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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蝶花毒 一辈子啊, ...

  •   铁板不能斩断铁板,但烈火可以融化它。
      熔炼、浇铸、锻打,然后才能打造出一把锋利的剑。

      “我不能,棠姨。”桑沐芫道,“我不能拿我短暂的生命去复仇。这血海深仇太重,我背不起。”

      背不起。当年的水秀秀也说,这血仇太重,她背不起。
      “秀秀,十年后,她居然做了和你一样的选择。”何雨棠在心里对着天上的亲人默念着。

      “你可以,”何雨棠看着面前的少女道,“苍云心法能在十八岁练至第七层的人,你是我知道的第二个人。”
      第一个,就是当年让苍云派名震天下的乐轻云。至于何雨棠自己,她练成第七层的时候已经年过三十,而十年后,她倒在了苍云心法第九层的门槛上。

      “你知道师父为什么要教我练苍云心法吗?”
      桑沐芫突然仰着头看向何雨棠,那双一向波澜不惊的眼睛里似乎有惊涛骇浪在暗暗涌动着。然后,那个少女,用最平淡的语气,道出了她最不堪的宿命。她说:“是为了解我体内的蝶花毒。”

      蝶、花、毒。

      一口鲜血自何雨棠的胸腔汹涌而出,喷进了前方的山谷。溪水载着血珠依旧欢乐地向前奔去。

      在这一刻,也许何雨棠甚至渴望从未听到过这个名字。
      蝶花毒——最美的花,最香的蕊,还有最烈的毒。
      蝶花,因花瓣形似蝴蝶而得名,独产于苍云山麓,密布于苍云派禁地四周——而那里,就是水秀秀和乐天选择隐居的地方,也是桑沐芫度过了童年的地方。此花,极艳,却无色无味。遇水后,又极香,香味入鼻,便是剧毒——它们就像是这座山的守护神,要把所有心怀不轨的人,阻挡在蝶花田之外。而征服了这些花的人,也就征服了这座山——苍云派的先祖,就是这样一群人。

      “他们为什么不给你解毒?”何雨棠问。
      “给一个婴儿解毒吗?”桑沐芫淡淡地问。

      与其说征服,莫若说共生。苍云派的人从未能征服蝶花,但他们却学会了如何与那群美丽的蝴蝶共舞——苍云心法,是因为这蝶花毒而诞生的,苍云心法可将内力随着心脉而行、输送至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进而,将蝶花毒素逼出体外。此毒,因此可解。
      只可惜,这是一场自救的博弈。就像是奈何桥的离魂汤,再不能由别人代饮。何雨棠仍记得一个三岁的男娃娃误闯禁地后,因功力不济,在蝶花毒的折磨下,受尽极苦,不治而亡。

      何雨棠猛地挣开石飞搀着她的手,扑到桑沐芫身上,将她的袖子直撸到肩膀。少女的洁白的皮肤,嫩如凝脂。但是她看得出,这白的不同寻常——那星星点点的白斑,就像是蝶花毒亮出的银光闪闪的兵刃——若不是自己曾亲眼见过,只怕是何雨棠也不未必认得出这些恶毒的哨兵。
      “她是个苦命的孩子。”何雨棠突然想起水秀秀说过的话。

      僵持了不知多久,就好像苍云山上蝶花的异香已经驾着春风路途跋涉地飘进了他们的鼻腔里之后,何雨棠才转动了那双呆滞的眼睛。她淡淡地道:“石飞,我们走吧。”

      落寞、挣扎和痛苦……无数的情绪在何雨棠的眸子里轮转着。她在想什么?她该想什么?
      “主子,”石飞似乎想说什么。但是被何雨棠投来的眼神制止了。

      何雨棠和石飞离开了。
      留下桑沐芫一个人在原地,风声、溪水声、和路过的燕子的吟唱声,陪着她。眼泪簌簌地落了下来,身体慢慢地瘫软……
      何雨棠的话,她并非不信。因为她也会想起师父常常看着远方的山野出神,当时水秀秀脸上的表情,小时候她不甚懂,后来她才明白,水秀秀的脸上,一直挂着的,是抹不开的忧愁。她不知道水秀秀经历过怎样的挣扎,才能选择放下,才能用笑容和慈爱抚养着她们。但如果这便是水秀秀的选择,那她又何必逆她的愿而为呢?
      她才十八岁,何雨棠说宿命,可属于她的宿命,就是在本应最美的青春年华,随时等候着生命的戛然而止。

      最开始是在腹部,然后,随着经脉,蔓延到全身——如有几万只蚂蚁在身上爬行般奇痒难忍,又如万剑穿心般奇痛无比。桑沐芫蜷缩在河边,双手浑身抓着,指甲剜进了肉里,手臂上都抓出了血痕。
      当蝶花毒的毒素部分聚集的时候,她得受这钻心蚀骨的煎熬。
      若是聚集量大上几分,桑沐芫只怕此时已是香消玉殒。但是如今这般,更比死都不如。

      阳光一点点的西斜,她颤抖的身体在草地上拉出一个长长的影子……

      边逸发现在桑沐芫的时候,她与毒素的这场较量,还没有结束。边逸不知道桑沐芫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更想不通谁能把本领高强的桑沐芫弄成这般样子——她蜷缩在泥土里,全身在颤抖着,狰狞的脸上刻满了痛苦,浑身更是汗如雨下、血迹斑斑——剜破的血肉此时还残留在她指甲的缝隙里……

      桑沐芫原是说回去采药,桑沐茹未做他想。却不想,府里已经开始掌灯,桑沐芫人却还未回来——这绝不像是桑家二小姐的作风。
      “姐,什么药这样难找?芫芫这么久还没回来!”桑沐林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半刻也消停不得,嘴里还不停地嘟囔着:“她说好了今天下午要陪我去看马的。她可从不耍赖的。”
      桑沐茹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手里却不停地搅着自己的手绢。
      “不行!”桑沐林又突然道:“我要去找找她!”
      “沐林——”
      桑沐茹刚要唤住弟弟,却看到桑沐林已经和急急忙忙跑进屋的丫鬟巧月撞了个满怀……
      那巧月,一边摁着自己被撞到的腰肢,一边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道:“二、二小姐回来了!”
      “这丫头可回来了,我非得问问她跑哪玩去了!”桑沐林闻言嘴角扬起一抹笑,又问巧月:“她现在在哪呢?”
      “边公子抱她回房了。”巧月依旧大喘着,全然没有看到两个人瞪大了的双眼——像是她说错了什么。
      巧月接着道:“二小姐像是病了。脸色白的吓人。”
      “什么?”桑沐茹惊问。而桑沐林已经没了人影了。

      “芫芫!”桑沐林还在妹妹屋外的时候就大喊,然后被冷着脸走出来的边逸震住了。
      桑沐林进的屋内,只见床外面用帘子遮住了,母亲正在里间为桑沐芫施针。
      “三哥,芫芫怎么了?”桑沐林轻声问。
      边逸不明所以地摇了摇头,再未多言。

      等到丁芸出来的时候,她的脸色已经惨白——丁芸曾在坐月子的时候染了风寒,落下了病根。这次施了大半个时辰的针,早已累极了。赶到的桑辰见状急忙上前扶住了她。
      丁芸轻声道:“我用了针,她现下睡了,我们出去说吧。”

      一踏出桑沐芫的房门,桑沐林便急着问母亲:“娘,芫芫到底是怎么了?她病的很严重吗?”
      “脉象已经平稳了,等她一觉醒过来,就该好了。只是这几天身子会虚些。”丁芸道。
      听了这话,众人都舒了口气。
      只是丁芸却哽咽了起来,道:“只是可怜了我的孩子,手臂上的抓痕抓的那么深,也不知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这到底是怎么了?”桑沐林焦急地又问。
      桑辰叹了口气,道:“当年,我接她回来的时候,她师父便说她患了一种奇病,发病之时奇痒难忍,奇痛无比。四年前,她发作过一次,但你娘怎么也查不出原由。”
      丁芸又道:“从她的脉象里,根本查不到什么病因。这会儿,她的脉象已然和常人无异,不像是有什么恶疾的。”
      “你们没有问过她吗?”桑沐林问。
      “问过,但她也只说是一种怪病。”丁芸道。
      “罢了。”桑辰又道,“如今没事就好了。这事按旧例还是别声张了。都折腾了这么久,回去歇歇吧。老三,今天你也别回去了,若是没事,就在家里住几天吧。”这倒是合了边逸的想法,如今见小师妹这般,他回去也只怕是于心难安。

      夜深时,桑家各个屋子里的灯却都还亮着——这个晚上,没有谁能睡的安稳的——除了桑沐芫。
      此时,桑沐林正坐在床边呆呆地瞅着她,看着妹妹安静的睡颜,自己的心里却异常的空落。
      突然间,屋外传来的脚步声让他身子一僵,转头看时,却发现是姐姐和三哥。
      桑沐茹再来,是为了再试一试桑沐芫的脉——为了边逸的一句话。边逸问她:“为什么是病,不是毒?”
      是啊,为什么不是毒呢?边逸就像点醒了一直迷糊的桑沐茹,所以她定要来重新探看一番。

      可是丁芸并未骗他们,此时,不论怎样看,桑沐芫都不像有任何异常。桑沐茹紧皱着眉头,无可奈何地道:“脉象一切正常,五官和肢体也瞧不出任何异样,怎么也不像中了毒的样子……”
      这本应是好消息,可是桑沐林反而深深叹了口气——他们明明已经见到了陷阱,却怎么也找不到猎人,这比与猎人刀枪相向还要可怕。
      桑沐茹喃喃地道:“如果是毒,那这毒也太狠了。她的胳膊、大腿、乃至腹部和背部,都被挠地伤痕累累……她定然是全身痛痒难忍,极为难受了的。除非……”桑沐茹戛然而止,眼睛突然亮了起来,似是想起了什么。
      “除非什么?”桑沐林急着问。
      “除非真的有蝶花毒。”
      “蝶花毒?”
      “没错,一种我也从未见过的毒,之前在一本书上见过这个名字,连书的作者都不确定有没有这种毒,那里只是记载着,传言中此毒者,轻者全身痛痒难忍,重者致命。”
      “什么书?”桑沐林追问。
      桑沐茹摇了摇头,眼睛又暗了下去,道:“前两年闲杂看的,早就忘了。我还能记得这个名字,是因为这名字很美,药性却很残忍。书里也只说是传言,所以究竟有没有这种东西,我也不知道。”
      “好吧。”桑沐林很失落,似乎唯一看到的一点光亮,又消失了。
      杳无凭据的东西,最后也不得不不了了之。

      同样想起蝶花毒这种东西的,还有丁芸。
      她一边翻着书,一边对桑辰道:“往日,我曾听我的师父百草老人提到过这种毒,是一种称之为蝶花的花香所致。中毒者,初时,与常人无异;但毒素一旦在体内聚集,就会全身痛痒难忍。若是毒素聚集量较少,则还有一线生机;若是毒素聚集量稍大,便再回天乏术。师父说此毒尚无人能解。但我从未见到过中此毒之人。”
      “你怎会突然想起这种毒?”桑辰问。
      “这些年我一直仔细留意着她的身子,也常常替她诊脉,除了四年前那次发病,往日里,她与常人并无二致。故而,我一直以为那位水姑娘说的话未必能做真。可是今天……”她叹了口气,又道:“我重新翻看了师父留下的奇灾怪病的手札,才找到这个东西。”
      “你说此毒无人能解,那芫芫若真是……岂不是必死无疑?”桑辰紧张地问。
      “师父确是这个意思。但……中此毒者,五年之内,必死无疑。芫芫已经来了十年了……”
      “只可惜百草老人踪迹难寻,否则可以请他来瞧瞧。”桑辰叹着气道
      “不如直接去问芫芫?”丁芸道,“总比延误了她的病要好。”
      桑辰却摇了摇头。
      他道:“这些年,她虽是表面上明朗活泼,但心结并未解开。她既然不愿意提,若是贸然再去问她,让她再变回十年前那一言不发的样子,可就真不知作何才好了。”
      丁芸皱着眉,也叹了口气。
      当年水秀秀没能把话对桑辰说清楚,而日后桑沐芫又闪烁其词。她们都在隐瞒什么呢?这就像一个巨大的谜团摆在桑辰和丁芸面前。

      在这个难以入眠的夜晚,院子里前前后后终于暗了下来,只剩下桑沐芫屋里的还亮着一盏微弱的孤灯,这时候,你若是去瞧瞧桑沐林的眼,会误以为他是猫头鹰的。

      桑沐芫一倒,便是数日,倒是忙坏了桑家的大公子。

      “没想到我没有贴身丫头,现在到害得你做起丫头的事了。”桑沐芫躺在床上,看着在床前忙前忙后帮她煎药的桑沐林,打趣起他。
      “好-好-好——,能当你二小姐的丫头,是我的荣幸。”桑沐林一边说着,又一边笑着把药端到了她嘴边,道:“怎么样?二小姐,用不用我喂你啊?”
      “好啊,你喂吧。”桑沐芫憋着笑,看着傻笑的桑沐林,便越发想逗他。
      桑沐林不怀好意地瞥了她一眼,居然真的端起勺子送到了她嘴边。
      “来吧?二小姐。”他诡笑着道。
      眼看着嘴边桑沐林擎着的勺子,桑沐芫却突然面露囧色——让他喂药,怎么总觉得这么奇怪呢。
      看着桑沐芫紧皱的眉头,桑沐林暗自高兴,又一脸坏笑,补上一句:“快喝吧,我尝过了,不烫的。”
      桑沐芫不肯服软,便硬着头皮喝下了药。这一口药喝得她呀,简直觉得自己就是碗里的药——那叫煎熬啊。再抬头看看那个乐滋滋的桑沐林——他仿佛尝到甜头的孩子,巴不得再多塞几颗糖进嘴里呢!
      “好了,我自己喝,我可担不起被你这公子爷伺候。”桑沐芫说着,便从桑沐林手里夺过了药碗——她这可是认输了!
      “和娘说,给你安排个丫头吧。”桑沐林道,“你看你这一病,连个能交代的人都没有。”
      “你想要你要吧,左右我是不要。我也用不着人伺候,我现在身体也好了。我又没让你伺候我。”桑沐芫说着,把脸扭到一边,兀自喝着药。
      “病没好,就知道怄气。”桑沐林嗔道,“如果伺候你啊,我就是伺候一辈子也愿意。”
      桑沐林还在那边笑着,桑沐芫却思量起他的话。一辈子,他的一辈子,和她的一辈子,可是大不一样。
      “罢了罢了!”桑沐芫转过身又强装笑脸,“我哪敢啊!我日后的嫂子还不得揭了我的皮。”
      “那我就不娶了!”桑沐林忙一本正经地道。
      “又胡说了。”桑沐芫嗔道,“说点认真的,我想出去透透气了,我听到三哥在练剑,我们去瞧瞧吧。”

      随风而动,如影无痕。哪里分得出哪儿是剑影,哪儿是人影呢?
      “三哥的剑已经出神入化。依他现在的剑法,已经不在爹之下了吧?”桑沐林看着正在练剑的边逸,赞叹道。
      “剑即是人,人已然剑。他依然把身体和生命都交给了手中的剑。人剑合一才是剑道的精髓。”桑沐芫道。
      “爹曾说,星辰双剑在于互补,辰剑快而狠,星剑慢而准。只可惜慕容伯伯已经不在了。”桑沐林说着,忽又朗声去问正在耍剑的那个人:“三哥,我们俩过几招如何?”说着,就提剑迎着边逸的剑锋而去。
      桑沐芫原本正兴致勃勃地研究两人的剑招,却忽然被院墙外的那颗大树上的黑影吸去了目光。那个棵树很高,在顶层,可以看到桑家的大半个后苑。但能躲在上面不被桑家护院发现的,绝非普通人。
      等到桑沐芫再细看时,人影却不见了,于是她只以为是自己身子虚弱,眼花看错了而已。
      过了一会儿,她又看到远处有个身影,她定睛时才认得出是何雨棠身边的石飞。正巧边逸和桑沐林无暇顾及这边,她便一个人走开了。

      是石飞。
      石飞对她说:“我会一直在桑家外面的巷子里等你,主子说这是她见你最后一面,请姑娘务必相见。”
      石飞说这话的时候,就像往日站在何雨棠身边时一样,像是石头打的石人,一动不动,没有神色,没有感情。
      “最后一面?”桑沐芫问。
      “姑娘的问题,还是留着问主子吧。”石飞拱手后就离开了。

      桑沐芫回去后,边逸和桑沐林对剑正耍得起劲。她深运一口气,然后就出手夺了桑沐林的剑。
      不过几招,边逸便抽出了身。
      桑沐林急忙上前拉过她,问道:“你这是做什么?你身体还没好呢!”
      “我都说我好了嘛。我哪有那么娇贵啊!”

      桑沐芫还是来见她了。
      当何雨棠听到那深浅不一的脚步声的时候,脸上同时浮起几分多日不见的欣慰的笑意和几分迷惑不解。
      “你身子不舒服?”何雨棠问桑沐芫。
      “那天你们走后,我就毒发了,现在已经没有大碍。”桑沐芫浅浅一句话,带过了自己遭受过的折磨与苦痛。
      何雨棠心里一颤。
      桑沐芫又问:“最后一面是何意思?”
      何雨棠回神,道:“最后一件事,我只想告诉你最后一件事,如果你依然没有丝毫的动摇,那我便再也不会打扰你了。”
      “棠姨。”桑沐芫皱着眉头道,“ 你……”
      “蝶花毒,”何雨棠直截了当地打断了桑沐芫的话,道:“蝶花毒并非药石无医。”
      “蝶、蝶花毒,“桑沐芫的神色第一次慌张起来,她的眼睛闪烁着,看着何雨棠,问:“你是说,蝶花毒,可解?”
      “当然。”何雨棠道,“万物相生相克,怎么可能有解不了的毒。苍云心法本可以排毒,但你体内的毒素已经侵入五脏六腑,排不干净了。但是,苍云心法如果练到第十层,便能解毒。”
      “第十层?”桑沐芫不解,因为师父教给她的心法,只有九层。
      “是。”何雨棠道,“但师祖们曾立下规矩:苍云心法第十层,苍云弟子决不许练;凡有练者,一律逐出师门。故而只有历代掌门知道第十层的心法,这也是苍云派的最高机密。而我们,都不知道这第十层心法是什么。”
      “是毁在那场大火里了吗?”桑沐芫低着头问。
      “也许是。但也许,还在。毕竟一套曾经打遍天下的武学心法对练武之人太具诱惑力。如果能找到当年的凶手……”
      何雨棠看着桑沐芫,她想以这个丫头的聪明,能明白她的意思。
      桑沐芫当然明白,眼神里也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她冷笑了一声,问:“你怎么证明你这不是在骗我呢?也许就是为了骗我去追查当年的凶手呢?”
      何雨棠听罢,仰天大笑了三声。
      她道:“我当然没法证明,因为整个苍云派都没了,只剩下我一个人。但是,那里有一线生的希望,你可以无动于衷吗?”
      现在没有人能比何雨棠更清楚:对于黄泉路近的人,哪怕是一丝丝的希望,都会是莫大的诱惑——只要她在这人世上还有放不下的……
      可是,桑沐芫有放不下的吗?亲情、爱情、友情、甚至是仇恨,都可以。
      桑沐芫想起桑沐林喂她喝药时嬉笑的神色,他说:“我就是伺候你一辈子也愿意。”一辈子啊,也许她真的能拥有和他一样的一辈子呢?

      “即便我找到了当年的凶手,真相也未必就能昭告天下,你现在想追查当年的事情,还有意义吗?”桑沐芫问。
      “这都是后话。”何雨棠道,“先知道了真相,才会有如何揭示真相的苦恼。”
      桑沐芫看向何雨棠,冷冷地道:“我会找苍云心法,但我不会替你背起苍云山上的前尘旧怨。”

      又是一口鲜血,喷在脚下的草地上。
      何雨棠强撑了一整日的身子,在这一刻倒了下去。
      “棠姨!”
      桑沐芫急忙接住了她。就连一直在暗处的石飞也跑了过来。
      “这就够了。”何雨棠喃喃地道,随即,她又看向石飞,道:“石飞,记住,以后,她就是海棠的新主子。”
      何雨棠拦住了桑沐芫准备给她传输内力的手。
      “还死不了。”她说,“我得闭关了。我不知道我还能撑多久,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一个月。希望我能等到水落石出的那一天……”

      在过去的这些天,何雨棠想了很多。
      她奔波谋算了二十多年,一无所获。
      从十八岁起,她就活在仇恨里。也许人生不过大梦一场,但是从苍云血案后,她的这场梦就变成一场噩梦。她活在了为自己编织的噩梦里,难以自拔。她一直以为,自己总有一天能操纵一切,到时候,她可以一口气灭了五堂十派,以报血海深仇。可命运就像与她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当她认为自己与目标越来越近时,她却再也没有机会了。心心念念,执着了二十多年的复仇,即将就像天边的云一样的四散成烟。
      她常常痛心于水秀秀的懦弱,但不曾想,自己早已默默地走向了另一个极端。她被仇恨禁锢了二十多年,却从没有试图搞清事实真相。当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时候,她才开始问自己:即便她杀了所有人,死去的人就真的可以瞑目吗?在最后的最后,她终于否定了她为自己编织了二十多年的噩梦。她要真相,她要事实,她不能让满山的尸体,就那么不明不白地被遗忘。

      桑沐芫回府后就被桑沐林用恶狠狠的目光逼上了床。
      后者嘴里还不停念叨着:“身子这么虚还到处跑,连喝药的时辰都给误了!”
      桑沐芫只抿着唇,看着那人在房间里忙活着煎药,也不再争执。又突然问他:“沐林,如是真让你给我煎一辈子药,你真的愿意吗?”
      “当然!”
      桑沐林脱口而出。嘴角依旧扬着笑,那是少年无知无畏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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