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十年》雪落无笙

1、遇见十年 十年前，大

　　黄昏逼近，太阳依然不饶人，迟迟不愿就此隐去，似乎想侵占无穷无尽的黑夜。天空变得越来越苍茫，渐渐褪尽脉脉余晖中的那一片绯红。
　　男孩问：你知道伊甸园吗？
　　女孩说：那是《圣经》中亚当与夏娃的故事。
　　男孩说：在一个海湾边，那儿海水与天空一样深蓝。一到晩上，繁星闪烁，映照在风平浪静的海面上，帆船点点而来。海边的沙滩上，高高的椰子树上结着一个个青色的椰果，椰子树下坐着男孩和女孩。那是传说中的伊甸园。
　　女孩说：人类幸福的伊甸园是在两河流域的古巴比伦王国。这繁盛的文明最终陨落，破灭的希冀不再复燃。
　　男孩说：那是一个很美好的地方，人类的祖先就生活在那片深蓝色的海域边。
　　最后一丝余晖，随着话音消失殆尽，地平线上不再有暖阳倾洒，一片尽是寂寥的黑夜。女孩看着身边的男孩，他的眼睛闪烁着温柔之光，他的身上泛着从未见过的光芒，像是黑夜中的救世主。
　　那一刻，女孩动心了……
　　那是失落的伊甸园，那是无境之爱。

　　一

　　萧云一直认为，人生是一条河，只要晴空万里，只要河中有一条木船，就能踏上远方，去看看世界有多大。
　　大学的校园好美，古典的赭红色建筑，平整的绿色大草坪，不远处跃入眼帘的是一片樱花林，诗一般的辽阔，浪漫。萧云拿着今天要上课的书和笔记本，米白色的棉衬衫，浅蓝色的长裙，飘逸在风中，摇曳生姿，就像这个初秋般明媚。
　　在这个中文系的班级，她选了最靠墙的第一桌。她一直喜欢这样的位置，一个人可以自由地遐想，没人会打扰，任她沉浸自我的世界。
　　同桌的名字叫周诗诗，也是她的室友。都喜欢偏执角隅的位置，应该有着相同的个性吧？萧云正这样想着，走进来了一个高个子的年轻男老师。
　　“他怎么可以这么帅？”
　　这一天，萧云第一次遇见了诗，遇见了她的诗人老师。
　　“我姓夏，名天。夏天就是我，我就是夏天。”
　　“那谁是秋天呢？”
　　不知哪个男同学跟着打趣，同学们不禁都笑了起来。
　　“诗，是我的歌，我的的灵魂。世界不会因为没有我的歌而失去生命，可我没有歌，就会枯萎得没有一点颜色。”
　　夏天老师沉醉于诗的美好回忆，幽幽间似有千转百回之爱恨情深，犹如一叶孤舟，独自漂流在大海深处……
　　“这是一位忧伤而理想主义的诗人老师。”
　　夏天在讲台上述说着自己对诗的一片深情，坐在第一排角落里的萧云默默地听着，一双晶亮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她的诗人老师……
　　在夏天带来的第一节诗歌写作课上，什么象征、暗示、隐喻，萧云听得迷蒙，但她始终记得夏天阳光又带点忧郁的身影。

　　窗外的月亮，掠过风中飘起的帘子，将皎洁的月光静静洒落人间，少女般地欢快、明朗。
　　“快点，快点写好，我们要走了，电影快开始了。”
　　室友阿姝在旁焦急地催着，就想替萧云捉笔，三言两语将迟迟未竟的作业急速完工。阿姝是寝室里学习最认真，工作最有干劲的女生，做事永远神速。
　　“我就快写好了，你再稍等几分钟，几分钟就好了。”
　　阿姝只得直直地干瞪眼，半是怒目而视，却又无可奈何！
　　其实看这电影根本不用担心没位置。电影场在大学一层大食堂，几十张饭桌椅往两边一拉，就腾出了个室内电影院。昏暗的灯光下，人头簇拥，熙攘的人流就这样完全挤压在一块。为了腾出更多的空间，让更多的学生能在这儿看电影，他们都直直地站着，年轻人拼的本是青春活力。这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九十年代初，能成为天之骄子，能在大学里看电影，本就是一种无上的幸福。
　　大屏幕上正放着心心念念的《罗马假日》，赫本与派克演得极为唯美。赫本饰演纯情可爱的公主，派克饰演绅士风度的记者，他们的爱情浪漫又悲伤。在这激情燃烧的青春年华，他们的嘻笑声，欢呼声，带着青春荷尔蒙的爆棚。而几个小女生终究弱柳扶风，两腿发软，由不得再坚强，自行退至两边的座椅上。
　　“赫本应该嫁给派克，在《罗马假日》电影中如此，在现实中更应如此！”
　　看完电影，阿姝意犹未尽，戚戚之心宛如三月来风，依然料峭。
　　“他俩是一生一世最好的朋友，仅此而已。”
　　萧云倒是由着电影剧情而坦然，在她眼里梦与现实就是两码事，梦是美好的，而现实永远是春日寒流般的残忍。即使种子爆裂，樱花含苞，一场夜雨袭来，任你情感如江河绝堤，滂沱千里。
　　“公主为什么不嫁给他呢？
　　“电影是电影，爱情是爱情。”
　　阿姝与萧云，你一言，我一语，一路感叹。阿姝自始至终觉得赫本与派克就应该在一起。
　　“阿姝才是真正的理想主义者。”
　　夜阑珊，人未央。行走在人间烟火中的男男女女，爱情是个谜，情海沉浮，谁都猜不透，更何况是两个涉事未深的少女。
　　看完电影，萧云叫上阿姝，去老乡那儿享受刚从校园湖边钓来的龙虾。一锅酱醋香辣龙虾，一碗辣炒田螺，几杯啤酒，吃得大伙忘却了人间一切悲喜。
　　“干杯，干杯。”不知几时，萧云发现很少喝酒的阿姝面色绯红，不停地叫喊着“干杯”。一桌男女生，她叫得最彻底，宛如树上叫欢的黄莺鸟，清越，高亢。
　　“阿姝，你少喝点，别喝醉了，否则被宿舍阿姨看见了，又要数落。”萧云有点担心，唯恐醉了她去。
　　“我才喝了两三杯，不多不多哉，你一百个放心，我不会醉的。”她直直地看了萧云一眼，继续晃悠着手中的酒杯，”赫本公主应该嫁给派克！”
　　意犹未尽。她说完这话，又继续与大伙干杯。萧云似乎明白了今夜阿姝如此兴致盎然的因由，她还沉浸在电影《罗马假日》的剧情中，女人天生情感细腻，平日里只知努力读书上进的阿姝，终究还是善良多情的女生。看着她不停地干杯，萧云不禁真替她担忧起来。几个老乡也不甘示弱，一起欢叫着“酒逢知己千杯少”。大学校园中的他们，像是都醉了，又像是青春里的豪情万丈，觥筹交错，众人欢也……
　　看电影，吃龙虾，回至寝室，已熄灯。萧云拿出手电筒，写完未竟的作文。这作文的字，作文的内容，与黑沉沉的夜色混沌一体。山朦胧，水朦胧，文也朦胧，因为明天早自习必须准时上交作文。

　　萧云匆忙而就的作文叫做《海的故事》。写作课上，作文发了下来。
　　“人生海海，孤独是片深海，你将要划向何方？每个人都是自己命运的舵手，应该勇敢地去选择，去面对未来……”
　　一片洋洋洒洒的红字批文，看得萧云一阵脸红，一阵心慌。夏天老师的批改真是细腻啊！他似乎看穿了萧云当初写这篇文章时流淌的每一滴思绪。什么天高水远，海阔天空，其实只像是雨天峡谷中的流水，泥沙俱下，哗啦啦一泻千里。可夏老师在她平淡无奇的叙事路上，洒下了春天的种子，陌上花开，遍野是芬芳。萧云默默记住了夏老师的批文。
　　窗外，晴空万里，树影婆娑。秋日的暖阳在枝头洒下一丝丝金色的光芒，几只鸽子在屋顶悠闲地踱来踱去，时而低垂，时而向着远方。

　　夏天老师到底是怎样的人？他的笑容那么灿烂，生活应该幸福多多吧？每天听他热情洋溢地讲写作，讲卡夫卡、波徳莱尔和海明威。这些作家的传奇故事在萧云心中日渐明朗，她也能如数家珍，如同熟悉年少时老屋中的一花一草一鸣虫。
　　“夏天老师真有才华，会写诗，又会讲诗。”
　　她忽然警醒，睁大眼睛看看四周，不禁哑然失笑。这是什么地方？神圣的大学殿堂，她为之奋斗十多年，好不容易才挤进来的天堂。如今的她正在课堂上听夏天老师诵读拜伦的诗作。你竟不好好听课，在大白天冥想写作老师的私人秘事，你的想象力太离经叛道，你的心思太好奇了吧。你为什么要去了解他？他只是你的一个大学老师，你至今为止还没与他说上一句话的写作老师。
　　阳光明媚，白云兀自悠然。四年的大学生活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单调又充满着活力。
　　“他是一位诗人，一位很有名气的诗人！”这是萧云对夏天唯一的了解。而在大学里想了解一个人还真不是难事。没过几天，室友们纷纷聊起了老师们，关于夏天的话题肯定最多。原来这么帅的写作老师背后还真有一段故事。夏天是大学里极有知名度的诗人，他认识北岛，认识舒婷，认识顾城。听学姐说，夏天什么都不差，就是情感不顺。他有过一个女朋友，可30岁那一年，他失恋了。
　　“这么帅，这么有才华的男人也会失恋？”
　　还真是悲催！也许上天就是不让他完美。这也是一种宿命。宿舍的灯，陆陆续续地熄了，一天的忙碌，或者悠闲，在热情高涨的睡前聊天中结束。
　　男神级别的夏天老师，原来也有悲伤的故事。
　　不知从哪个寝室传来了梅艳芳的《芳华绝代》，嗓音清婉飞扬，飘荡在苍茫夜色中：
　　唯独是天姿国色不可一世，
　　天生我高贵艳丽到底，
　　颠倒众生吹灰不费，
　　收你做我的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