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下尘》北莀

43、第43章

　　楚瑶对自己还活着这件事感到十分震惊。

　　她摸了摸自己的耳朵鼻子眼睛全都在，四肢一个都没少，她竟然全须全尾的从莫子罗手下活下来了。

　　他不杀我？

　　楚瑶坐在桌前装模作样的在练字，实则画了好多只老母鸡在字贴上，她提着沾满墨水的毛笔正想着，她派出去打听消息的小豆子回来了。

　　“殿下，我问了问在钦天监那边服侍的朋友。”

　　“你朋友怎么说？那个莫子罗到底是什么来历？”楚瑶把毛笔搁到了笔架上。

　　“我朋友也不太清楚，只知道那个莫子罗前几年才来的钦天监，是国师大人外出游历亲自带回来的，据说他爹是当地出了名的混混，喝酒与人打架被人捅死后他娘也跑掉了，自己一个人孤零零的生活了好些年，被国师大人带了回来。”

　　“就这些？”楚瑶问。

　　“我朋友说莫子罗这个人很是神秘，平时不怎么受金轩他们的待见总被他们欺负，这不上次他的腿就是被金轩他们打断的，他这个人很少说话，无论对谁都是一副阴沉沉的模样，所以我朋友对他也没什么了解。”

　　“这样啊......”楚瑶望着自己画的老母鸡想了一会后问道：“那你清不清楚金轩死了后他爹那边有什么反应？”

　　“兵部尚书大人痛心疾首，连夜上书要皇上彻查此事，皇上也颇为头疼转手把这件事交给了国师大人，国师大人只说是意外，皇上给了兵部尚书大人几车黄金，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哦？金轩是独子，平时要多宝贝就有多宝贝，他爹能这样就算了？”楚瑶很是不解。

　　“不然呢？总不能逼着皇上给个说法吧。”小豆子叹了口气。

　　“行，你退下吧，把这盒桂花糕拿回去，楚长泽送过来的，我太饱了你拿去吃。”楚瑶指了指桌边的桂花糕。

　　“太子殿下对殿下您真好。”小豆子拎着桂花糕出门前笑着说道。

　　“他是我皇兄，不对我好还能对谁好？”她随口道。

　　楚瑶一边画着母鸡一边想，楚长泽虽然与自己不是一个娘生的但和亲生哥哥没什么区别，当年他娘死了之后他不过几岁就被交到了自己母后手里，与她一同长大关系最好。

　　母后一人得父皇独宠，楚瑶的舅舅也就是母后的兄长是驻守西北地区的大将军坐拥雄兵三十万，母后在宫内饱受各位娘娘的妒忌，小孩之间也自然觉察到了大人间的微妙关系，因而楚瑶与楚长泽向来自己玩自己的，别人不同他们玩他们也不同别人玩。

　　楚瑶打小就知道虽然母后心善但绝不对敌人手软，三天两头送几个娘娘进冷宫是常有的事，有些娘娘的确犯了错而有些娘娘是母后使了些手段送进去的。

　　依母后的话说就是：你娘我不把她们送进去，下回被送进去的就是我，你和长泽绝对活不到成年。

　　寻常人家的小孩了解宫斗要去寻专门的话本子或者去戏台看戏子演，相比之下楚瑶就省事得多，她只要去母后的殿内坐上一上午就可以看见各位娘娘要么哭爹喊娘的喊怨要么就阿谀奉承百般谄媚，比书上写得好玩多了，母后一会是这个阵营的，一会又是另一个阵营的，后来她发现母后居然是个双面间谍，把两个阵营的娘娘们玩得团团转，最后全都被打包扔进了冷宫里。

　　有时看到精彩处楚瑶差点拍手叫好，上回没忍住被母后赶了出去，罚她回房间抄书，不写玩不许吃饭。

　　大半本书都是秋月帮她抄的，剩下的一点是小豆子补上的，楚瑶唯一的贡献便是末尾的最后的一个字。

　　楚瑶不喜欢抄书，她只喜欢画母鸡。尤其是那种老态龙钟的傻傻的老母鸡，楚瑶可以一动不动的坐在桌前画上一整天，心无旁骛不受任何事情影响的画下去。

　　眼下楚瑶正兴致勃勃地画着母鸡，心里拿定主意莫子罗不会取自己性命，对莫子罗的那簇小小的火花在短暂的熄灭了后又重新燃了起来。

　　楚瑶画得太过入神都没注意到此时身边站了一个人，这个人冷着一张臭脸看着楚瑶画老母鸡，一只接着一只，每一只都很丑，看了一会后，那人忍无可忍把毛笔从楚瑶的手里拽了出来扔到一边去了。

　　“画成这个样子也是罕见。”

　　“诶，你！”楚瑶气急败坏的抬起头，迎上了莫子罗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你怎么来了？”楚瑶当即收起了怒火，只是撅了撅嘴。

　　“明天我不会给你焚香驱邪了，会有其他人过来。”他把点好的香炉放到了楚瑶的桌子上，撂下这句话后扭头便走。

　　“为什么？”楚瑶跑过去拽住了他的衣袖。

　　“没有为什么。”他把楚瑶拽住他衣袖的手指一个个的掰开，楚瑶又重新拽住了他。

　　“你为什么不来？你是不是讨厌我？还是你遇上了什么麻烦？”楚瑶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莫子罗。

　　莫子罗一双眸子没有什么光，就这样注视着楚瑶的脸，“我真的想不通，殿下，你做出这样一副非我不可的模样到底是为什么，我只想告诉你的是，你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我这样的人有许许多多，多得是人争着抢着做你的玩伴，我与殿下你是截然不同的人，烦请殿下离我远一些。”

　　“以及，我确实讨厌你。”他最终如是说道。

　　他甩开了楚瑶的手，留楚瑶一个人站着，

　　楚瑶那一年十二岁，遭遇了人生中的第一次情感重创，她为此掉了几滴眼泪，借着这几滴眼泪她同父皇讨了一箱夜明珠慰藉受伤的心灵，她后来想起，觉得自己不是很亏，甚至赚了一笔，想到此处，不愉快的事情连带着莫子罗被她抛到了后脑勺。

　　楚瑶再次见到莫子罗是在两年以后，那时她十四岁，沉迷于武侠话本子难以自拔，整天拿着一把木剑飞檐走壁，秋月他们不放心，生怕她哪天从屋檐上摔下来把自己摔死，每次她爬到房子高处的时候那些侍卫就会把她拽下来，楚瑶对此颇为不满，于是下定决心要跑出宫去闯荡一番。

　　那天楚瑶早早的就躺到了床上，等秋月他们熄了灯后她悄悄的从床上爬起来，拎起自己事先准备好的包裹偷偷摸摸的往宫门外走，起初一切顺利，楚瑶大步流星的往前走，很是愉快。

　　楚瑶站在宫墙下打量着高高的宫墙，从包裹里取出一个带钩子的长绳，用尽力气往宫墙上抛，抛了好几次抛得手都酸了总算勾住了宫墙，她抓住了绳子深呼吸了一口，背起包裹顺着绳子往上爬。

　　才爬了一小会楚瑶就后悔了，宫墙高得很，她的力气早就用尽了，眼下直接跳下去会摔断腿，若是继续爬她估计会累死。楚瑶就这样悬挂在半空中，哭丧着一张脸。

　　也不知道在这宫墙上挂了多久，楚瑶已经精疲力尽打算一跳了之的时候，一个人影出现在她的正下方。

　　那个人仰起头看着她，一句话也不说，一动不动的站在她下面。

　　“下面的，我是永安公主，你快快喊人来救我，我定有赏。”楚瑶朝下面喊道。

　　几秒之后下面的人终于有了反应，那人动了动，从兜里抽出一个飞镖一样的东西，对准了楚瑶的绳子。

　　楚瑶的“不要”还没喊出声来就被迫的往下坠，楚瑶只觉得天旋地转，随着一声闷响她稳稳的落到一个人怀里。

　　那人仿佛抱了个烫手山芋，楚瑶还没缓过神来就被那人扔到了地上，屁股都跌疼了。

　　楚瑶见他转头便走立马追了上去，嚷嚷着要感谢他，赏他东西。

　　直到那人扭过头来，楚瑶认出了那双熟悉的桃花眼后她才乖乖把嘴巴给闭上。

　　“莫......莫子罗。”她讪讪的笑了笑。

　　“嗯。”莫子罗应了一声。

　　“呃，谢谢你。”楚瑶憋半天才憋出这么一句话。

　　“嗯。”莫子罗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楚瑶追出去了几步，停了下来，对着莫子罗的背影喊道：“莫子罗！”

　　他停了下来，回头看她，不知她要干嘛。

　　哪想不远处的楚瑶像一只快乐的小狗摇着尾巴就朝他跑了过来，一下子扑进了他的怀里撞了他一个踉跄。

　　“莫子罗！我还是喜欢你！”她满脸灿烂道。

　　月光下，莫子罗那张漂亮的脸罕见的对楚瑶露出了一抹微笑，楚瑶正为此心神荡漾，下一秒她就被莫子罗丢出去三米远，一屁股坐到了杂草堆里。

　　楚瑶觉得自己屁股好疼，摸了摸自己的屁股，摸出一大滩血出来，那血越流越多，楚瑶从小到大从未流过这么多血，当即就“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楚瑶哭得震天响，莫子罗不得不走到她身边看她到底怎么了。

　　楚瑶被莫子罗拽着领子一把拎了起来。

　　沉浸在悲伤里的楚瑶完全乱了方寸，才被拎起来又软绵绵的坐在了地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呜呜呜，我屁股裂了，流了好多血，我是不是要死了。”楚瑶看着自己的小襦裙上的血呈蔓延之势往外渗，差点哭断气。

　　莫子罗只觉得她哭得自己头痛欲裂，直接捂住了她的嘴巴，才清静了一会他的手就被楚瑶结结实实的咬了一口，抽回手上面印了一排细细小小的牙印。

　　“别哭了。”莫子罗皱着眉头。

　　“我屁股摔烂了，呜呜呜呜，你还不许我哭，你是混蛋，我不要喜欢你了。”楚瑶眼泪都要把衣领打湿了。

　　莫子罗盯着楚瑶的裙子看了一会，忽然道：“你今年几岁了？”

　　楚瑶愣了愣道：“十四了。”

　　“嗯，也到时候了。”

　　“什么到时候？”楚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到该来葵水的时候了。”

　　“葵水是什么？”

　　“问你母后。”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莫子罗不知为何耳朵忽然变红了，立马道“你问题怎么这么多，总之，你屁股好得很。”

　　“是好事吗？葵水。”

　　“好事。”莫子罗随口答道。

　　“你有吗？”

　　“没有。”

　　“那你等我一下。”楚瑶一把拽住莫子罗。

　　她穿着粘着血的裙子，一蹦一跳的跑到空旷的地方，她指着天上的月亮对莫子罗说：“我母后说对着月亮许愿，月亮能听到。”

　　“你要许愿？”莫子罗看着她。

　　“对！”

　　楚瑶扑通一下跪了下来，她满脸虔诚，对着天空的月亮开始许愿。

　　“月亮啊月亮，把我的葵水也分给莫子罗一点吧。”

　　莫子罗闻言呛了一下，立马制止道“我不要！”

　　夜色下，那个虔诚的小姑娘委屈巴巴的朝他看了过来，小声的抗议道：“莫子罗，你说这是好事，既然是好事我都想分给你一点，你不许不要。”

　　“月亮啊月亮，请你把我的好运也分给莫子罗一半。”她继续道。

　　莫子罗有些无奈，远处的小姑娘对着月亮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穿着脏兮兮的裙子站在月光下对他笑。

　　他别过头去不去看她，他想，他讨厌小狗，他弄不明白它们为什么莫名其妙的爱别人。

　　他讨厌她，她像一只小狗，一次又一次的朝他摇尾巴。

　　我不会喜欢小狗的。他这样想。

　　“莫子罗！我喜欢你！”有人朝他扑了过来，没羞没躁的说着重复的话。

　　他捂住了她的嘴巴，望着她那双亮晶晶湿漉漉的眼睛好久。

　　“离我远一点。”他最终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