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下尘》北莀

31、第31章

　　红瑶在这里住了几天，终于搞清楚为什么在这样一个险恶的鬼城里会有这样一片世外桃源。

　　但凡修仙之人便可以比寻常的凡人多活上好几百年，若是成了仙便是多了上万年的寿命，世人皆对修仙之术神往极了，但是修仙必须要有一定的仙骨，当年红瑶逢留青山的泊山仙君相救就是因为她有一幅上好的仙骨，仙骨越好修仙的灵力越充沛，成仙便越容易，反之，没有仙骨的普通人是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增长灵力的。

　　普通人对仙术十分的神往，民间有些不走正道的散修为了赚钱四处散发所谓普通人也可以修仙的小册子，世人争先恐后的修习这种密术，殊不知这是一种邪恶的修魔之道，会引来周围的恶鬼，修魔之人以身体为器皿，装载鬼的怨气，这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一种与恶鬼俱陨的献祭，抵挡不住的人被周围的恶鬼噬心而死，抵挡得住的便成了魔修。

　　那些魔修后知后觉的发觉自己被人骗了，其中的一些人心中愤恨不已，又去到处引诱他人坠入魔道，那段时间修魔之人尤其之多。

　　这事引起了上天庭的注意，于是峨柏对修魔之人四处搜寻，惩治又极其的严厉，因各种原因入魔的人东躲西藏 ，过得比畜牲还要艰难，但凡被上天庭的人发现便是有去无回了。

　　上天庭的力量无处不在，唯有沦为鬼城的月足国是这些魔修的藏身之处，扶清为了保护坠入魔道的顾铭扬，亲自偷偷的把这些流窜在月足国的魔修聚集在一起，统一安置在明镜湖畔。

　　想到此处，红瑶不禁感叹了起来，自己这次也算误打误撞来对了地方。

　　红瑶坐在床上，凝神感知了一下自己的魔息，情况实在不容乐观，魔息已经侵占了大半的灵丹。

　　她叹了口气，心想，自己要是实在撑不住了就藏在这里，这样谁也找不到她，她便寻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安然死去，也算平淡的过了一辈子。

　　唯有死这件事情，对人与神都是公平的，寿命长短有异，唯死无异。

　　她拿出联系卷轴，想要联系一下宁舟，交代几句，不然自己这样忽然消失这小子又要满世界找她去了。

　　不知为何，在月足国内这联系卷轴怎样都打不开，就在她东戳西戳的时候，门被“吱呀”一声拉开了。

　　只见顾铭扬抱着两坛酒，兴高采烈的朝红瑶道：“喝酒么？”

　　红瑶刚才正陷于对生死的沉重思考里，自然是没有什么兴致喝闲酒。

　　她摆摆手道：“你怎么不去找扶清喝？”

　　顾铭扬无奈道：“扶清不怎么许我喝酒，你知道的，我们这种修魔的人最好是要忌口戒酒的。”

　　“所以你就来喊我喝？”

　　“对啊，扶清现在不在，正好没人管着，你可别不愿意，我告诉你我这酒可是上好的杯中月，倒出来的时候可以尝到月亮的味道。”

　　红瑶不用想都知道顾铭扬是在胡诹，月亮哪有什么味道。

　　可等她真的喝下一口杯中月的时候忽然尝到了一股泠冽的香味，酒水在唇齿间变得柔软顺滑，仿佛倾洒下来的月光般。

　　“好喝吧。”顾铭扬乐呵呵道。

　　“嗯，还不错。”红瑶仰头，看着头顶一棵上百年的老树发呆。

　　“你怎么了，愁眉苦脸的，还有什么比喝酒更快乐？”

　　红瑶摇头苦笑了一下道：“也没什么，就是忽然觉得活着挺好的。”

　　顾铭扬挑了一下眉毛：“怎么说？”

　　红瑶垂眸捡起了一片落在地上的叶子，阳光透过叶子照射过来，叶子的纹理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不知道你有没有这样一种感觉，自己孤身一人的时候觉得性命不过如此，可是当你碰到某些人的时候会觉得与他在一起的时候太短，虽然无论活多久都与他是注定不会有任何交集的，可一但想起他便觉得心有不甘，仿佛有什么宿命般的东西在牵扯着你一样，我说不清这种感觉，许是遗憾，许是别的，总之让人不好受。”

　　顾铭扬一杯酒下肚，从红瑶手中抢走了那片叶子扔进泥土里。

　　“想什么呢，死了就死了，化作春泥也快意潇洒，这人间，这人间的人都与你无关了。”

　　红瑶愣愣的看着那片树叶，猛的抬头问道：“可是顾铭扬，你想你若不在了，扶清怎么办？你又怎么能与这世间割舍开？”

　　顾铭扬的笑容滞在嘴边，片刻后才道：“我死我的，她活她的，如何不能割舍？”

　　“一入红尘便生因果，因果相连，向来就没有割舍这二字。”

　　顾铭扬皱着眉头打翻了面前的一杯酒，酒杯坠在地上摔得粉碎，“够了！”

　　他起身，扭头走掉了。

　　红瑶坐在原地，依旧望着碎酒杯发着她的呆。

　　一个人走到她的面前，捡起摔碎的酒杯。

　　“他体内魔息就要吞噬整个灵丹了，最近总是这样阴晴不定的，你不要放在心上。”

　　红瑶抬头，只见扶清站在她的面前。

　　“扶清？你不是不在么？”

　　扶清笑笑道：“我骗他的，他若是知道我在这里，喝酒一定喝得愧疚极了，我不想扰了他的兴致，就差人告诉他我出去了。”

　　“原来如此。”红瑶点了点头。

　　“他割舍不下的，我也一样，他喝酒不过买个醉，好忘却这些，今日你突然同他提起，他才会这样生气。”

　　红瑶以为顾铭扬整天就是傻乐，没想到他其实也很困扰，只是不表现出来罢了，想到这里，红瑶不由的生出些愧疚来。

　　“扶清，顾铭扬他是怎么入魔的？我听人说你俩原本是要一起飞升的。”

　　扶清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他是为了救我入魔的。”

　　红瑶想起百桑同她说过扶清是在月足国变成鬼城后一举飞升的，那时候顾铭扬飞升到一半就被一道天雷劈了下去，大概猜到个一二了。

　　“顾铭扬是不是用灵丹献祭救你所以入魔了？”

　　扶清点了点头，“当时我们不过一介凡人，拼死护住了月足国一小部分的人，上天因而破格让我们飞升，可我们能够撑到那时候全都是因为铭扬用灵丹献祭阻挡了一大片的从混沌之墟出来的极恶之鬼，不然我早都是黄泉之下的游魂了。”

　　扶清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继续道：“铭扬他打小便不容易，十来岁的年纪父亲战死沙场，他因生得秀气被人非议，在一片质疑声中不得不扛起守卫月足国的担子，那战场上不是人杀他便是他杀人，那时他怕自己哪一天就死在战场上于是推了和我家的婚约，当时我不知道只以为他是少年将军心高气傲，看不起我们家，我一气之下跑进军营，最后如愿成为了与他并肩的女将军。”

　　“我当时觉得总算可以扬眉吐气了，于是在朝堂上与他处处争锋相对，我后来才知道他是知道我躲在军营里面的，我在军营的那段日子没有他的照顾也不会过得如此顺畅。”

　　扶清自嘲似的笑了一声，“只可惜，我知道这一切的时候，他已经入了魔，在他入了魔之后，我俩兜兜转转才又在一起了。”

　　“命运弄人啊。”扶清长叹了一句。

　　红瑶听得入了神，仿佛可以瞧见百年前的某年某月丞相家的小女儿偷偷逃出了府，然后日转星移，大漠黄沙之中两位将军并肩而立。

　　“他做将军那会整个人看上去坚强得不得了，仿佛无坚不摧，没有什么能打倒他，你不知道，他其实是个很没有安全感的人，只有在我身边才把他的这一面显现得格外明显。所以，在你瞧来，他不免有些让旁人觉得荒唐的举动。”

　　红瑶似懂非定的点点头道：“或许这就是爱吧，爱一个人就会忍不住的想显露本心，不必遮着藏着，因为在那个人身边足够安稳。”

　　扶清微微一笑道：“就是这个道理。”

　　“所以不必叹息命运的造化，万物兴衰皆有定数，我们不过这苍茫天地间的蜉蝣罢了，抛开生与死，有爱人在身侧已经弥足珍贵了。”扶清悠然的靠在椅子上，阳光倾洒在她脸上。

　　红瑶望着杯中的酒，酒中缓缓的浮现了百年前的一张脸，这张脸长着一双桃花眼，却说不清的冷清淡然，唯有遇见她的时候那张极好看的脸才会出现一点点波澜。

　　是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

　　说来奇怪，红瑶不知为何，在百年后的今日莫名奇妙的对这样的一个回忆里占据了破碎片段的人生出了些莫名的情愫来。

　　那个人的眼睛极好看，但不爱笑。

　　红瑶恍然忆起在某年春日，院子里桃花开得正盛，春风徐徐吹来，那人站在满园旖旎的春色里，对她浅笑了一下，那笑稍纵即逝，仿佛从未存在过一样。

　　就像那个人，忽远忽近的站在她那段生命里，不够耀眼却举足轻重。

　　那人头顶的桃花缓缓飘落，那人眯着一双画似的眼睛，慢悠悠的摘下了一朵桃花，别在了她的头上。

　　“殿下，这桃花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