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合黑鹤》耿水母

9、2022-10-20 周五

　　我三年级时有一次数学考得很差，那天下午我妈卯足了劲，我说一句“对不起”她甩一个巴掌，直到外公被我的哭声吵醒后打断了她。
　　我记不清具体考了多少，但我记得她向我承诺，“以后再也不打你不骂你了”。
　　这句话令我印象深刻，因为她重复了很多次，因为她在我初二时打掉了我一颗畸形牙齿凸出的部分，因为我在那一次半跪在地上掐着她的脖子。
　　我记不清我们是否互相道歉，但我记得她今天叫我畜生。
　　争执的开始是我向留学中介提出申请文理学院，而她给我打来电话，说我不知道怎么想的。
　　我记不清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分心，意识到眼前的景色向右侧倾斜的那一刻我的膝盖已经猛撞地面。
　　冬季校服的帽子遮住了一半视线，我低头起身时只看到几双鞋不远不近地站着，一动不动。“啧啧，年轻人不好好骑车带什么帽子。”“这肯定摔啊。”
　　痛感从膝盖漫上鼻腔眼睑，包裹四肢直至我确信自己只剩下逃跑的力气，指尖划上车锁的钝痛在一瞬间揪住内脏，灰色街道随眨眼模糊又清晰，我快步走开，忍受着布料摩擦膝盖的疼痛。
　　我在一条十字路口停下，身边的路牌被茂密的香樟树遮了一半，由橙色路灯穿过的缝隙认得出那三个字是“郁金路”。前侧是个上坡，路两边的水果店亮着灯；右上侧是个学校，围栏上挂满爬山虎和藤本月季，红砖砌成的墙角落刚刚跑过一只三花猫；左手边的面包店里面是仿木纹墙，暖黄色灯光裹着几只肉松小贝和奶油满满的面包棒，一个穿驼色卫衣的男孩正抱着鼓鼓的纸袋子走下台阶。
　　我和黑小姐在这样的店里一起吃过芒果泡芙。
　　黑小姐...真可笑啊，还是这么称呼...
　　我的眼眶再次酸胀起来。
　　“鹿合？”
　　那个男孩转头向我时圆框眼镜下的小眼睛睁大了些，下巴略收着咧咧嘴。
　　不是班上的同学，也不是隔壁班的......可确实眼熟。
　　“真是你呀，你也住这里吗？”
　　“我们认识？”
　　“哦，”他挠挠头发，他的发色是比我的更深些的栗色，昨天一定洗了头，“你有一次帮我付了饭钱，和陆阡学姐一起吃的豇豆和卤肉面，还记得吗？后来你还领我去办了饭卡。”
　　“稍微有些想起来了...”我托着脸颊，发现它还是很热——泪痕擦干净了吧，“哦，金叶林，高二的是吗。”
　　“对对！”
　　“你名字很好听，当时还和陆仟聊这个呢。”我看着男孩脸颊微微发红的同时察觉到自己放松了些，晚风将一绺头发吹到额前，我将它拨回耳后，觉得是时候回家了，“我家其实挺远的...得马上骑车回去了。”
　　“啊，我还以为...学姐再见。”
　　“叫我鹿合呀。”这句话在我心里顿了顿，我忽然意识到什么，心头一阵轻快。也许是错觉，不过我决定睡前细细品味，含块糖一样。
　　“学姐..鹿合，纸巾，哦！面包，拿一个拿一个！”他手在口袋边打滑几次，掏出一大叠餐巾纸，又从纸袋中抓出一只奶油面包塞给我。
　　“你为什么，不等等...”
　　他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面包店这时关了灯，我下意识地向玻璃望去：
　　那是两道非常明显的痕迹，上眼皮还肿了。
　　原来他看到了啊。
　　“金叶林是个贴心的男孩。”等第一个红绿灯时，我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