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下尘》北莀

59、第59章

　　红瑶都不知道自己的魂魄在这破山谷里飘了多久了，她每天都绕着山谷中这片小小桑树林从一头飘到另一头。

　　在这桑树林上面飘了几万遍以后，她难过得叹了一口气，她没有想到自己的魂魄居然残破到这般田地，被峨柏一招毙命于那个雨夜后她不知如何就来到这个鬼地方，这里一个人也没有，连鬼也不见踪迹，她每天就一边叹着气一边在这里飘，飘到最后她也飘烦了，索性任风吹她，反正她的魂魄也飘不出这里。

　　在闲暇的时候她会想，自己的肉身被峨柏悬挂在南天门的样子，想必一定很难看，红瑶虽然平时不太在意自己的形象，可是她一想到自己的尸体血淋淋的模样她就开始烦恼了，可她现在只不过是飘在空中的一缕残破的魂魄，她什么也做不了，顶多吓一吓飞过的鸟。

　　然后她又想到了百桑，她不知道自己在弥留之际所听到的百桑的声音是否真切，无论他那时有没有来她都不希望他看见她那副凄惨的模样，她不希望他可怜她，一来这样的结局本就是注定好了的，二来她自己的祸患全都是自找的，她本就该死，这个世上不应该有人为一个魔修的死而难过。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变成了魂体的原因，最近她的记性好似好了很多，当年在泊山仙君给她的药开始逐渐失效，她每天都能想起一些以前的事情，自然而然的，她想起了那个叫做莫子罗的少年。

　　他总是穿暗色的衣服，不爱笑，偶有笑容也是转瞬即逝，红瑶觉得他有点像一个人，不过她也说不好，这两个人长得完全不一样。

　　百桑和莫子罗最大的区别或许就在于，百桑身上少了莫子罗身上的那种破碎撕裂的感觉，百桑好像总是胸有成竹，鲜少在他身上看到犹疑与退缩，从前她觉得莫子罗像只小狼崽，可狼崽终归是狼崽，再张牙舞爪也掩盖不了他心底的脆弱，百桑则像一块墨色的冷玉，不动声色的面孔下藏着的东西她永远都看不明白。

　　他当初为何接近她，后来又为何一把将她推开这一切她至今都弄不清楚。

　　她不觉得他像个好人，但也不是坏人。

　　她之前对百桑动了感情，或多或少是有莫子罗的缘故，如今细细想来，这两人并不如此相似，无论过了多久，几百年来莫子罗带给她的感觉一直停留在她的心里，就连不太记得他的时候也会被这种相似的感觉所吸引，喜欢上那个和他有七分相似的人。

　　直到如今她才看清自己的心，她还是爱着莫子罗，和十来岁第一次见到他那时一样，无可救药的爱着他。

　　他如今怎样了？

　　轮回了几世了？

　　她越想便飘得越快，她很想知道他是否过得好，很想知道他是否还和以前一样一个人孤伶伶的不爱说话，如果真的可以，她希望自己可以见他一面，即使他已经不记得自己。

　　红瑶正想着，不知为何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往下扯，她感觉自己在不停的下坠，直到巨大的响声过后她终于坠落到了尽头。

　　红瑶用手揉了揉自己的腿，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脸，想让自己清醒过来。

　　她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然后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不对！我不是魂体吗？哪里来的手？”

　　她惊讶的从床上弹了起来，发现自已经回到肉身里，自己的这具身体上还依稀可见一些伤疤。

　　此时她才注意到孙一正坐在她面前，笑着看着她。

　　“孙一？你怎么在这里？这是哪里？”

　　几只猴子从孙一身后窜出来，拿着水盆和毛巾递到红瑶面前。

　　“先擦一擦脸，全是血污。”孙一把毛巾打湿放在红瑶手里。

　　他边一边喝着手边的茶一边道：“这里是深山里的一处竹屋，安静的很，至于我为什么会在这里，自然是为了等你的魂体回到□□里。”

　　“你的意思就是说，我还没有死？”

　　“自然没死，不但没死，你的体内的魔息也全部消除，以后你可以接着修仙，正常飞升了。”

　　“怎会如此？”红瑶惊讶道。

　　“红瑶姑娘自有贵人相助，其中缘由我不好详说，从前的事情一笔勾销，虽然峨柏恨透魔修，但如今你已不是他自然不会拿你怎样，以你的修为飞升之指日可待。”

　　“为何不肯告诉我？”

　　“有些事情，姑娘还是不知道为好，我下定决心不会同你说，便怎样都不会说，你也不要再问了。”

　　红瑶见孙一态度如此坚决便也不好再追问下去。

　　“那么，你可知道百桑在哪里？我想求他帮我找一个人，那个人大概轮回了许久，不知能不能找到。”

　　“百桑有事要离开很久，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不过他托我给你留了一句话，有缘之人自会相见。”

　　“有缘之人自会相见......他怎么知道我想求他帮我找人？”

　　孙一笑了：“影子大人本就是如此，来无影去无踪，自然未卜先知，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

　　“我从前见他，倒没觉得他很厉害，如今听你这么一说，觉得他真是个奇妙的人。”

　　孙一起身，“天色不早了，我得走了，红瑶姑娘你若是想吃什么需要什么都差这些猴子去办就好了，他们听得懂人话。”

　　“对了，”他停在门口，回头问道：“姑娘觉得百桑是个什么样的人？”

　　红瑶想了一下道：“我不知道怎么说，他好像总是戴着一副面具让人琢磨不透。”

　　孙一微笑着道：“他是个好人，尤其是对姑娘你。姑娘永远都不要对这点有任何怀疑。”

　　红瑶不知道孙一是什么意思，可待他离去后，她把孙一的话反复的在脑海里回放，不知为何她心里忽然升腾起一股落寞的感觉，像是缺了一块什么，像是遗失了很重要的部分，而那部分好似不再会归来。

　　她忽然意识到，这种情绪叫思念。

　　其实红瑶的生命里是鲜少有这种平静的日子的，如今她呆在这个小竹屋里，外面是茂密的桑树林，她让猴子们去捉了好些蚕回来，她一边养蚕一边修行，起初的几年是靠着孙一的接济过活，后来她自己学会养蚕了就靠卖那些蚕丝维持生计。

　　一年又一年过去。

　　周围的桑树的叶子黄了又绿，有时候她也记不清过了几载，孙一偶尔来喝茶，问起百桑，也只是说毫无音讯。

　　孙一在瞒着她一些事情，她也有感觉。

　　“他是不是不在了？”某一日，红瑶忽然这样问道。

　　孙一抬眸，没有说话。

　　“为了我？”

　　孙一没回答，摊开棋子，自顾自的下起了棋。

　　红瑶抓住他的手腕：“孙一，你必须得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

　　孙一起身就要走，红瑶一下子拦住了他。

　　“红瑶姑娘，我说过，我不想说的事情，我半个字都不会说。”

　　“是你不说，还是他不让你说？”

　　“告诉你又有什么意义呢？他在与不在，活与不活，你知道了又能如何呢？”孙一望着她。

　　红瑶哑口无言。

　　“如今的你，又能对发生的一切做什么呢？你在此处养着蚕，过着寻常人的日子，已经是他所希望的最好结局，他不想你知道，你便不必知道了。”

　　“那我若是铁了心要知道呢？”

　　“那便靠你自己的力量知道，天下苍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无不挣扎着生存，如今有人给你圈出这片世外桃源，让你逃离这种痛苦，你若想重新踏入危险重重的世界，那你就要证明，你有足够的力量去与其相抗衡。”

　　“你要忍着痛，咬着牙，坚定的向前走，无论今后碰到什么，失去什么也不回头，不恐惧，不逃避，挺起胸膛像个战士一样面对所有的波涛汹涌，你要靠自己的力量，而不是任何人的。”

　　“如果你决定从你的蚕蛹里走出来，那么红瑶，不要被自己困住，也不要被别人困住。永远不要问我任何问题，因为这个世界是没有答案的。答案永远都在你自己的手上，你本身就是所有问题的答案。”

　　“我想你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你不需要百桑的庇护，你便自己证明给他看。”

　　孙一手中的一枚棋子滑落到了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红瑶打了个寒颤。

　　此时，月亮高高的挂在了夜空中，和煦的夜风刮过这片桑树林，远方遥遥的响起了放牛回家的牧童的笛声，几只知了趴在树干上叫个不停。

　　一行人抬着轿子摇摇晃晃的穿过这片桑树林，月色下，轿子反射着月亮银色的光芒，小厮们安静的行走着，生怕惊扰了轿子里的人。

　　一双修长的手从帘子里伸出来，做了个停下的手势。

　　一行人匆匆忙忙停下轿子，那人缓缓的掀开了帘子，他的目光落在了树林深处透着烛光的小竹屋上，片刻后，他关上了帘子。

　　“少爷，这种地方居然还有人住，真稀奇。”一个小厮道。

　　“这世上稀奇的事情多了去了，没有人知道自己明天会遇见什么奇妙的事。”帘子里的声音不紧不慢透着少年人的清亮。

　　轿子又被抬起，与绵延的山路一起消失在远方。

　　月色下，少年眯起了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浅浅的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