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十一幕：静如石像，动如脱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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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虎在梦境中徘徊。
在破旧的牢笼中，在漂浮的岛屿上，在被一刀两断的甲板之上。
回忆模糊的过去，回忆痛苦的片段，回忆不被允许存在的未来。
“不能拯救他人的人不配活着。”
那个人的声音一遍遍地回响，不在梦境中时更是如此。
“你的感觉无关紧要。”
虎不会忘记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被关在孤儿院地下室的自己，产生的那种感觉。
不是惭愧，不是自卑，不是愤怒。
该说不可思议吗？抑或与其他的部分混在了一起？
当时他产生的感觉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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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睁开眼，上方是陌生的天花板，看起来像是医院之类的地方。
“你醒了？”
敦转过头，看到病床旁坐着的镜花。她关切地凝视着他：“感觉还好吗？”
“嗯……”敦慢慢坐起身，“没问题，哪里都没有痛。”
“那是当然……呵呵……”另一边传来陌生的声音，敦回身，看到不远处坐着一个医生打扮的男子。
那人异常消瘦，衣袖在纤细的手腕上空荡荡地晃动，一只手握着输液架，从输液袋里伸出来的管子消失在了衣服深处。一言以蔽之，他是一个极度不健康的男人。
“这位是Mafia的‘外科医生’。”镜花介绍道，“因为你当时昏迷了……我就把你带到了最近的Mafia掌控的医院。他碰巧也在。”
“呵呵……我倒是大吃一惊，没想到随便走走都能遇到这种稀有的病例……呵呵，少年，幸好你被及时带过来了，如果来得再晚一点，你的伤……”
敦认真紧张地听着。
“……就自己长好了。”
“唉？”
“呵呵……你的异能有自愈效果……你自己难道不知道吗？”外科医生阴沉地低声笑着。
｛……虎有自愈能力？｝敦摸了摸记忆里伤口的位置，光洁如新，仿佛根本没受过伤。
敦思考了一会儿，突然间想起了另一件事：“糟了，我整整一天没有给中也先生发定位！大家肯定着急了……”
“不，那个空间的时间流速和现实不一样，我们被困的时间实际上只有不到十分钟。”镜花冷静地出言安抚，“而且你昏迷的期间我已经联系过侦探社了。”
“这样啊。”敦松了口气，“……他们怎么说的？”
镜花拿起桌上敦的手机递给他。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来自太宰先生的短信：
——敦君，恭喜学会控制异能！第一次实战辛苦了，给你放一天假，在横滨游玩一番吧～有小镜花在，你的安全不用担心，机会难得哟:D
｛哈？｝
敦不知道该做何表情，只能选取别的话题：“那个，我昏迷了多久？”
“大约两个小时。”镜花平静地应了一声，“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什么？”
“你不是要放一天假吗？”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笑意，“不用担心悬赏，我会保护你的。”
敦一愣，下意识地想要拒绝：“怎么能麻烦你……”
镜花手撑在病床上，上半身探过来，面无表情地盯住敦：“你救了我的命。所以我必须要报恩。不是吗？”
“唔……”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女的脸庞，敦的脸瞬间红透了，说不出拒绝的话。
“那么，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偏偏在这个时候。
“咕……”敦的胃部突然强调了自己的存在感。
｛对哦，我还没吃午饭。可是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好尴尬……｝
镜花轻轻歪了一下脑袋，像是在仔细听那个声音。
然后，出乎敦意料的是，她笑了。
轻松愉快的，少女的笑容。
“明白了，我请你吃饭吧，作为救命之恩的报答。”
敦说不出话。
“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敦说不出话，只能怔怔地望着那个笑容。
“没有想法吗？……橘堂的汤豆腐，很好吃。你觉得怎么样？”
敦说不出话，违和感在意识里灼烧。
“那就按我推荐的来？”
敦说不出话，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镜花在等他回答。
喉咙深处有疑问在骚动，连带着违和感的刺痛，被强行咽下。
他努力不动声色地点头。
往好处想，汤豆腐味道确实不错。
两人面对面跪坐在高级料亭的榻榻米上，汤锅在中间的桌子上热气腾腾地煮着。敦小口地喝着汤，看着镜花文雅又快速地吃完碗中的豆腐。
“再来一碗。”镜花唤来服务员，又看了一眼敦，“你没吃多少，要点别的东西吗？”
敦回忆了一下菜单上的价格，用力摇头。
镜花垂下眼，等到服务员走远后，她轻声说：“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没有。”
“那么，我可以给你介绍一下横滨的景点，如果你愿意的话。”镜花抬手撩起耳边的碎发，冲敦露出微笑，“多亏你的帮助，我今天的工作已经完成了。你还没有在外面游玩的经历吧？我会陪着你的，怎么样？”
｛……啊啊，她为什么能有这样明亮的笑容呢？明明是在黑暗中生存的——｝
敦悄悄掐了一下自己的腿，截断既视感，咬着牙点点头。
往好处想，和美少女一起四处游玩，无论如何这都应该被视为好运。
敦胡思乱想着，抑制住既视感与违和感。镜花则抓着他的手东奔西跑，几乎可以说是热情地，带他四处游览。
…………
“这家店的可丽饼非常好吃哦，你要尝一尝吗？”
“但是我们刚刚才吃完汤豆腐……”
“放进另一个胃就行了。”
…………
“这里的摩天轮据说是全亚洲最大的时钟摩天轮。下一次我们一起来坐吧？”
“嗯。……嗯？”
“没关系，不喜欢的话换一个嘛。”
…………
“象鼻公园，适合眺望海景。这里可以看到Mafia大楼和其他地标建筑。”
“……挺厉害的？”
“你还有什么想去的景点吗？”
“没有，你决定吧。”
…………
“这里好像是有名的约会圣地呢。”
“这样啊。”
“我们这样算不算是在约会呢？”
“哎？！”
“开玩笑的。”
…………
“你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博物馆？中华街？美术馆？”
“没有，你随意吧。”
…………
“休息一下吧。”
镜花拉着敦的手，走向公园的长椅。敦确实感觉很累了，便默默地坐下。
深深地吸气，缓缓地呼气，放松地把重量瘫在椅子上。
违和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偃旗息鼓了。
｛……她今天应该玩得很高兴吧。｝
敦用余光观察坐在身边的镜花，少女垂头摆弄着挂在胸前的老式手机和兔子挂坠，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啊啊，果然还是很在意——明明是被Mafia逼迫成为暗杀者的黑暗生活，为什么还能自然地笑出来呢？｝
｛……她难道不再需要来到光明的世界吗？｝
“为什么又要盯着我看？”镜花突然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丝笑意。
“呜啊，这样都能发现吗？！”再一次地，敦的脸瞬间变得通红。
“那当然，不能察觉视线的暗杀者只会沦为猎物。”
“……这样啊。”敦的情绪又有些低落下来。
｛提到暗杀者的时候……她到底在想什么呢？｝
镜花看着他，微微皱眉，抓住挂在胸前的手机，然后像是下定了决心般开口：
“你今天应该玩得一点都不高兴吧。”
敦愣住了。
“我想让你放松一些，但是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你也没有要告诉我的意思。”镜花认真地说，“我本来应该请你吃喜欢的食物，但你不回答。后来在料亭里，你明明想吃别的，也不肯说。”
“因为那里的料理太贵了，我不想让你破费——”
“我们可以换一家，你只要说出来就行了。”镜花继续说，“之后也是，我一直在问你想去哪里，你总是说让我随意决定，却对所有景点都没兴趣。”
“……我只是在想别的事情。”
“你可以告诉我，告诉我你没有游玩的兴致，而不是勉强自己跟着我跑来跑去。”
“……”
“我知道有什么在困扰着你，所以才想带你放松一下。如果你只是更累，那就本末倒置了。”镜花微微前倾身子，“可以告诉我吗？你到底在担忧什么？是既视感吗？”
“……”
“告诉我吧。如果你有愿望，只有说出来，别人才会知道。”
｛……啊，我好像说过这句话……｝
｛不对，我并没有说过。｝
敦张开口，然后，话语自然地流淌而出，好像在心里积蓄已久一般：
“我叫中岛敦，和你一样，是孤儿。我喜欢猫、变色龙和茶泡饭，讨厌生活过的孤儿院。加入武装侦探社之后，六天内一直在经历严重的既视感和违和感。”
如同没有眼泪的哭泣般，上气不接下气，飞快地说着。
“我想知道——我今天一直想知道——你为什么——”
——敦，不可以说出来。
他猛地闭上嘴。
——不能用你的错误麻烦他人。
从模糊的记忆深处，警告的声音浮现。
——你的感觉无关紧要。
那是院长说过的话，不是既视感，而是一段真实却模糊的记忆。
——你的感觉无关紧要，所以……
“敦，你还好吗？”
脸上传来被触碰的感觉，有些冷但柔软纤细的手。敦回过神来，发现镜花温柔地捧着他的脸。
“没关系，既视感很痛苦吧，我知道的。”
“你……你也有吗？”
“我没有，至少没有这么严重。但织田先生也总是因为这个痛苦。”
“……织田先生？”
“织田作之助，收养我的人。太宰先生应该跟你提起过他。”
确实提过，就在芥川来送信的那天——
“他是太宰先生的暗恋对象……而且是芥川的老师，Mafia的干部。”敦慢慢地说着，思路逐渐清晰起来，“那么芥川是你的师兄。”
镜花点点头。
“太宰先生说过，织田作是一个非常好的人，对小孩子很温柔，而芥川似乎也是很在乎家人的样子……所以你们的关系应该很好。”
“对，他们是我的家人。”
“那么，你在Mafia……过得很好？”敦一字一顿地说。
镜花有些迷惑地观察着他的表情：“也许可以这么说吧。”
“那为什么你一开始那么冷漠？”
“因为在工作啊，那个时候露出情绪等于露出破绽。虽然我不够能忍，还是被蒲宁激怒了。”
“……你对杀人是怎么看待的？”
“工作。”镜花果断地说，“算不上喜欢但也不讨厌，但是是我自己选择的。”
“你自己选择的？”
“先生给过我选择，可以做不杀人的底层工作，或者发挥我杀人的才能。我仔细地考虑过，选择了后者。”她停顿片刻，抿起嘴唇看向敦，“……你讨厌杀人吗？觉得我是坏人吗？”
“我自己不讨厌杀人，但是绝对不会因为这个就不喜欢你。”
敦呼出一口气，感到不可思议的安心。
“太好了，小镜花，你过得很幸福……真的太好了。”
｛她不需要我的拯救。｝
｛她在黑暗中找到了幸福，不再渴望前往阳光下了。｝
｛她不需要我。｝
｛……我好高兴，真的好高兴。｝
“那你为什么要哭呢？”
镜花轻轻伸手，抹去敦脸上的眼泪。
“……我只是，觉得自己太蠢了。竟然妄想着，拯救别人什么的。”
“没关系，毕竟是出于好心嘛。而且我觉得你这样挺可爱的。”
可爱？这个措辞让敦迟疑了半秒，但还是忍不住接着说下去了：“其实……我想到，你不需要我……就觉得很难过。对不起，听起来很莫名其妙吧。”
镜花摇摇头：“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不需要你呢？”
“你有家人，有工作，有休息，什么都不缺。我没有任何能给你的……”
“有的哦。”令他意外的是，镜花灿烂地笑了，“我缺的东西，你能给我的东西，是有的哦。”
接下来她说出的话，为这漫长的一天献上了最奇妙、最任性、最啼笑皆非、最完美的结局。
“我缺一个男朋友，所以，你可以给我这份真心吗？”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十一幕：静如石像，动如脱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