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黄昏》苭甜

28、呼唤

　　脚下的路越陷越黑，木松在恐慌中想起了子书漾曾说过的话，“如果不想去面对，那就逃跑吧！”

　　他开始犹豫了，当黑暗来临时，脑子里钻出的念头就是转身逃跑，只要不停下来，黑暗就跟不上他。

　　陷入雪地被冻浸的双脚也恢复了知觉，木松艰难的转过身，握紧拳头，背对着黑暗，想朝光明跑去。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了一声声低沉地呼唤，叫着他的名字：“木松，木松，你听得到吗？”

　　木松脚步顿住，他听到了白狸的声音，那是白狸的声音。

　　几乎在那瞬间，他再次转身面对不断涌来的黑暗，大声喊道：“白狸，是你吗？白狸！”

　　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没有白狸的身影，只有他不断传来的声音，一遍一遍在黑暗里呼唤着他：“木松……木松……木松……木松……”

　　飞雪停了下来，面前笼罩着一片无止境的黑雾，心跳声从身体里传至雪中，弹奏着不安的乐曲，冰凉的雪花落在他脸上，随之融化，留下小片冰凉。

　　黑暗之中的呼唤声不止，木松强逼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白狸就在前面，可他现在听不到自己的声音，想要找到他，就只能往前走。

　　可前面太黑了，他的心也开始犹豫。
　　时间正在加速进行，眼看那层黑雾就要逼近，木松也终于下定了决心。

　　牙齿紧紧咬住嘴唇，试图让自己恐慌的心脏平静下来，紧紧握住的双拳开始松开，内心各种复杂情绪交织在一起，他想要让自己放松下来，又想让自己认真。

　　最后缓缓抬起脚，朝黑暗中走去，白狸的声音越来越近，每一步他走得缓慢又艰难，白雪覆盖在脚上却全然不觉。

　　他只知道白狸就在前面，他要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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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咳咳咳咳……”

　　木松睁眼时便开始猛烈咳嗽，肺腑正在灼热燃烧，像是溺入水中垂死挣扎的废人，鼻子被堵住，只能用嘴呼吸。

　　忽然伸出的手直接把他从床上捞了起来，木松捂住胸口看过去，见白狸神色担忧地看着他，水杯递到了跟前。

　　木松声音低哑问道：“我这是怎么了？”

　　他甚至都不记得自己是睡着的，大脑在发烫，晕涨的让他无法思考，和以往出黄昏时分不一样，这才真正是身体上的疼痛，而非精神上的。

　　白狸帮他拍着后背，“你发烧了。”

　　他的声音很清楚，木松却听得迷迷糊糊的，人也没什么精神，刚刚那场噩梦还未彻底脱离，甚至有些后怕，差一点点，他就醒不过来了。

　　若不是有白狸在叫他，在指引他，他可能就真的陷在了那场梦中，没有面对深渊的勇气，只想转身逃跑，不停的跑，如果没有尽头，就没有停下的一天。

　　木松声音哑得可怜，像个没人要的小孩儿，语调委屈：“我刚刚做了一场噩梦。”

　　在那荒凉无际的冰雪中，只剩下他独自一人面对黑暗。

　　白狸握着水杯的手微颤，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木松黯然失色的侧脸，往日的精神气和红光早已消失不见，眼尾发红，是刚刚咳嗽导致的，时不时吸下鼻子，能感受到此刻他的身体是不舒服的。

　　杯中的水感觉又有点凉了，白狸起身又加了一点热水，递到他眼前温声安慰说：“梦都是反的。”

　　木松没动，沉默两秒，终于抬起头看向白狸，双眼猩红，带着血丝，看起来可怜又无助，急需宠爱和呵护。

　　生病的原因，声音听起来瓮声瓮气：“可我梦见你了。”

　　白狸身躯一震，眼神亮起又暗了下去，说不出来是高兴还是难过，或许都有。

　　连同木松也是，他说不出来这是一种怎样的情感，只是在那场梦境中，潜意识觉得，白狸很重要，所以不管对黑暗有多恐惧，他还是愿意去黑暗中寻找白狸，哪怕自己也会迷失在里面，也无所畏惧。

　　他曾经怕黑，怕剩下自己独自一人，到现在他的身边总是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在这个独善其身的世界里，那个人一直陪伴着他。

　　人在拥有的时候总是全然不觉，只有在失去的时候才能够体会到，自己曾拥有的原来有那么多。

　　木松垂眸又紧跟着咳嗽了两声，嗓子发痒难受，这次他终于结果白狸递得水喝了一口，见屋内气氛沉默，转移话题问道：“周祝阳怎么样了？”

　　问完话的那一刻，自己紧忙又喝了一口水，试图解痒，却错过了白狸脸上扬起的那份欣喜。

　　在听到梦里有他时，白狸是高兴的，又带了点苦涩。
　　没有人比他更知道，珍惜此刻有多重要。

　　说普通确实普通，说特别那自然也是特别的。

　　所有人来到这个世界都是拯救自己，只有他是在为别人拼命。

　　他们只想着离开，但离开的目的有好有坏，难免会有几分贪婪和欲望，所以多数人走不了多远，就会被自己心中那份欲望所吞噬。

　　唯独木松，他是真的想要帮助这里的每一个人，哪怕是一句话也好，一个举动也罢，他用了真心，在自己经历过黑暗后，对别人也产生了理解和感同身身受。

　　有时候不一定要做什么，对一个人仁慈和心软，就是对那个人的救赎。

　　坏人无论生死也需要承担他所犯下的错误，而人活着的意义就是让自己不要成为坏人。

　　白狸望着木松，淡淡回了一句不知道，这次他说的是实话。

　　昨夜木松睡着后他就一直觉得不对劲，后来靠近木松就发觉他身上滚烫，起初以为是屋内温度过高的原因，后来才注意到是木松身体发出的温度。

　　他知道明显是发烧了，在这里面发烧就要找普通人的办法，连夜将崔欲从床上拉了起来，让他去找个医生。

　　打针过后，白狸守了木松一整晚，什么事也没做，就坐在床边看着他。

　　第一次他觉得时间过得缓慢又煎熬，木松皱着眉，明显状态不太好，却又无能为力。

　　·

　　木松在屋内躺了整整两天，那段时间里除了崔欲会进来送饭之外，大部分时间都是他和白狸两个人。

　　幸好那两天时间里木松也没再做噩梦，平稳地睡去，醒了后就拉着白狸聊天。

　　说的不过是他在现实世界中遇到的一些琐事。

　　“我之前去面试，结果没有成功，回家的路上遇到一个卖花的老奶奶，头发已经花白，满脸沧桑，盘腿坐在冰硬的地上，低着头嘴里也不知道在嘀咕什么，我瞧她可怜就买了两枝花，后来路过那个地方，我又见到了那个老奶奶，但这次她却穿上了干净的衣裳，笑容满面，拎着菜蓝子，腿脚也利索，我当时觉得很庆幸，她的生活并不可怜，想到当初买她的一束花，能换来这个笑容，也觉得值了。”

　　木松说话的时候也藏匿着笑容，语气真诚。

　　因为那天是他参加的第一个面试，在外租了房子后钱也没剩多少了，抱着期待去面试，想着成功后就能挣钱解决日常生活的问题，却没预料到竟然会面试失败，打了他个措手不及，回家的路上也没从那场打击中回过神来。

　　包里揣着二十块钱，是他原本留着面试成功后，今晚的晚餐，后来他将这二十块钱买了两枝花。

　　当晚这两枝花被他插在了塑料矿泉水瓶中，摆在桌上。
　　屋内没开灯，看着这两枝花，他苦中作乐笑道：“看着看着，肚子就饱了。”

　　也是那个晚上他明白，人是可以眼饱口福的。

　　白狸听完故事，诚恳地说：“因为你本身就是一个善良且幸运的人，所以才会给别人带去幸运。”

　　他并未评价那位老奶奶，也没有评价那个故事背后的样子，只是认真地说出了自己对木松的看法。

　　因为白狸早就看到了，木松是一个怎样的人，从进入黄昏之境见到他的第一眼起，就知道他有着不同于普通人的东西。

　　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大多数人有着相同的特性，但总有小部分是别人没有的，这也是你身上的特别之处。

　　木松觉得白狸的答案很神奇，笑着回应：“是吗？”

　　白狸点点头，并对此深信不疑。

　　木松脸上已经恢复了原有的精神气，面色红润，扬着笑容，大方发自内心地说：“希望有一天，我也能给你带去好运。”

　　白狸眼神一滞，也回了一个不深不浅地笑容，并在心里回应说：“我已经得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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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松病好后雪也停了，阳光不再受云层遮挡，温晕洒下世界，冰雪开始融化，黑暗终于褪去。

　　也是在出屋子的那一天，木松才得知周祝阳要离开了，时间在一个星期之后。

　　后面将迎来持续不断的好天气，雪也融化的差不多，道路也会被清理出来，他回家的路也变得安全坦荡。

　　木松知道消息后只觉得遗憾，他能感受到崔欲的挽留又毫无办法去干预。

　　雪停下后，他们的训练也比前几天强度更大更严苛。
　　出门就能瞧见他们正在消融的雪中奔跑，做各种体能运动。

　　本可以选择休息的周祝阳也没有放弃，参与其中。

　　木松不由为他感到可惜，“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周祝阳真的很热爱这样的生活，他对未来是有期待的，不应该止步于此。

　　白狸没有安慰他，现实说道：“人要走的路不是自己选择的，是早已安排好的。”

　　就像黄昏之境一样，进来后要走的路就已经安排好了，有些人从一开始走得就是捷径，有人免不了去经历那些弯弯绕绕，有人停在半路，就有人走到终点。

　　木松点点头，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就是觉得怅然。

　　万事皆有规则定律，每一步都无法预料。

　　晚上吃饭，木松被崔欲拉了过去坐在他对面，白狸跟在身后，落座在旁边，不知从哪儿找到的保温杯放在旁边。

　　崔欲看到后调侃说：“松哥，你是不知道白哥知道你生病后有多着急，深更半夜外套都没穿就在雪里跑，把我从被窝拉出来，开口第一句就是‘医生在哪儿’，紧张的样子直接把我给吓到了，还以为见到了鬼了。”

　　木松尴尬一笑，心里回怼：你有见过这么好看的鬼吗？

　　不过听到崔欲说的这些他确实很感动，也有些遗憾，没有亲眼见到白狸着急的样子，一定很有意思。

　　想的同时，他扭头看向了白狸，表情漠然，像是没听到似的。

　　崔欲来了兴致，嘴上说个不停：“白哥是真厉害，他让我去找医生，我以为是给你看病，结果他进去直接撇开医生，自己在后面药柜里找药，把我和医生都看懵了。”

　　木松身子一顿，倾身问道：“我的药是他自己找的吗？”

　　“对啊，你输液打针都是他给你弄的。”崔欲刨了一口饭，声音含糊不清，随后凑近小声问道：“他真的是保镖吗？我怎么觉着不像啊？”

　　哪有保镖这么熟悉用药的，打针手法一看就是专业的。

　　不仅是崔欲怀疑，木松也在思考，似乎冥冥之中发现了白狸一些隐藏的秘密。

　　而当事人此刻正在慢条斯理吃着饭，本来他是不需要的，但木松劝了他好久，好歹装装样子，不然在别人眼中真成铁人了。

　　每次崔欲送来的饭都是双份的，但白狸不吃，木松又许久没尝到食物的味道了，所以吃的也多了一点。

　　在屋内还好，他还能帮白狸吃一点，不过每次崔欲进来收碗的时候，都以为吃干净的碗是白狸的，剩了一半的是木松的。

　　那两天因为他生病，胃口不好也正常，崔欲也没做多想，只是劝木松多吃一点。

　　侧目看向白狸，神情并没太大变化，像是没听到的样子。

　　木松暂时将这事盖过，视线落在一旁的周祝阳身上，在他们说话的时间里，周祝阳全程低头吃饭，两耳不闻窗外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