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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幕:塞翁失虎,焉知非祸(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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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滨的深夜,以灯火通明的大厦和漆黑一片的小巷为背景,以隐隐约约的枪声和死者临终的喘息为伴奏,上演着一出又一出悲欢离合、生死存亡的戏剧。
中岛敦并不知道,他将在这个舞台上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至少这一刻,当他和太宰治一起坐在废弃仓库中等待老虎时,他一无所觉。
“那个,它真的会在这里出现吗?”敦抱着膝盖,蜷缩着身子坐在一个板条箱上。
“真的会哟。”太宰专心地读着一本红白封皮的书(封面上似乎写着“完美自杀”之类的词),头也不抬地说,“不用担心。就算老虎出现了也不是我的对手,好歹我也是武装侦探社的一员嘛。”
敦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又垂下脑袋,安静地盯着身下的箱子,仿佛对箱子上木条的纹路产生了莫大的兴趣。
过了一会儿,敦小声地说:“……你一提到侦探社,就会很自豪呢。”
“哎呀,很明显吗?”太宰轻快地笑着,“毕竟这个主意……建立侦探社这件事,是我向中也提议的。看到侦探社现在的样子,我就会觉得自己做了正确的事情呢。”
{……真羡慕啊。}
“哈哈,你真厉害啊。”敦发出礼貌性的抑或是自嘲的笑声,“我从来没有做过任何值得自豪的事……在孤儿院的时候,大家都叫我‘废物’……”
{“全天下都没有你的容身之处,快点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吧!”}
{被赶出去的时候,大门关上之前,那个人说的话,仍然在我的脑子里回响。}
{那个时候,我居然觉得……}
“……我也许被老虎吃掉更好。”敦近乎无意识地喃喃道。
窗外,灰暗的夜色突然被银色的光芒照亮——一轮特别明亮的满月,从云层中浮现出来。
太宰用某种审视般的眼神看了敦一眼,然后平静地开口:“来了。”
“什么?老虎来了吗?”敦急忙跳起来,警惕地张望着四周。
“差不多吧,不过你并不需要那样警戒,老虎不会从角落里出来的。”
“什么?你怎么就确定……”
太宰合上手中的书,啪的一声在这沉闷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
“我从一开始就觉得很奇怪,敦,就算经营不善,孤儿院会把孩子赶出去吗?就算真到了必须赶人出去的地步,只赶一两个孩子走又有什么用呢?”
“你在说什么……”敦想转身面向太宰,却转到一半就停住了动作。
明亮的月光照在敦的脸上。
{我看到了。}
“你是在两周前来到这座城市的,而老虎在城里出现的时间也是两周前。”
{我听到了。}
“你是在四天前去到鹤见川边的,而目击者在那里看到老虎的时间也是四天前。”
{我感觉到了。}
“既然知道武装侦探社,那你应该也听说过异能者吧。这个世界上存在各种各样的异能力,既有人凭借异能成就一番事业……也有人因为无法控制异能而自我毁灭。”
{我看到了虎的身影,我听到了虎的咆哮,我感觉到了虎的存在。}
“孤儿院的人应该是知道老虎的真实身份,只是没告诉你。”
{虎一直都在我的身边,因为——}
“只有你自己不知道,你也是异能者。”
{我就是虎。}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吼叫声,一头和月光一样银白的巨虎出现在太宰面前。
“哇,真厉害。”太宰跳向一边,躲开了虎爪的一轮扑击,“比普通的野兽要强得多啊,不愧是异能者——”话还没说完,他又一次敏捷地跳起,躲开了扑上来的老虎。
“如果是被野兽吃掉,也算是不错的死法吧……”太宰微笑着向准备又一次扑上来的老虎伸出了手。
“不过,你还杀不了我。”
异能力——【人间失格】,发动。
虎的身躯化作月光消散,敦重新出现,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太宰俯视着敦,像是在为他解说一样自言自语道:“我的异能是人间失格,是只要触碰对方就能让其异能失效的能力。”
已经昏迷的敦当然不可能听到这段话。太宰一脸无聊地用脚尖戳了戳敦,后者仍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就在这时,仓库门口响起一声中气十足的呼喊:“喂!太宰!”
“哟,中也,你来得太晚啦。”太宰笑嘻嘻地指了指地上的敦,“我已经抓到老虎了。”
“这小子是能变成虎的异能者?”中也抖了抖手中太宰写的纸条,“他没有变身时期的记忆是吧?”
“是啊。”太宰耸耸肩,“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有异能,更别说控制住异能了。”
“那怎么办?他是区里指名的有害猛兽啊,要把他交给警方吗?”
“这个嘛……说起来,我之前让贤治和谷崎也过来,他们来了吗?”
“我来了哦!”作出回答的是一个看上去十分淳朴的少年,他背着一顶草帽,穿着一身方便干活的工装裤,就像晒在阳光下的稻草一样,给人一种温暖又质朴的感觉。他就是侦探社的成员之一,宫泽贤治。
“谷崎他刚好有事,就没来。”中也解释道,“话说对付一个老虎而已,我一个人就足够了,你叫大家过来干什么?”
“这个嘛,我是想向大家介绍一下新人哦。”
“新人?”
“嗯,就是他。”太宰指着敦说,“中岛敦,以后就是侦探社的新成员了,请多指教~”
一个短暂的寂静。
然后,中也飞起一脚踢到了太宰脸上:“谁准你自作主张了?!”
“哇,好痛!你怎么总打我脸,是不是嫉妒我长得帅啊?”
“长得帅?就你?”
“比起你这种衣品糟糕透顶的小矮人,当然是我更帅!”
“你的衣品明明才糟糕!”
……两人又在无关紧要的问题上吵了起来。贤治见怪不怪地无视了那两人,蹲在敦的身边小心地戳了戳他。
敦还在昏迷,或者应该说是沉睡。
命运就这样在敦做着梦的同时,拉开了帷幕——
虎在梦境中狂奔。
在死路的小巷中、在海中的船舶上、在天空里飘荡的白鲸顶上。
仿佛在和谁交谈,仿佛在和谁战斗,仿佛在挑战什么抑或见证什么。
挥之不去的某种感觉,缠绕着虎的周身。
“全天下都没有你的容身之处——”
那个声音一遍遍地响起,即使不在梦境中时也是如此。
虎忘不了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伴随着孤儿院的大门在面前关闭,虎产生的那种感觉。
不是恐惧,不是孤独,不是悲伤。
而是如释重负的喜悦和期待——
仿佛他一直在等待着这样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