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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相濡以沫,相忘江湖 “如果你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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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红灯笼高悬在桑家的门楣上。
整座宅子里里外外都贴满了红色的喜字,桑沐林仔细数了一遍,整整有三百六十六个喜字,这可是桑家所有的女眷齐齐剪了一天一夜的成果呢!
两年的婚约,转瞬已逝。如今,桑沐茹已经披上了大红的新嫁衣,等着自己的如意郎君,握住自己的手。
夕阳的余晖射进屋子,在红喜字的映衬下,桑沐茹那张被搽的红扑扑的脸庞就像晚霞一样美。
“姐,你今天真漂亮。”桑沐芫看着镜子里出神的姐姐,笑眯眯地说道。
桑沐茹蓦地回了神,嗔道:“你这丫头,嘴越来越贫了。”
桑沐芫轻轻伏在姐姐肩头,轻声问:“想什么呢?”
“没什么。”桑沐茹轻轻地道。
“真的?”桑沐芫狐疑地看着姐姐,那窗户上的大红喜字更映得桑沐茹的眼睛黯淡无光。
桑沐茹低下头,压低声音道:“我就是心里闷得慌。”
桑沐芫见状原想安抚姐姐几句,但转念一想,开口却问:“难不成你想反悔不嫁了?我这就去向大哥讲!”她说罢就做出要起身去的样子。
“哎!别去!”桑沐茹急忙拉住她,一抬头,又看到妹妹满脸的坏笑,脸颊瞬时飞红,低下头娇羞地笑着。
桑沐茹很美,桃腮杏脸微醺、皓齿朱唇轻起,颔首间,更有百媚千娇挠人心头。只是可惜呀,这风华无双的姿容,今日却要被那红盖头遮着。这当真是不公平,只能任凭那满堂风骚,尽被那仪表堂堂的新郎官一人独领。
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李让今日也是分外的意气风发。大红的喜服,衬得他红光满面,举手投足间,尽是儒雅剑客的风流倜傥。
李让,“采桑五子”之首,在二十岁时,就曾因接住当今江湖所尊剑道之首——位列五堂之一的忠义堂堂主柳随元的一剑,而闻名江湖。但他最为人所津津乐道的,乃是与四大剑派之一袁剑派的当家大弟子一场难分伯仲的比武。
相传,李让曾以箫为剑,与袁剑派的当家大弟子斗了数百回合,剑刃竹箫擦身而过的瞬间,也将这两个青年剑客的身影刻在了剑道的历史上。二人斗得难舍难分,直至太阳落山,漫天星光再照不出两人的影子时,两人才罢了手。而此时,李让手里的箫依然完好无损,他又对着漫天的繁星长吹一曲,箫声袅袅,竟比平日里更悠长缠绵了几分。
袁剑派,也是五堂十派之一。按旧例,桑家从不宴请五堂十派的人,可是今天,桑辰破了例,凡是李让的朋友,任他是袁剑派的大弟子还是哪个门派的少主,桑家都尽数款待。
青年才俊,齐聚一堂,如众星捧月般簇拥着新郎官,任谁人能不羡慕这风光无限的新郎?
宴席间,几个师兄弟难免拿当了新郎官的大哥来打趣,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笑着,酒也就这么灌下去了。一碗接着一碗,一坛接着一坛,你的酒碗撞上我的酒碗,于是两碗酒混做了一碗酒,再一大口灌下肚子里去,我们就是永世的兄弟。
夜色深沉,却被火红的灯笼照的处处喜气洋洋。
月明星稀,满月的光辉照着满树的桃花,像是一片片粉色的信笺,落在离人的心头。
边逸喜欢桃花,所以他要趁着这月色,多留下几幅粉红色的记忆——他生怕,某一天,这些桃花就像那个穿着红嫁衣的新娘一样,他再也不能这样光明正大地注视着了。
忽地,桑沐芫的声音从边逸身后传来。
“三哥,你没和他们一起去闹洞房吗?”桑沐芫问。
“我喝高了,醒醒酒。”边逸轻声道出一个颇为牵强的理由——纵使别人不知道,桑沐芫还不知道自己这哥哥的酒量吗?
“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吧?”桑沐芫又问。
“芫芫……”边逸说着,低下了头。
桑沐芫轻声道:“也许在你们眼里,我还小。可不少事情,我能看懂,也看得清楚——”
桑沐芫注视着对面的那个冷清的人,沉声道:“你喜欢姐姐,男女之间的那种喜欢。”
边逸沉默了,也算默认了。他知道,自己任何的狡辩,在桑沐芫面前都将是苍白无力的。
“姐姐和大哥都不知道,是吗?”
边逸没有回答她,却轻轻地道:“小茹今天很开心。”
桑沐芫轻轻笑了笑,扯下一根花枝,揪下几朵花摆弄着,她道:“我知道这几株桃树是你为姐姐弄来的。早春的时候,外面的桃花都没开呢,这里就已经是桃红色的海了。姐姐确实很喜欢这里。其实你也很喜欢。你把它们弄到这儿,而不是你住的那片林子里,就是因为姐姐喜欢吧?”
“只要她喜欢,就够了。”
“所以只要她幸福,就够了,是吗?”
边逸沉默了。他不是不敢回答,而是他根本不认为桑沐芫说的是疑问句。因为问题的答案,两个人心中都有。
“三哥,去醉一回吧。”桑沐芫看着他道:“把对姐姐和大哥的祝福,还有那些你从来不曾宣之于口的话,都就着酒喝下去吧。”
边逸低头道:“醉酒,容易坏事。喜欢上自己的嫂子,本就是错了。”
“你喜欢她的时候,她还不是你嫂子,只是你没有为自己去争取。也许你是对的,因为姐姐至少现在很幸福。但是三哥,我们也希望你开心。”
“看到她的笑,我就很开心。”边逸瞅着眼前的花枝,嘴角也挤出几丝笑。
桑沐芫却沉声道:“如果你决定放手,就应该放弃她的笑,因为,她的笑不是给你的。”
她顿了顿,又道:“你走吧,我会和爹爹打招呼的。”
边逸看了她一会儿,方道:“谢谢。”
他说谢谢,不是因为桑沐芫答应帮他打圆场,而是因为,自己的这个秘密不再是自己死守着的了——至少有一个人,可以允许他直白而放肆地去表达这份感情。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酒馆里,边逸一碗接着一碗给自己倒酒,任两行热泪在脸上流淌。
小二以为他醉了,他自己也想以为自己醉了,可是他知道自己没醉,他很清醒,原来酒量好也是一件悲哀的事。
他记得今天是大哥和小茹大喜的日子,“小茹,小茹,不,大嫂,是大嫂才对。”他苦笑。甚至是嘲笑,嘲笑自己的懦弱,从未去争取小茹的感情。他脑子里满是桑沐茹的笑:甜美的笑、青涩的笑、快乐的笑、幸福的笑、还有肆无忌惮的大笑……都是给大哥的。
以前,兄弟五个都还没有搬出桑家的时候,他经常会听到他们两个的琴箫合奏,桑沐茹弹琴,李让吹箫。他永远忘不了那时桑沐茹明媚的笑,那种开心和满足,是任何别人都给不了她的。
当坛里的酒一碗又一碗地灌进边逸嘴里的时候,一个白衣男子已经兀自在边逸对面坐下了。
边逸瞟了他一眼,并没有言语,因为来人无论如何都绝对没有起身的打算。
夜已经深了,酒馆里很空荡,只剩下两个素未相识的人,对面而饮。
白衣男子看上的,是桌子上的那把剑——边逸的随身佩剑,无影剑。那人自从进门后,目光就没有离开过这柄剑。
边逸,人称“无影剑客”,用的是一柄极薄的利剑——“无影剑”。说是无影,既是说挥剑之时不分人影、剑影,也是说,剑过了无痕。边逸曾以剑斩树,以剑身极薄,剑法极快,剑过之后,那树依然纹丝不动地挺立着,丝毫看不出是被拦腰斩断了。
这柄剑,是边逸央求桑辰的朋友铸剑大师铁老先生锻造的,非此人难以铸成一柄如此锋利又如此薄的长剑。当初铸剑的时候,铁老先生看着面前的年轻人看了好久——这样的剑,即便他做成了,这年轻人可用得了吗?剑,既薄,则轻,轻则柔。柔似白练,则难以伸展,难以驾驭。便是桑辰,也不见得能用得了这样的兵器。但这剑,在边逸手里,成了。
铁老先生又向来有规矩,绝不打造两件一模一样的兵器。故而边逸手里的这把剑,便成了独一无二的利刃。
到现在为止,这柄剑,只有三个人用得。边逸是其一,而桑辰的那一双儿女,便是剩下的两个。
也是自从桑沐林和桑沐芫挥动无影剑的那天起,桑辰便知道,这一双儿女定会扑进江湖风雨里去,他即便想拦,也是拦不住的。
如今,又一个人,盯上了这把剑。
边逸没醉,所以当那个白衣人一进门的时候,边逸就感受到了他的寒意,一股彻头彻脑、由内而外的寒意——边逸知道,这是一个高手。
两个人都一言不发,自斟自饮。看的小二是如堕五里雾中。
直到街角传来子时的敲更声时,白衣男子突然喊道:“小二,结账。”
边逸抬头,又瞧了他一眼,却没有阻止,只道了一句“多谢”,起身便走了。
山风带着浓烈的酒味,飘向林子深处。
一前一后两个身影,始终相隔着十余丈,踉踉跄跄地蹒跚在林子里,就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绳索,将两人系在了一起。
“阁下不会想一直跟着我吧?”
边逸的声音被山风带到了他身后的白衣男子的耳朵里。
一袭白衣从林子的黑暗中走进皎白的月光下。
“你喝了我的酒。”白衣人轻轻笑着道。
“我可以把酒钱还你。”边逸远远地丢给他一个钱袋子。
白衣男子却直接把钱袋子击了回去。
“拿你的剑来抵如何?”白衣男子问。
边逸猛地抬头看向对面的人。有些错愕,也有几分惊喜——在这一刻,他确信,这是一个能驾驭这把剑的人。
但他是剑客,剑,便是命。
“那就拿你的命来换吧!”
边逸说着就转身就飞了出去。他到底是喝了许多酒,不仅话多了,连人也狂了不少。其实他很想找一个人打架。这人一进酒馆的时候,边逸便知道,他很适合打架。
皎月下,两个人,两把剑。剑锋擦过发丝,就像丝巾擦过美人的眼睛。
边逸的剑足够快,快到人还来不及眨眼睛,剑锋就已经擦过了对方的身体。但白衣人的身体也足够柔,就像是清晨的薄雾,你走过,留下一身的雾珠,可他却毫发无损。
不知道有多少剑客,会遗憾错过了这精彩的一战。只有林子里的树才能一饱眼福,不过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心疼那落了一地的树叶,会不会心痛身上的一条条形状各异的剑痕。
一个时辰后,两个人慵懒地躺在林子里的草地上,额头的汗珠还在一颗颗地不断往外冒,大口喘着粗气的声音和寒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混在一起——他们已经筋疲力尽了。林子里冷风吹过,一阵凉——把两个人的酒都醒透了。
“在下冷冰松。”白衣男子道。
好冷的名字,和他身上的气质一样,边逸暗笑。
“边逸。”
“好久没这么痛快了。”冷冰松笑着说,朝边逸伸出手。边逸便借着他的力坐了起来。
“谢谢。”边逸说谢谢,是因为他知道方才冷冰松是特意激他——刚刚的情形,任谁都知道,边逸需要发泄。
“是为了一个女人吗?”冷冰松问。
“为什么?”边逸反问。
冷冰松仰起头,望着挂在半空的月亮,道:“很久以前,我曾经见过一个男人为一个女人失意颓废的样子。”
边逸没有接话,只是苦笑。
“英雄难过美人关啊。”冷冰松说罢,长叹了一口气,又拍了拍边逸的肩膀。不像是安慰,倒像是祝福。
是的,应该是祝福。安慰,是沉沦;祝福,才是未来。
过了许久,冷冰松又道:“但我的确想要你这把剑!”
他的目光紧紧地盯着那把剑,就像情郎盯着自己梦中的情人。
边逸握紧了剑,道:“你会是第四个能用这把剑的人。”
“哦?”冷冰松笑着道,“我以为,我会是第二个。我倒很想认识认识另外两个人。”
“如果有机会的话。”边逸道。
萍水相逢皆是过客,两人今日一战,已是缘分,日后相会未必有期,更何谈说再认识桑家兄妹呢?
边逸瞧着自己手里的剑,就像是瞧着一把陌生的剑一样。
“这把剑,送给你。”边逸举起了手中的剑,没有任何犹疑。
“如此好剑,你不后悔?”冷冰松诧异地望着对面的人。
“认得的,会用的才是好剑。”边逸道。现在,他相信眼前的这个人,相信他必然不会浪费了这把剑。
两人相视一笑,冷冰松没有推脱。而是把自己手里的剑送到了边逸面前,“这是一把上好的玄铁剑,留个纪念吧。”
边逸仔细端详着冷冰松递过来的剑——“流光”,这是剑上的刻字。
“是剑的名字,这把剑没有名字吗?”冷冰松看着手里的剑问。
“无影,我起的。”
“剑动无影,好名字。”
“你住在这林子吗?”冷冰松又问。
“是。”
但是冷冰松没有再问下去,纵使有换剑的交情,到底也是萍水相逢。
“也许以后我还能在这里找到你。”冷冰松起身,掸了掸身上的土。已经过了子夜,他该走了。
“江湖再见,后会有期。”冷冰松拱了拱手,纵身一跃,便没了身影。
冷冰松是什么人?两个人下次见面又会在什么时候?边逸不知道。也许,是重逢无期吧。
“江湖再见,后会无期。”边逸暗道,因为他已经决定要离开这片林子了——他需要给自己时间去忘记桑沐茹的笑。
当桑沐芫得知他这个决定的时候,诧异了许久,许久之后,她才问道:“什么时候?”
“半年之后。”边逸淡淡地道。
桑沐芫轻叹了一声,道:“若是当真放不下,离开也好。离开了这里,也许会有一个新的开始。”她停了一下,又问:“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没有,四海为家吧——”说这话的时候,边逸的眼,放空了,仿佛在向往着远方。
“剑亦有鞘,为何剑客却要四处漂泊?”桑沐芫轻轻絮语着,眼神里却是沧桑和萧条,尽是些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情愫。她轻声道:“落叶归根,落红化泥。你既在这里长大,又何妨把这里作为你的归宿呢?不论世事如何变化,我相信,桑家的门,总会向你们敞开的。”
边逸看向站在自己身侧的妹妹,脸上挂起一个慈祥的笑容,他说:“我会回来的。”
因为,他在这里长大,这里,便是他的家。是他的家,也是所有在这座宅子里长大的孤儿们的家。
桑沐芫沉思着,低下了头。可就在她的目光触碰到边逸手里的剑时,她的瞳孔又突然放大,她诧异地喊道:“你的剑!无影呢?”
“送人了,这是他留给我的。”边逸抬起手里的剑,拿给桑沐芫看。
桑沐芫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人——他居然舍得将无影剑送人?他自从得了那剑,就是睡觉,剑都不离左右。
“是,什么样的人?”桑沐芫问。
“一个懂得它的人。”边逸道。
懂它的人?桑沐芫在心里念着。是什么样的人,才能懂一柄剑呢?这句话,她倒是不太懂了。
桑家兄妹有练剑的天赋,但是,剑,终归只是他们的武器。可是有一类人,他们把剑当作自己的生命。
桑沐芫端详起手里的剑,感到有几分眼熟,却想不起在哪见过。这绝对是一把绝世好剑。只不过,这把剑,只要是稍微识剑的人,便知道是宝剑;而无影剑,却需要会用的人。
“流光?”桑沐芫轻声念着剑柄上的刻字,道:“流光易逝,倒是好名字。单单是握住着这柄剑,都平添了几分豁然和无畏的气魄。”她握着手里的剑,目光灼灼地盯着它,又问:“我能问它原来的主人是谁吗?”
“一个白衣人,叫做冷冰松。”边逸答。
“冷冰松。”桑沐芫小心嘀咕着,突然眼前放亮。
“你认识?”边逸看到她陡变的神色,讶异地问。桑沐芫素来不出门,绝不该认识冷冰松这等来去无踪的人。
“不,不认识。但如果可能,倒是想认识认识他。” 桑沐芫的眼睛暗了下去,甚至失去了焦点。就连三哥接下来的话,都在耳边模糊了……
独自一人的时候,桑沐芫弹起一首古老的曲子,昔年,在苍云山上,水秀秀教她的一首曲子。
“冷冰松”——她念着流光剑的主人的名字——她怎么可能不认识呢?
十二年了,她已经从安灵雁变作了桑沐芫,那十二年前的旧友呢?桑沐芫停了琴,摸着自己的手臂上的那道剑痕——
她曾经一度以为苍云山上只有四个人,直到她偶然间发现那个在练剑的少年。那是她见到的第一个外人,记忆里那个少年的剑术之快、之狠、之准,甚至可以和爹爹一较高低。正当她被那把剑吸引了全副注意力的时候,那个少年的剑便朝她袭来——若不是少年收剑及时、而自己又伸手敏捷,只怕就不仅仅是留下手臂上的这条疤痕了。
那个少年,有一个令人听了就心底发寒的名字——冷冰松。冷冰松带着她打开了童年的另一个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有另外的一群玩伴。这是她的秘密。没有人知道。她瞒着师父和乐天师伯,常常偷偷跑出去和他们一起玩闹。他们在山坡上追逐,打闹。秋天,她跟着他们去采树上的野果子;春天,她和他们一起去竹林挖笋……那是她童年最后一段天真无邪的日子,是那座山留给她的最后的凄美的回忆。
当年她离开苍云山时,她甚至没能向他们道别。一切都来的太快,乐天师伯的剑插进师父的胸膛,不过是眨眼的功夫。对于八岁的她来说,一切都太猝不及防了。
时间已经模糊了太多东西,甚至包括他们的音容相貌。只有几个名字,被牢牢地刻在她的记忆里,她期待着自己踏上黄泉路的时候,还能有机会重新回到他们的梦里。
十二年,到底可以发生多少事?想着这些,桑沐芫鼻子一阵发酸。
“你怎么了?”突然出现的桑沐林问道。
“没事。”桑沐芫回过神,淡淡地道。
“真的没事?”桑沐林盯着面前的丫头发红的双眼,狐疑地问:“你是想哭吗?”
桑沐芫原本已经强忍住的泪水,被桑沐林一问,又都给勾了出来。看着她决了堤的泪水,桑沐林把她揽进了怀里。
哭吧,桑沐林在心里说。桑沐芫的眼泪打湿了他的衣衫,只有这时候,他才觉得他离她很近;只有这时候,他才能相信,她没有拒他于千里之外。怀里的人在颤抖,他的心脏也在颤抖。此刻,他们彷佛成了命运共同体,就如同真正的双胞胎一般,让彼此的命运,共振。
“到底怎么了?”桑沐林问那个满脸泪痕的姑娘。
“没什么,想起一些过去的事。”
桑沐芫的过去,桑辰禁止桑家任何人去问。突然间,她就把他从自己的生命里推了出去。
“去洗把脸吧,”桑沐林道,“姐和大哥要走了,我们得去送送他们。”说着,他又笑了起来,道:“不然顶着这双通红的眼睛,不被四哥取笑才怪呢!”
李让师兄弟五个早些年就已经都陆续搬出了桑家,但住的都不远——只有边逸住到了西南面的那片榆树林里。
送走桑沐茹之后,桑沐林便迫不及待地去了西南的榆树林找边逸。
“你来我这儿干嘛?”边逸一见到桑沐林便有意挖苦他。
原来是桑辰让桑沐林陪一位杨姑娘出去走走,桑沐林却推说有事要忙躲了出来,把人家姑娘晾在了家里。
说起那位杨姑娘呀,她乃是桑辰的好友、振威镖局总镖头杨如是的独女,杨嫣。
杨嫣原是随着父亲一起来吃喜酒的。如今,参加喜宴的诸宾客都走了,桑夫人独独把杨嫣留了下来,说是嫁出去一个女儿,心里不免空落,所以留下杨嫣多陪她几日。
话虽是如此说的,但是桑夫人把杨嫣留下,明眼人皆看得出这其中的心思的——两家的父母都已经商量过儿女的亲事了,只是最后还是想看孩子们自己的意愿,这才借着桑沐茹出阁,把杨嫣带过来——两人情投意合总好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哎呦,我的好哥哥,你就放过我吧。”桑沐林委屈地道,“我不过想静一静罢了。”
边逸斜了他一眼,又丢给他一个酒壶,意思是让他帮自己去打壶酒回来。
“三哥,你就别逗我了,我是来这里静心的,又不是来给你干活的。”桑沐林憋着嘴,随手把酒壶放在了桌子上。
边逸不再说话,却拿起自己的“新剑”擦拭起来。
桑沐林看着他的剑,诧异地问道:“三哥,你换剑了?无影剑呢?你怎么舍得把它放下了?”
“送人了。”边逸淡淡地道。
“送人了?!谁?”
桑沐林不是在问,而是在尖叫。他当然尖叫了,当初自己管他要了多少次都没能如意,如今他居然说送人了!他心想着,自己日后见了那个人,非得和他较量一番,看看他是哪路神仙。
“你打不过他的。”边逸道,似乎看透了桑沐林的想法。
桑家的大公子可没有二小姐那般的沉稳。冷冰松这个名字,边逸可以毫无顾忌地告诉给桑沐芫,却不敢给桑沐林火上浇油——翻遍整个中原武林把这个人找出来这种事儿,绝对是桑家大公子做得出来的。而桑沐林又绝对在冷冰松那里讨不到任何好处——一个剑法高超、内力不凡、却又默默无名的人,岂能是桑沐林这种涉世未深、喜欢意气用事的人能应付得了的?
但是边逸的三缄其口反而更惹怒了桑沐林的心高气傲,但边逸又素来不是个信口开河的人,桑沐林又不得不按下了自己三丈高的怒火。他在心里暗自想着:一个能让三哥忌惮的人,不会会倒是可惜了——只是,那人拿着无影剑,日后若是相见,还能不认识吗?
桑沐林无奈地摇了摇头,斜躺在边逸的床上,把玩起边逸挂在床头的一个酒壶,那是个很漂亮的酒葫芦。
桑沐林又问:“五柳镇你熟吧?你和忠义堂的少堂主不是朋友吗?”
“你要去那里?”
“是,”桑沐林道:“去找人,有没有什么方便的途径?”
“‘十六夜’到那儿去了?”边逸问。
“十六夜”,乃是江湖上一个知名杀手的浑称——十六夜,柳叶刀,夺命的厉鬼。
传闻,十几年前,曾有人连续在两个十六月圆之夜接连取了赵家钱庄的赵老板和董氏武行的董老七的性命。此二人,一个商人、一个武夫,一个多金、一个善武,生时素无交集、死后却被牵连到了一起。凶手至今下落不明,而唯一的线索是,二人皆是被柳叶刀一刀毙命,胸口上,留下一条中间深、两头浅的硕大伤痕,就如一条月牙,横亘在尸体的胸前。于是,“十六夜”就成了这个杀手的代称。十几年来,“十六夜”就像一个幽灵,时不时替阎王爷做些马前卒的工作。死在其手上的人,不计其数。
边逸有此一问,乃是因为两年前桑沐林因受振威镖局巧捉鬼影子杀手一事的激励,一度立志要找出“十六夜”,也替江湖除一大祸害。只是,没有人知道“十六夜”的真实名字,也没有人见过他的长相,更无从得知他的踪影。桑沐林此愿固然正义凛然,却也不免显得天真幼稚。近些日子,他早已不再提这昔日的无知之言了。
故而,桑沐林闻言便为边逸送去一只白眼,幽怨地道:“边大侠就别消遣我了,只快告诉我该去哪儿寻人吧!”
边逸轻轻笑了笑,方道:“新风茶社。”
“是一个茶馆?”
“是。”边逸点头的功夫,突然发现桑沐林正准备掰开他的酒壶,忙喊道:“我的壶!”
这一嗓子把桑沐林吓了一跳,他立马弹坐了起来,斜瞅了边逸一眼,又不屑地道:“不就一个酒壶嘛!你至于这么紧张吗?”说着,他又继续研究起那个壶,道:“我说三哥,这酒壶挂这里都多少年了,我怎么没见你用过啊?”
“你放着吧。”边逸冷冷地道。
“哦。”桑沐林见边逸有些不高兴,就识趣地放回去了,但也不忘嘟囔两句:“真小气”。
桑沐林话音还未落,边逸又突然道:“给你吧。”
“啊?”桑沐林紧皱着眉,看着边逸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一下子变成了丈二的和尚。
“送你了。”边逸又重复了一遍。
“哦,”桑沐林僵硬地应着,看着自个儿三哥那一脸凝重的表情,倒不像是说笑,可他一时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这感觉可真难受,原来无话可说是这样难受,真不知道边逸沉默了这么多年,是怎么做到的。
这一来一回,桑沐林的心里不停地打着鼓,左想右想都觉得此地不宜久留。于是拿了那壶就走,还真有点没心没肺的样子。连没问完的话也都不问了。
只余下边逸在后面看着他拎着酒壶的背影发呆。
桑沐林离开了边逸便往桑辰的五弟子吴笠谷那里去了。
吴笠谷在桑辰的弟子中年纪最幼,个头不高,却是个憨厚老实的人,所以也是被林风作弄最多的人。他一见扬言有事不肯陪杨姑娘出门的桑沐林出现在自己门前,就带着满脸疑惑问:“你不是有事吗?怎么来我这里了?”
“来找五哥你不是事嘛?不欢迎啊?”桑沐林哭丧着脸问。
“哪敢啊!”吴笠谷低头看到了桑沐林手里的酒壶,又问:“哎?三哥的酒壶怎么在你手里了?”
“这个啊?”桑沐林举起那酒壶,道:“刚刚在他那里,他送我的。”桑沐林顿了顿,又道:“我觉得他怪怪的。不过这酒壶确实很漂亮,也不知道三哥从哪里弄来的,都在三哥床头好多年了。”桑沐林说着,又欣赏起那酒壶来了。
“这还是当初大嫂送他的。”吴笠谷道。
“我姐?”
“对啊,有些年了。当初大嫂送了大哥一个萧穗子,被四哥瞅见了,四哥就拿这事来取笑她,当初大嫂也还是个小姑娘呢,”说起往事,老五也不禁笑了笑,“被四哥羞了几回,她没办法,就送了我们每人一个礼物,这酒壶就是那会她给三哥的。三哥一直挂在床头,他应该是很喜欢的。我还记得当初她给我的是一把扇子,我也很喜欢的。只可惜后来被我弄坏了。”吴笠谷满怀歉意地挠着头,抿着唇笑了笑。
“所以后来就再没姑娘送你东西了吧?”桑沐林坏笑着问。
“你就别打逗我了,”吴笠谷瘪着嘴道,“你不会是特意来给我炫耀三哥送你的酒壶吧?”
“向你打听个地方,苍云山。”桑沐林道。
“那是什么地方?”吴笠谷皱着眉问道。
“一座山啊!我有次路过那里,感到那里异常的荒凉。我想到五哥你不是一向对江湖上的恩怨故事如数家珍,便来问一问嘛!”
吴笠谷为难地道:“我是知道几个名人趣闻轶事,但你说的这地方,我却没听过。”
“真没有?”桑沐林狐疑地看着他。
吴笠谷又仔细想了好半天,但着实想不起有“苍云山”这么个地方。
桑沐林想到他可能说不了多少,但是没想到他压根就不知道这个地方,于是桑沐林未再多言,只做出一副失望的表情,转而问道:“好吧好吧,那新风茶社呢?”
“这个呀,我知道。”吴笠谷瞬间打起精神,道:“不就是五柳镇的一个茶馆嘛。那里混杂着各路人马,雅俗皆纳,上至达官贵族,下至贩夫走卒,当然还有各路武林人士,那里都有。这新风茶社的掌柜的,是个女人,姓凤,做事爽快,雷厉风行,人称凤九娘,还有个绰号是火凤凰,三十多岁了,还没嫁过人。江湖上关于她的风月故事素来不少,但是大多都无从考证。这也是个奇女子。”
说到最后,吴笠谷才想起来问:“你要去五柳镇吗?”
“去找个人。”
“你要找人?干嘛不让四哥给你找?”吴笠谷又糊涂了,追踪找人那可是林风的看家本领。
“不是我,是一个朋友,他定要亲自去找。”桑沐林也暗自埋怨起毛子深,堂堂九链帮的少帮主,居然为了找一个姑娘从双仪镇追去五柳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