一位乃是小天子嫡叔,身兼莱国主君的东杏王符重;一位乃小天子舅父,当朝大司马纪惊帆;还有一位便是正立于朝前直言的九卿之首,宗□□东郭婴。
前两位身份所限不好直言,后者却是执掌皇室事务的府君,加之年岁资历皆长,言语间颇为无所禁忌。
见大司命不语,小天子便只能开口:“父皇之事,朕也很是忧心。只是事发突然,还是先办好丧仪为大。至于停灵之事……”
小天子看向身侧的大司命,“还请仲父费心。”
这声“仲父”一出口,朝臣之中领头几位都匆匆交换过目光。只有少淑尤颔首,将目光转回了下首跪坐着的二人身上。
“丧仪冠礼之事,还请奉常寺尽快拿出个章程。至于先帝崩殂之事,有劳廷尉向宗正解释。”
他甚至并未起身,依然侧坐在神位中,神色疏懒。
奉常寺卿后庸与廷尉崔良夫便左右出列,行大礼称诺。
禾川只觉“廷尉”这说法甚是熟悉,想了半晌才记起雷宗楼提及过他与这老者早便对峙过一轮,只是他看来沉稳文弱,怎么也不像是能跟人当众撕扯的刑官,恐怕只有被骂的份儿。
禾川走神的功夫,崔良夫已礼数周全地对着东郭婴躬身,不卑不亢道:“臣早在廷尉府便向大人解释多次,先帝之事若是谋害,手法实在过于高明,太庙内已查过多次,除先帝本人足迹外,无一星半点他人留痕,便是连个引燃之物都找不到。”
他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不说查的出、也不说查不出,只陈述了现实。
东郭婴冷笑一声,显然是不买账,一双鹰目自廷尉头顶扫过一圈,余光却瞥向了上首。
“没有引燃之物,便不能是巫蛊咒法?”
他倚仗自己身份,只重重将拐杖向地面一砸,索性也不再避讳,直视着小天子嘶声道:
“陛下!我的陛下!神明在上,国祚危矣!”
“先帝骤崩,你就尊称此人为仲父,可万万不要忘了你是君,他是臣!”
这下,位次靠前的三公九卿几乎都抬起了头,而其后百数辅臣却将头低得更深,谁也不想淌进这浑水中去。
东郭婴似已全然不顾自己在朝上掀起了多大风浪,只用力得胡须都在颤抖。
“臣老迈了,可尚未昏聩,总也得说些实话。”
“殿外铜鼎尤在啊。诸公尚不知自己立于危墙之下!盐政一事,与司命意见相左之人,如今还有几位尚存?神罚之术历来是大荒司不传之秘,司命与先帝存下龃龉,事后究竟如何作为,亦未敢知!”
这话说的太过直白,简直就是直指大司命就是加害先天子的凶手,亦把禾川活了十数年所有认知又一次拆碎了,翻了个个儿。
他从来只知皇帝乃上神选中的天下共主,却不知“上人们”作为神的臣民,竟也可以这般指摘天神在人间的话事人。
而被指摘的大司命指尖抚弄着手杖,神态中却无一星半点动怒之意。
“既然大荒司历任司命有通神引蛊之能,吾又是狭隘倨傲之辈,半分不得容人,府君此刻却能如斯矍铄地大放厥词。”
说到此处,他低垂的眸子倏然扬起,只专注看着东郭婴,瞳中似是燃着一把暗火,却隐在荒寒的深渊之下。他琉璃色的瞳仁映出殿内诸公噤若寒蝉的身影,却不知是有心抑或无意,那极具压迫的视线在姜偃身上游移了一瞬。
“忝居高位,然才不能配。”他极轻的眨了眨眼,一个半成型的笑容便凝固在唇边,“这般想来,确实愧对上神,有伤国祚,府君所言极是。”
言辞自省中倒有几分东郭寺卿若不在众目睽睽之下当庭死一死,便对不起他口中指摘的危墙祸国巫蛊乱政的意思了。
东郭婴活到这把年纪,焉能不知他这阴阳怪气的言下之意,再看看故作镇定却紧靠少淑尤的小天子,深知哪怕自己即刻撞死在这儿,也不过落得个有“死”无“谏”的下场。
一时骑虎难下,忍得满目通红,只忿忿不平立于阶前,活像一具不讨人喜欢的天命碑。
百官更是无人敢言,才不配位究竟说的是谁?大司命历来静水流深、恩威难测,寥寥数语便激的宗□□一众官吏汗出如浆、心下惴惴,只盼东郭婴给彼此留个台阶才好。
小天子符越今年虚岁也不过五龄,一个是仲父,一个是宗亲,竟不知如何是好,只往椅背里缩了缩,这下连看少淑尤一眼也不敢了。
却正在此时,殿中忽闻一声轻笑。
“舅公稍安,皇兄大行,身后事还要依靠舅公劳心,若您再有个好歹,岂不是让旁人看笑话。”
声音清润得很,说出的话则让人不那么舒服了。
禾川循声看过去,认出此人正是先前他想要抬头去找的人,一位只站在那里,便光芒万丈的青年。大启三王之中,黎国姜氏与雒容国歧苍王均为异姓王,他位列群臣之首,又称先帝为皇兄,这人身份已不必猜,那便只能是东杏王符重了。
“歧苍王不在,此等大事如何议得?依孤看倒不若行了下面的章程。”
一时间朝中百官眼神俱都放在风暴中三人身上,诡异地静了。东郭婴得了这铺好的台阶也不再言语。
倒是司命开了口:“其余诸事也不便议,尤以税制变革为甚。诸位,散了吧。”
姜偃在这淡然的一句中悚然惊心,殿内乌泱泱的群臣潮水般退去,她挟在人群中,瞥见符重仍立在位首目视神座的身影,明明是那二人在无声对峙,她却只觉殿柱上鲲鹏终于量出鳞爪,直奔她而来。
第一日的大朝会,便在这句看似寻常的话中散了。可“税制改革”几个字掀起的轩然波涛,却在朝堂之下亦难以平息。
朝中波涛暗涌,禾川全然不知。他只见朝会不曾提姜氏弑父之事,松懈下一口气,只觉白白做了许久准备,半分都没用上,反而看了一出天家的闹剧,使得他对大司命的敬畏感都被冲散了些许,于是回到府邸,便向姜偃问了起来。
“今日喊那宗正舅公的人,便是东杏王符重吗?”
这人的生平其实小册里有记载,册中说他好华服、好茗茶美酒,亦好骏马美人,年纪轻轻便统领了偌大的莱国,应当是三王中最有权势的。
可禾川依然想不通:“东杏王虽说是皇亲,可也只是一方诸侯,为何百官也如此听服于他?”
“因为他有钱。”姜偃回,神思却似已经飘远了,“黎国虽大,农耕纺织却无法与莱国的海贸漕运相比,他掌握大启的钱财来源,便是握着百官命脉。”
“可是……”禾川踟蹰道,“可是这些不都要大荒司下了定额,然后再尽数收归大荒司统一调配吗?”
“想收也要有的收。”
姜偃回的是禾川,内心深处却是在说给自己。税制改革究竟议的是何事,今日还无从知晓,可从朝堂回到驿馆这一路上,她冷汗已经湿透了重衣。
天子之死快要演变成一场闹剧,朝堂之上皇家与司命分为两派,黎国只能择其一边;可如今皇帝新殁,国君有失,竟无人关心这二者其中关联,反倒要在此事议起税制来,无论是要如何分税,都不能避免重查各国内账。凡此种种,无非指向一个结局——
天子之死、国君之死都不是最为紧要,最紧要的是当下在黎国即将发生的事。
是大启的财源究竟有没有支流,这钱袋子究竟控在皇族、还是控在大荒司手里!
姜偃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向她袭来,黎国的未来就如同一座无法通天的山脉,要将将触及穹宇的瞬间轰然倒塌。暗藏黑市这样大的事,父王一个人是如何办到?他究竟站在哪一边?
生死之局,如今不仅摆在姜偃面前,更摆在了黎国面前。
而姜尚匆忙赴死就戮,竟然对这最重要一事未曾留下只言片语。
禾川似懂非懂,正想再追问,忽觉心中一悸,起初以为自己是出现了幻觉,而那震动却似闷雷一阵接一阵地袭来,有着极为整齐的节奏,他忙伏地而听,嘴上还不忘告诉姜偃:“城外好像来了很多很多人。”
姜偃其实比禾川还要更早听到动静,只是他们驿馆距离城门颇远,后者又不习武练功,以为他听不到这些,没想到禾川的五感居然相当敏锐,甚至能听出是很多人同时行动的声响。
她拉起禾川:“应是岐苍王到了。”
城门之下,大启北境的朔风似乎也被带了来。
此间八月,天地间却仿佛下了一场大雪。数千军士屯于城门之外,彼此之间均是三尺之隙,整齐的仿佛用尺子丈量过一般。
他们无一不身加重甲重孝,胯下骏马亦尽数白色,手中兵戈在月色之下闪着寒芒。
人马皆静,只闻烈烈风声。
这一支劲旅最前端,马背上稳坐一人。
他有一张棱角分明、复又加诸了苦寒黄沙磨砺的面孔。此人单手持缰,另一只手横握一把宽背陌刀,刀刃被他一身麻衣映的霜雪般明亮。
城门洞开,另有一身形修长、肩宽背直的儒衣男子立于城门之下,虽未着兵甲,眉宇间却有英武之气,他背后便是黑衣黑甲的皇城禁军,与那城外的重骑兵两厢对峙,双方皆是肃容如千仞城墙,气势如烈野之火,径自岿然屹立。
直到小天子的身影出现在城楼之上,那马上之人才终于动了。
他翻身而下,陌刀锵然戳入地面,竟激起一片碎石尘烟。
他朗声而喝,声音穿透了上空暮霭云层。
“北境铁甲军大元帅,太公厉。”他掌心抚刃,以热血酹地。
“携我雒戎三千将士,代百万甲兵、八十六郡廿四城,恭送先天子大行!”
三千军士随之翻身而下,白色风氅伴着他们下马动作迎风鼓起,便似将那积雪封疆、长风万里的无垠北境尽数搬至了太和城。
将士们整齐划一的割破臂膀,洒血于地,便如雪原上杀伐之声又起。
他们亦同声大喝——
“北境铁甲军,恭送我大启先天子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