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劣物种》广乐

9、chapter 9

　　下午两点，交流会开幕。

　　各大陆代表带着他们各自的队伍来到总部大楼隔壁的A号厅。
　　这会儿的人比上午多得多，寒英甫一进门就感受到吵闹，她忍不了，径直顺着条看上去较为清净的走廊麻利溜了。

　　走廊比寒英想象中长，尽头是一个不大的露天园子，种了少许绿植，没有花，更多的是假石装饰，她将其与玄都的园子对比了下，客观评价：难看。

　　甚至不如西招待所的那片湖。
　　要不是目前看来只有这里最不吵，她是绝不可能选在这偷闲的。

　　寒英朝最里头的石凳上坐去，两手肘搁在石桌上，她唤出数个菱形冰片，十指交拨着它们。
　　行为看似很无聊，实则一点也不有趣。

　　但寒英并非是在娱乐，若有哪个懂行的看见这一幕，一定会惊恐的连夜逃走。
　　因为她手中的每一个冰片，都是足以杀死数百上千人的利器。

　　而她淡而不厌。

　　阳光洒在寒英面前的石桌靠外那半边，她自己则躲在阴凉处惬意地微眯上双眼，再往外点的假山里有一条流水穿山而过，潺潺声在她耳朵里轻柔地为其按摩，喜静的人大约都会喜欢这里。

　　因为有那么一瞬间，会恍惚以为自己隐于市，灵魂都在放松。

　　“拽着她做什么？”
　　直到一道寒英耳熟的声音带着戾气发问，才打破此方宁静。
　　听动静，是来自隔壁，寒英的背后。那约摸也是个安静的地，否则隔壁几位说话不会这么没遮拦。

　　隔着堵墙，或者还有更多距离？声音传过来其实没有多清晰。但异种的耳力总是不同寻常，寒英的耳力自然也如眼力一般厉害。

　　“头儿，她——”
　　“我是这么教你们招待客人的？”罗烟语气冷厉地打断他的话，“放开她。”

　　“是……但是她知道了我们的计划。”
　　“什么计划？你们背着我做了什么？”罗烟声音一压，有些愠怒。
　　几个人沉默了，没敢开口，这时便响起另一道寒英熟悉的女声。

　　“他们说……”女声清了清嗓子，模仿他们的口气道，“令风阁第五执事无法沟通，思维野兽化，逻辑非常人能理解，漠视生命，缺乏同理心，恶劣程度仅次于第一执事。比起异物化人，这种类似妖的形容，有人形有自己单独一套秩序的高智慧混乱种会更适合他们。而混乱种，当然要杀。”

　　恒鸢又抖开她那把折扇，懒懒散散说：“呵呵，罗烟阁下，你认同吗？”
　　她问：“你认同你属下说的话吗？”

　　时间仿佛暂停了半秒，罗烟说：“寒英不通世故。”

　　恒鸢一愣，道：“哦？你是不认同咯？”

　　“她方出世，自身又强大，利用价值很高。”罗烟淡声道，“比起不自量力的去试图杀她，利用她为我们做事更能实现利益最大化。何况她外表虽年轻，但我得到的消息却是她与令风阁阁主乃是兄妹关系，实际年龄怕是有几百岁。几百岁的异种……”
　　罗烟停了下，说：“凭你们，或者再多加些人，能杀得了她？”
　　“不能。”罗烟自问自答。

　　“但利用她不一样，今早的事想必大家都听说了，她的实力在异种内也属于佼佼者，否则令风阁不会让她独自来人类的地盘，这是有恃无恐。”罗烟似乎是在回忆，“寒英的思维与我们不同，但并非完全不能沟通，更不是你们说的缺乏同理心……至少不绝对。这种情况哪怕放在异种里也是稀少的，毕竟就连公认恶劣的第一执事杀人的动机都是相对合理的。所以想来寒英在令风阁里也是特殊的存在。”

　　罗烟继续说：“此前寒英从未离开过令风阁，在她来之前甚至不曾有人听说过她这号人物。那么她的到来，是否有令风阁想要通过外界改变她的意思呢？比如，几天前我接触过她，与她在湖边散步，她试图安慰过我。”

　　“安慰你？！”恒鸢惊讶，“我看她不像是会安慰人的样子。”

　　“确实安慰过我，只有一次，我也很意外。那这是否说明，寒英有沟通的可能，有能进行利用的可能呢？”罗烟问道。

　　几个声音重叠在一起：“……是。”

　　罗烟便轻轻笑了下，又问：“资料里显示寒英言行简单手段残忍杀伐果断，似乎缺乏同理心……很简洁，但这是谁提交的？”

　　“韩相弈。”几个声音一同回答道。

　　“信他还是信我？”罗烟语气温和。

　　“信您，头儿。”他们的声音恭敬。

　　“那退下吧，这件事到此为止。”
　　“可是她——”
　　“不用管。”罗烟说，“退下。”
　　“是。”

　　约摸五道脚步声远了去，恒鸢收了她的扇子，活动脖颈，扭得一声清脆咔嚓。
　　她语气玩味道：“真不管我？”

　　罗烟柔柔地问：“真想死我手里？ ”
　　“啧，问一句而已，别生气。”恒鸢的脚步声也渐渐远去，说不清是为了赶着去前厅还是为了离罗烟远些，或者两者都有，“走咯，躲这一阵那小代表该急了，我去找人啦，回聊。”

　　“嗯，回聊。”罗烟应道。

　　过了很久，罗烟又低低地吐出一句：“也许能见？那就回聊吧。”

　　穿山而过的流水还在淙淙响着，坐在它面前的人却停了手上无聊的动作。

　　寒英还是那个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眼神也依旧淡淡的。

　　可是，没人知道此时此刻，她脑子里吵得快炸了！

　　一会儿有句“防人之心不可无”；一会儿又是“他们在接近你”；她自己说的“不讨水喜的水生之子”与“你不要伤心”一起响起；话音未落又是百婳卿说的“我家中有一枝桃花”和带着无限悲伤的“再见”。

　　然后是“异能者与普通种之间的矛盾愈来愈凶”；再是“执事为何要这样做”；再是“你就是故意的”“天然的鸿沟”“寒英杀人了”“这里是人类的地盘”“你他.妈个畜生”“无法沟通”“思维野兽化”“漠视生命”“缺乏同理心”。

　　最后是一句十分清晰的：
　　“利用价值很高。”

　　好吵。
　　太吵了。
　　太吵了！

　　寒英抱着脑袋，小小的身子蜷在石桌边，吐出的气息又乱又粗，整个人看上去疲累又痛苦。

　　“闭嘴！”寒英吼出来这句。

　　只是她脑海中的声音却没有减弱半分，反而愈来愈响，愈来愈杂。
　　像她曾经感受到过的罗烟的内心，也像她今早听到过的顶层的喧哗。
　　像蜂群从远处飞过来裹住她，像她曾经沉睡在波涛汹涌的大海里又被水推出了海面。

　　她一拍桌子站起身，石桌登时化为冰，她的双手不受控制地不停冒出雪花，然后又落在地上，很快就堆起了厚度。

　　寒英努力在这些声音中找到属于自己现在的声音，她心道：
　　恒鸢是二月议事会的一员，她与罗烟是一伙的。
　　罗烟是站在正月议事会会长身后的，即……即……

　　她揉揉脑袋，继续思考：
　　即二月大陆和正月大陆都要利用我，拿我开刀，拿我对付令风。玄都让我来正月，所以……所以……

　　她一拍脑门心道：
　　所以玄都要我对付他们。

　　她猛地睁开眼，眼神冰冷，倒不出光影。

　　“所以都要死。”
　　寒英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