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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败北少年之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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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少年的欢喜倘是诗,少年的悲哀也是诗。宿在自然的心里的欢喜若是可以歌的,那在自然的心里低语的悲哀也是可歌的了。」是哪位作家写的来着?想不起来了。
总之,我现在应该就是处在这么个年纪,理所当然地多愁善感着,时而嫌弃自己矫情,更多时候则是放任自己沉浸其中。期待有人理解,却又不屑于主动开口诉说,就是这么个别扭的时期。
感觉全身的神经末梢都张到最开,敏感于世界的每一次风吹草动,仿佛一丁点触碰都会让我遍体鳞伤。说不清是出于趋利避害的本能,还是那份觉得没有人能懂我的执拗,我将自己封闭了起来,成了班级里最不起眼、课堂小组作业时总被剩下让老师随机分配的那类人。
原本在我的预想里,我会就这么度过略显无趣但平静安稳的高中三年时光,直到那天放学。
那天我是值日生,在结束了教室的扫除后,我拎着两大袋垃圾,前往教学楼后方的垃圾处理处的路上,看到了同班的仁王雅治。
他是升上二年级后才和我分到一个班的,但我们的座位隔挺远,交流也仅限于在走廊打上照面时礼节性的点头问好,也许还有过那么一两次共同的小组作业,记不清了。就是这么个在我心目中没什么存在感的同班同学。
当时,我远远地看到他蹲在花坛旁边,将学校小卖部出售的吐司面包掰成小块喂流浪猫。彼时阳光正好,吹过发间的风温度也正好,刘海被扬起又软软地搭下来,挠得额头和心脏都有点痒痒的。
国中时学校布置的「暑期必读书目」里,其中一本是梶井基次郎的《柠檬》,书中的主角仅仅是因为在果蔬店里买了一颗柠檬,心中执拗的忧郁就被消解了,甚至「走在街上感到一种极致的幸福感」。那个暑假我憋了大半天都没能写出一句读后感,怎么也想不明白:仅仅是买了一个普通的水果,就有如此神奇的魔力吗?
然而那天下午的那个场景就像灰白少女漫卷头的彩色插页般美好,映入眼底的瞬间,一整天的课业以及方才扫除带来的疲惫一扫而空,胸口盈满了难以言喻的治愈和满足。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读懂了《柠檬》。
从那天起,仁王雅治的座位就成了我每天早上拉开教室门后目光的第一个落点,令人瞌睡的国语课上,视线也总会不自觉地往他的背影上移动。
我坐在第二列的倒数第二桌,他的座位则是教室最里面靠窗的顺数第五桌,我的目光要穿过大半个教室才能到达他的背影,其间若是某个块头比较大的男生挺直背脊,我便只能看到他的一小块肩膀和将原子笔翻转得飞快的灵活手指了。
有一次数学课上,老师将前不久的课堂小测试卷下发,老师念完我的名字和分数后,紧接着就念了仁王雅治的,他的卷子恰好在我的下一张——只是这么一个小小的巧合,我的心就没出息地雀跃了起来。
饶是如此自我吐槽,上台领卷子的时候还是忍不住下意识地放慢了步伐,在讲台旁佯装翻看卷面,磨蹭到听到他的脚步声快走到了才转身。目光假装不经意地掠过他的脸,视线交错的一瞬心脏像做坏事被当场发现般轰鸣着从胸腔窜到嗓子眼。在座位上落座前,再在低头抚平裙摆的动作间隙飞快地往他的方向瞥一眼,这场由我自己临时部署、自己实践的作战才算完成。
作战时间不过几十秒,却被我以暗恋之名的小心机拆分成了无数个精打细算的步骤,荒唐可笑又甜蜜。
02
暑假的时候,我依照惯例给国中时的好友写暑期问候明信片。将朋友的份写完后,望着余下的空白卡片,我萌生出了给仁王雅治也写一张的冲动。
「敬启仁王雅治君
暑假过得还好吗?梅雨季结束后,就算是迎来真正的夏天了,希望你多注意身体,度过愉快的假期。」
当然,因为我根本就不知道他的地址,这张问候卡说到底只是我的自娱自乐罢了。念及此,我像在神社绘马上写下愿望一般,在末尾又加了一句「下学期能和仁王君有更多接触的话就好了」,然后虔诚地写下了名字和日期。
我这又是在做些什么傻事啊,我边自我吐槽着,边将那张印着雨滴和青蛙图样的明信片夹进了手账本里。
暑假快结束时,我和友人去镰仓进行了三天两夜的短途旅行,也许是因为在海边吹了太久的风,返程到家的当天晚上就发起了绵延数日的高烧,因此错过了返校日,在开学第三天才去了学校。
拉开教室门的时候,即使过了一个漫长的假期,我的目光依旧保持着上学期的肌肉记忆,自动定位到了窗边第五桌的位置,出乎意料的是,那里坐着的是一位女生。
我来到自己的座位,发现原本属于我的位置上也坐着别人。就在我迟疑着准备开口让他让座时,班长喊着我的名字快步走了过来:「渡部桑,你回来了呀。新学期座位有重新调整,因为你没来,我替你抽签了,你的新座位在那里噢。」
抱着书包来到新座位时,我的新同桌正趴在桌子上睡觉,望着那个熟悉的背影,我抓着书包带的手心迅速潮湿了起来——怎么可能不熟悉,我的目光曾无数次追逐过那个背影。
响起的上课铃声和准时走上讲台的任课老师没有给我太多做心理准备的时间,我拉开座椅坐下,然后故作镇定地从书包中取出课本、笔记本和笔袋。
我强迫自己将目光固定在直线上,右眼余光可及的狭窄视野中,仁王雅治的每个动作却越要忽视越是让人忍不住在意,他俯身从挂在课桌旁的书包拿东西、而后起身的时候,他的左肩距离我的右边肩膀仅有数厘米,我甚至错觉感受到了他肌肤上的温度,那体温如同零星的火光溅到我的衣袖上,势不可挡地从右肩蔓延到了全身。
「哟,你来了,新同桌。请多指教噗哩~」耳侧传来他压低音量的问候。
「请多指教。」故作冷漠的声音,做作得让我恨不得掐死自己。
03
虽然并没有太多言语交流,但近距离的接触让我对仁王雅治的喜欢无法遏制地向上攀升着,他课间趴在桌子上睡觉时露出的侧脸,思考时食指和中指轮流轻点桌面的癖好,校服外套散发的洗衣剂香气,以及当我被点名回答做不出的课堂习题时,他轻轻推到我面前的、写着答案的草稿本,全都令我心动不已。
物理上的距离是近了,但上学期的时候我尚且能够较肆无忌惮地凝望他的背影,现在他坐到了我右边,我总不能动不动就往右转,甚至因为担心被看出破绽,时常心虚地将座椅方向向左偏移一些。
因为他是左撇子,而我惯用右手,写字的时候我的右手手肘和他的左手手肘会挨得很近,时不时还会有轻微的碰触,每次都让我一阵恍神,又矛盾地期待下一次,严重干扰了我的听课质量,于是一咬牙又将椅子往左移了一些。
就这么过了一周左右,某个课间,我在座位上翻阅文库本时,原以为正和往常一样在补觉的仁王雅治突然出声搭话:「喂,同桌。」
我捏着书页一角的指尖微微一紧,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句:「什么事。」
「我是不是哪里得罪你了?」
「没有啊。」我轻轻晃了晃头,趁机将挂在右耳后的碎发散下来遮住被他的视线炙烤得开始发烫的面颊。
「你右边肩膀上有虫子。」
「!!」我猛地放下书本扭头看向右肩——那里分明什么也没有。
我皱着眉头瞪向仁王雅治,那厮正维持着趴睡的姿势,头枕在右肘上,露出一只眼睛和半边脸,嘴角是恶作剧得逞的欠扁笑容。
他抬起左手在我们的课桌和座椅间来回指了一下:「你自己看看,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们在吵架呢。」
我低头一看,我的椅子几乎是冲着左前方近45°的方向,书桌也和他的书桌间拉开了差不多两根手指的缝隙。
「我真的没有做什么惹你生气的事吧?」
「有。你刚刚骗我肩膀上有虫子。」
「不这么说你的头根本不会转过来好吧。」
「……」我不知道回复什么,只是无言地将桌子和椅子挪回原本的位置。
「来,和好的证明。」我的桌子和他的桌子合并后,他将一小袋包装纸上印着奇异果的看起来像是软糖之类的零食推到了我的桌面上。
「这是什么?」
「糖果。」
「真的吗,该不会打开以后里面是写着“你上当了”的橡皮擦什么的吧。」
「……我已经完全失去信用了么- -」
04
以前仅仅是在上课间隙偶尔看一眼他的背影就能够令我无比地满足,如今他每天坐在我右侧不到半米的地方,我却会在放学时感到不舍,果然人类是贪心的物种。
忘了之前在哪看过一句话「春风沉醉的夜晚遇见过你,从此东西南北风一样了,清晨也是夜晚了,不想你也是想你了。」,当时还觉得矫情得很,如今却是颇有同感。
电车里看到围着毛呢围巾的学生,会忍不住想象仁王雅治围围巾的模样:把长长的围巾从后颈绕到胸前,系上一个松松的结,然后伸手伸手到脑后将压在围巾下的辫子撩出来;耳机里随机播放的流行音乐,歌词也能拐几个弯联想到他身上。
——好神奇。原来喜欢一个人能够让自己以更加敏感的内心感知世间的许多东西,仿佛心跳联结上了世界的脉动,曾经看不懂的晦涩文字、无法理解的怪异歌词,似乎都能共鸣了。
和仁王雅治同桌的日子我过得十分快乐,每天早晨出门时的那句「我出门咯~」的尾音都是止不住地上扬。虽然在教室里我总会下意识地冷着一张臭脸来掩饰内心的雀跃,但他应该也是习惯了,没有再问我「是不是哪里惹到你了」之类的问题。
第二学期结束的那天放学后,我在往书包里收拾课本时,仁王雅治突然把一个东西放到了我的桌子上,说:「给,提前几天的圣诞礼物。」
我抬头一看,是一个手掌大小的青蛙造型的钥匙扣,手里还意义不明地抱着一管印着玉米图案的牙膏,说不出的怪异,又透着点可爱。
从未奢望过能从他那收到礼物,胸口满溢而出的喜悦几乎令我头晕目眩,却嘴硬地说着:「怎么会有人送女孩子青蛙啊。」
他挑了挑眉:「我还以为你很喜欢呢,有一次看到你的手账本里夹着一张类似图案的卡片。」
听到他这么说,我的心脏瞬间漏跳了一拍:「你看了吗?!那个明信片!」。虽然那上面并没有写什么露骨的话语,但只要看到,我的恋心必会暴露无遗。
「没有看啦,只是你翻页的间隙偶然瞥到了一眼而已。」可能是被我因紧张而不自觉尖锐了几分的声音吓到,他匆忙解道。
听他这么说,我的心跳才渐渐平息,「这样啊…谢谢你的礼物。我的…很喜欢。」边说着,边有些尴尬地低头将那个青蛙钥匙扣挂到了书包的拉链上,心中十分懊恼:要是我也勇敢点,准备好圣诞礼物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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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长两周的冬假转瞬即逝,第三学期返校时,仁王雅治剪去了他标志性的小辫子,颇有新年新气象之感。
第三学期的大事件之一绝对就是情人节了,日历刚翻到二月,「巧克力」「告白」「本命」等词就已经成为了班级里女生们课间的话题中心。
2月14日那天是周三,我走到教室门口正准备拉开门进去的时候,就被隔壁班一位一起上过体育课的有些眼熟的女生叫住了步伐:「渡部同学,不好意思,可以帮我把这个转交给仁王同学吗?」,她的手心躺着一个系着洋红色缎带的可爱礼品盒,缎带上大胆的爱心图案刺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虽有万般不情愿,但一时间也想不出拒绝的借口,只得答应下来。
走到座位时,仁王雅治正如火如荼地赶着前一天的英语作业,虽然不用猜我都知道他一定是情人节的人气王,但着实还是被他桌子上堆成小山和满溢到桌肚边缘的各色巧克力包装盒惊了一下。
听到我来,他抬眼跟我道了声早安,复又低头继续奋笔疾书,口中还不忘打趣:「没想到渡部大小姐也给我准备了巧克力啊,荣幸之至。」
我翻了个白眼随手将那盒巧克力堆到他桌面的巧克力山上:「C组的堀江同学让我转交的,您请慢用。」
午休的时候,仁王雅治终于得闲开始清点他的战果,从书包里掏出了一个大大的牛皮纸袋,将收到的巧克力整整齐齐地码放了进去。末了,还不忘问我一句:「渡部同学就没打算送我巧克力嘛?难得同桌一场。」
我翻看书本的动作被他问得停顿了片刻,终于还是鼓起勇气从书包里掏出了一个礼品袋。那是用轻薄蓬松的水蓝色软布与白色镂空花纹玻璃纸重叠包裹着、顶端系着螺旋状金色丝带、还装饰着若草色绢花的小袋子。
连我自己都觉得这个包装过于隆重,递出的时候我的脸都红了,指间也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
「噢呼~还挺像模像样的嘛。」听他的语气,显然也是被这意料之外的华丽包装唬住了。双手接过后,没想到他当场就将礼品袋放在桌子上解开了丝带。
「……我说,你这包装和内里的反差也太大了吧。」几秒钟后,就听到他带着明显笑意的吐槽。
我红着脸瞥了一眼他的桌面,敞开的漂亮包装纸上,铺散着我从超市零售处购买的小块奶油巧克力、小块坚果巧克力、小块曲奇夹心巧克力……还有便利店100円一个的散装bonbon巧克力。
其实我原本是打算送亲手制作的巧克力的,并提前一周采购好了原料和模具。但实际操作的时候,才发现曾妄言「不就是稀释了再凝固嘛」的作业比预想中要困难重重,巧克力液不是无法凝固就是过硬且口感粗糙,最后耗尽了原料也没能制作出能够送得出手的成品。而将零用钱都几乎砸在了昂贵原材料上的我,也没有足够的预算再购买一份高级巧克力,于是就有了如今这令人发笑的局面——当然,这是不可能跟仁王雅治如实道来的。
我将目光挪回书本,结结巴巴地辩解:「义…义理巧克力而已啊!还想要怎样!」
他笑着剥开一粒巧克力扔到嘴里:「是是是,能收到渡部大小姐准备的义理巧克力,是我的荣幸。」,而后将包装袋往我的方向推了推:「一起吃?」
我边用翻页的动作掩饰无地自容,语气生硬地拒绝道:「才不要,这种又甜又腻的东西有什么好吃的。」
事实是我这一周以来光是吃失败品的巧克力就吃到嗓子眼发齁了——当然,这也是不可能如实告知的。
一个月后的白色情人节,我到教室后看到书桌上放着一个裹着焦褐色磨砂纸的物品,而仁王雅治还是一如既往热火朝天地在赶作业。
「早。这是情人节的回礼。」在我开口发问前,他就先一步做出了解释。
我小心翼翼地从边缘拆开包装纸,看到了印着市中心商店街某老字号点心铺LOGO的精致礼品盒,盒子上龙飞凤舞的毛笔字体印着「百年传承秘方——本家盐味大福」。
我的嘴角抽搐了几下:「情人节…大福饼?还是咸的?」
「不是你自己说的吗,“巧克力这种又甜又腻的东西有什么好吃的”。」他头也不抬,捏着嗓子做作地模仿着我一个月前嫌弃的语调。
我没有回话,轻轻地捏着包装纸的边缘试图将它恢复原状,我努力将全部精力都投注到这件事上面,怕稍一分神,心底压抑着的笑意就要从眼睛和嘴角溢出来了。
仁王雅治是这辈子第一个在情人节送我盐味大福饼的人,不出意外的话应该也是最后一个。
05
我承认有喜欢的人这件事本身能够带来无可比拟的充实幸福感,但情绪的波动频率和幅度的增大这点着实令我颇为苦恼。比如上周我还在被白色情人节的盐味大福带来的喜悦包围着,这周就彻底陷入了名为期末考试的低气压。
令我消沉的并非是期末考试本身,而是这学期结束后,高中二年级就结束了,新一学期的三年级会重新分班,而早在进路志愿调查时就分别选择了文系和理系的我和仁王雅治,必定不可能在同一个班级中度过高中的最后一年。
想到再过不久,我就连在上课间隙窥一眼他的背影都做不到了,心脏就像被无形的大手攥紧,难过得几乎喘不过气。
然而无论我如何地不舍,日期的更迭也不会延缓脚步,更不可能停止,为期四天的期末考试如期而至。
我最拿手的现代文被安排在了最后一场,那天我的答题状态还不错,整张卷子写下来行云流水十分顺畅,做到最后一道文章分析题的时候,距离考试结束还剩下将近半小时。
那道题的题干是宫泽贤治的《败北少年之歌》——
「闪烁在拂晓之际的辰星
绽放着恍如蓝宝石般清丽的光芒
可与你相比拟的它
给人以即将消溶於天际的悲伤
白雪所覆盖的松柏
与无数的海峡
被黎明点亮
一望无际的苍蓝大海
被万叶古老的曲调所吸引
夜晚被层层乌云覆盖
却从中闪耀出星星的光辉
宛如你的动人语句
在我的内心深处燃烧
譬若至美无上的蔷薇辉石
却在拂晓之际的苍穹中
逐渐消溶淡去
正因你是星星
才更让人悲伤」
我长久地凝望那句「正因你是星星才更让人悲伤」,忽然感到一股强烈的酸涩感涌上了鼻腔和眼眶,我紧咬下唇勒令自己不准放任这种情绪蔓延,强迫自己将精力集中到题目上。后来那道题我是怎么答完、考试结束后又是怎么将卷子交上去的,我都记不太清了。
回过神来时,教室上空和走廊外已经飘扬着考试结束和假期即将开始的欢笑声,其间夹杂着收拾书本时的桌椅碰撞声。
突然有人轻轻拍了拍我的右肩:「喂,同桌,你哭什么?期末考试而已啊,不要太放在心上。」我闻声转头,看到仁王雅治正一脸无奈地注视着我,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那目光里似乎还有一丝担心。我这才察觉到自己脸上不知何时已布满了泪水。
我飞快地抬起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几下,出口的辩解话语里夹杂着重重的鼻音:「才不是呢,是因为刚刚的文章分析题里的诗,写得太好了,我被感动到了而已。」
「啊?诗?宫泽贤治写的那个吗?想不到同桌你意外地敏感纤细啊噗哩~」听语气显然他并不能理解我给出的理由。
虽然说的大半是实话,但女高中生被考试题目惹哭这种事,怎么想都太丢人了点。我低垂着脸,飞快将书包拎起来,匆匆道了句「我先回去了」就快步走出了教室。
明明是做同桌的最后的珍贵时光,我却连好好地道别都没能做到,实在是太差劲了。那天回家的路上,我绕了一条人烟稀少的远路,恣意发泄着长久以来积压在体内的情绪,抽抽搭搭地哭了一路,宛如一个面对心爱之人渐行渐远、却连挽留的话语都说不出半句的,狼狈又无助的败北少年。
06
升入高中三年级后,我留在了和二年级时一样的B组,仁王雅治则被分去了位于教学楼另一端的F组,这个距离,连在走廊里偶遇的几率都低到令人沮丧。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每周一次的体育课,B组是和F组一起上的。
每次体育课前的热身环节,好几个班的同学汇聚在一起绕着操场跑圈,我总能一眼在人群中找到他的存在,在寻找他的背影这件事上,我是如此地驾轻就熟。
曾在一部电视剧中看到这么个说法:能够在一群穿着相同制服的男生中,一眼看到喜欢的人,是十几岁时才具有的特殊能力,过了那个年纪,就不会再有这个能力了。
但现在的我,完全无法想象自己会迎来无法从人群里一眼找到仁王雅治的那天——或者说,我无法想象不爱慕着仁王雅治的自己是怎样的。如此深沉强烈的感情,会在未来的某一天终止,那会是怎样的情形下才会发生的事情,我想象不出。
虽然喜欢他的时间,仅仅占据我迄今为止的人生的很少一部分,但是好神奇,在喜欢上他之前的自己,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度过每一天的,我已经几乎快要想不起。
仁王雅治轻快地奔跑在我面前几米的地方,我出神地望着被树叶晒筛下落在他背上、随着他的跑动跳跃的阳光,脑海里净是这些没有边界的莫名想法。
是只有我会这样吗,还是这个年龄的女生都是如此呢。就在这个问题刚冒头的时候,跑在我身旁的、我的现任同桌守屋就悄悄凑到我耳边说:「渡部同学,一直盯着仁王君呢~」。
我的耳根迅速热了起来,心虚地将目光移到一旁:「我只是在发呆,而他刚好在那里而已。」,说着我加快脚步,往前冲刺了几米,假装没有听见守屋那句带着打趣意味的「真是不坦率啊~渡部同学。」
守屋从进入高中起就一直和我一个班,但我们的交流并不多。她和我截然相反,是班级里最活跃的那类人,无论是学园祭还是体育祭,她永远是第一批举手报名的人,因此饶是我这般游离于团体外的存在,都对她有着不浅的印象。
这学期刚开始,我们成为同桌的第一天,她就在午休时突然问我:「渡部同学有喜欢的人吗?」,惊得我差点把三明治掉到桌子上,然后用一贯疏离的语气说「没有」。
没想到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她,会是第一个看穿我心思的人。不,也许之前就有人看出来了,只是没跟我说而已。
也许仁王雅治他本人,也早已察觉到了……这个念头一产生,我的心绪就如一团凌乱的毛线般纠结了起来,内心深处似乎有点希望他能察觉到,但更多是害怕他会察觉到。
热身结束后有几分钟的休息时间,嘈杂的人群和不知从哪传来的乌鸦叫声混杂在一起,令我焦躁不已,于是转身朝着远离操场的方向走去。
在直饮水供给处停下脚步,我拧开最左边的水龙头,将右侧头发别到耳后,俯身小口啜饮。
就在我思绪刚稍微被冰凉的直饮水平息了几分的时候,余光就瞥到有人在跟我隔了一个水龙头的位置拧开了水源。我微微抬眸,目光就被那人脸上轻轻跃动着的、阳光照在水上反射出的光斑牢牢吸引住,再也移不动。是仁王雅治。
约莫是感受到了我的目光,他维持着弯腰喝水的姿势,抬眸对上我的视线,挑了挑眉算是打招呼。猝不及防的对视令我慌了阵脚,头一歪,水龙头喷出的水柱就溅射进了我的右眼。
我小声惊叫着直起身,抬手捂住了一时间无法睁开的右眼,勉强睁开的左眼朦胧间看到面前的身影飞快接近,伸手关掉了我身旁的水龙头。
「看到我也用不着那么激动吧。」对方这么说着,把一个柔软的物品放到了我的左手掌心:「别用手揉眼睛,用这个擦擦吧。」
我依言用那个物品擦干净脸上的水渍,待视觉恢复后低头一看,是一方靛青色的格纹手帕:「谢谢……我洗干净后还给你。」
他应着好,复又寒暄道:「新学期如何,新同桌有我帅吗?」
我不好意思直视他,只好将目光投向远处的教学楼:「还好。新同桌是女生啦,你也认识的,上学期同班的守屋。」
他点点头,而后说着快到集合时间了,就挥挥手向操场的方向跑去。我则一路用目光追逐他的背影,就像这一年多以来我无数次做过的那样,直到看不清。
07
仁王雅治的手帕,洗净晾干又熨平后,在我的书包夹层里放了整整一个多星期,都没能顺利还给他。说来也许有点可笑,我根本鼓不起勇气去他班上找他,一想到要在他的班级门口拦住完全不认识的学生,让他帮忙叫仁王雅治出来,光是想象一下那个场景,我就紧张得像是下一秒全年级就都要知道我暗恋他的事了。原本是打算在体育课的时候交还给他的,但好巧不巧那周的体育课因为下雨改为了自习课。
但只要那个手帕一天没有还回去,我就还能够留有一个和他接触的合理借口,念及此我又有点感谢起那场雨来。
就这么又过了一周左右,轮到我当值的某天,在去扔垃圾的路上遇到了同样拎着两大袋垃圾的仁王雅治。我俩目光对上的那一瞬,四袋垃圾两个人,明明是有些喜剧的场景,我却忍不住回想起了这份恋情萌芽的那天,我也是像这样在去扔垃圾的路上。
「好巧,你也去扔垃圾啊。」他说。
「……你搭话的水平有待提高。」我满头黑线。
之后扔完垃圾一起返回教学楼的路上,我提出一会拿手帕去还他,让他在教室里等我一下。这个点,想必教室里除了当值的学生,不会有什么人了。
回到教室后,我飞快打理完剩余的收尾工作,又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东西,就抱着书包小跑着去了F组的教室。
透过教室后门上的透明玻璃,我看到仁王雅治正趴在书桌上睡觉,于是放轻脚步走进去,拉开他前面座位的椅子坐了下来。
这不是我第一次见到仁王雅治的睡脸,和他同桌的那些日子,几乎每个课间他都像前一夜熬了一整晚似的,在下课铃打响的瞬间就直直地向课桌栽去。再加上他的体型在同龄男生里算是偏瘦的,肤色又有些苍白,我曾一度以为他的身体不太好,直到某次课间听他说起自己国中时是网球部的正选,当时听到的时候我还小小地震惊了好一会。
正准备拍醒他,伸出的手在空气中停顿了几秒后,我鬼使神差地从书包里拿出了家人前不久刚为我购置的翻盖手机。
打开照相机,对焦,摁下快门前还不忘调到静音。但拍完放下手机后,看到方才还在熟睡的仁王雅治正保持着之前的姿势,目光炯炯地望着我:「拍得好看吗。」,我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摔出去。
「你怎么装睡啊。」
「我是真睡好吧,只是没睡那么死而已,睡太死小心会在毕业旅行时被同屋的人在脸上画猫胡子。」
「除了你没有人会做这种事吧!」
「那啥……我不是想偷拍你的啊,只是刚买了新手机,想试试拍照功能,而已。」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很假,但还好他没有跟我计较,只是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话说,你有手机吗,要不要交换一下电话号码和邮箱地址。我的意思是,方便交流一下课后习题什么的……」
「好啊。不过我手机没电关机了,我先把号码和邮箱给你吧。」他说着伸出手,示意我把手机给他。
我把手机递过去,他翻开手机盖后,动作有一瞬不易察觉的停滞,我飞快地意识到,我把他送我的那个青蛙钥匙扣的照片设为了待机画面,顿时觉得有些难为情起来。还好他什么也没说,手指灵活地摁了一通按键后,保持着手机盖没合上的状态递回给我:「往我的邮箱里发一下你的手机号吧。」
我接过一看,他给自己存的联系人名是「比福山雅治更帅的仁王雅治」- -。
08
手机邮箱的收件箱,唯一一封被我点了星标的邮件,是交换了手机号的那天晚上,仁王雅治发给我的,回复了我将手机号发给他的那封邮件,内容只有短短的4个罗马字「piyo」,是他独有的奇怪口癖。
「今天的英语课,藤田老师又穿了你说很像蜜蜂的那件条纹上衣。」
「刚刚在电视上看到福山雅治了,感觉他没有以前帅了,但还是比你帅的- -」
「你送我的那个青蛙,被我妈擅自扔进洗衣机里了,没想到居然完好无损地活着出来了,真是坚强的青蛙君。」
——好多个夜晚,我躺在床上点开邮件编辑界面,打打删删了好多没营养的话题,最终还是一封邮件都没有发出去。如果把我的心情用邮件写出来,那一定是长到让人没耐心看完的一大篇吧。
终于发出的第一封邮件,是在圣诞节的时候。那天我一直赖床到将近上午11点才醒来,看到收件箱里有一封来自仁王雅治的邮件,内容是简短的四个字「圣诞快乐」。察觉到邮件的标题开头写着「Re:」,点开发件箱,才发现我5点多的时候就给他发了圣诞祝福邮件。仔细一回想,脑海里确实有凌晨时醒来的模糊记忆,想必是那时候发的吧,还好没有在半梦半醒间冲动发了什么不该发的内容,我有些后怕地想。
那之后我下定决心要在今年的最后一天给仁王雅治打电话,并在心里演练了好几次,最终决定在那通电话里和他聊一下志愿校的话题。
12月31日那天早上起床后,我就一直在做心里建设,早上想着他可能睡懒觉,下午再打吧;下午又想着,他可能在和家人进行年末大采购,晚上再打吧;晚上又想着,他可能在吃饭,过一会再打吧……
就这么一直拖着拖着,一直到晚上九点多,心想拖得太晚打电话的话未免有点失礼,于是终于鼓起勇气按下了通话键。
待机提示音才响了两声就接通了,在我还没想好第一句话说什么的时候,听筒里就传出了熟悉的声音——
「同桌?」
「啊…那个,新年快乐!」
「哈,这不是还没到吗。」
显然他家也在看红白歌会,隔着0.2秒不到的电波差,相同的歌声正从我家客厅里的电视机和听筒里相继传出。正好轮到一个时下当红的女子偶像组合出场,一群青春靓丽的女孩子跳着轻快的舞蹈,用甜蜜可爱的声音反复唱着「好喜欢、好喜欢」的甜腻腻的爱情歌曲,听得我原本就紧张的心脏跳得更快了。
「呃,明早要和家人去新年参拜,还要去亲戚家拜访,可能不太有时间…就现在打了。」
「新年参拜是要祈祷入学考试相关的愿望吗?」
「当然……准备投2000円香火钱!」
「哇噢,那真是非常用力的许愿了,神明大人一定会听到的。」
「仁王君,志愿校决定了吗?」
「没有特别想去的学校,不过还是希望可以尽量考去东京的理工类国立大学。这么关心,是打算大学也和我做校友么~」
明知道他是开玩笑,但我还是如同被看穿内心般有点慌张:「算了吧…我的数学成绩稀烂你也是知道的,下辈子再争取和你上同一所大学吧。」
听筒那头远远传来「哥~妈妈叫你来吃年糕小豆汤。」的呼声,我想起他曾提起过家中有一位已经工作的姐姐,和还在念国中的弟弟,当时我发出了身为独生子女的羡慕感慨。
「啊…是弟弟在叫你吧,你快去吧。」纵然内心非常不舍得挂电话,但我也实在想不出更多话题了。
「嗯,明年见。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直到听着听筒传出的电话挂断的忙音响了好几声,我才恋恋不舍地合上了手机屏幕。
我将发烫的脸颊贴在冰凉的落地窗玻璃上,不住地在脑海中一遍遍回放着刚刚他对我说的话语,每一句都仿佛跃浪的海豚,扎进我的心里,激起千层水花。
09
「我有东西想交给仁王君,离校前有时间可以空出来吗?一会就好。」按下发送键,我开始惴惴不安地等待回信。
「好啊,拍完毕业照后教学楼前见吧。」
终于收到仁王雅治的回复,是在毕业典礼快要开始的前几分钟的时候。
毕业证书是按照班级顺序发放的,我上台从校长手中接过装着毕业证书的封筒,转身面向台下鞠躬的时候,目光一如既往习惯性地瞥向了F班的位置,仁王雅治正一边鼓掌一边侧着头跟身旁的同学窃窃私语,视线并没有落在我身上,我的内心松了一口气和失望的情绪混杂在一起,说不出的纠结。
轮到仁王雅治被叫到名字上台的时候,我的胸口一阵发热,心跳比自己上台的时候还快。接下毕业证书,鞠完躬回过头来的仁王雅治脸上,带着如一如往常的不羁笑容,我听到身旁的女生们压低嗓音的「好帅啊」的赞叹,脑海中浮现出《败北少年之歌》里的那句「正因你是星星,才更让人悲伤。」
是了,他一直是星星般耀眼的存在,我看向他的目光总是仰望的。并不是第一天意识到这点,但每念及此还是会感到踮起脚尖也触碰不到的沮丧感。
毕业典礼结束后是班会时间,再之后就是放学时间了。我在教学楼前方的花坛旁紧张地等候着,怀里捧着用牛皮纸包装好的礼物——是英国歌手Corinne Bailey Rae的专辑《Like A Star》,同名收录曲中,慵懒甜美的嗓音反复唱着「好似星星划过我的天空 你出现在我的生命中我的心中响起歌声温暖了掌心」。
我将那年暑假没能寄出的那张暑期问候卡夹进了歌词内页里,只要看到上面的内容和日期,想必他一定能够知晓我的心意吧。
校园里随处可见捧着花束的毕业生和说着祝福话语的低年级后辈,广播里播放着樱花和毕业季为主题的流行乐曲,虽然旋律欢快,歌词也积极地唱着「毕业不是出口,而是崭新人生的入口」,但我还是被浓重的离别感压得低下了头,不愿面对满是道别气息的校园,呼吸苦闷着一个劲地用脚尖胡乱在地上划着不成型的图案。
「久等了,我再不来明天总务科就要请人来维修地板了吧。」
我抬起头,仁王雅治正一手拿着毕业证卷轴,手肘处夹着一束满天星和康乃馨组成的小花束,另一只手随意地插在校服外套的口袋里。
「不愧是人气王啊,有很多女生给你送花吧。」我的情绪已经低落到无力去掩饰语气里的酸涩了。
「你是说这个吗?国中时代的社团后辈送的啦。」他低头瞥了一眼怀中的花束解释道。
「给,这是礼物,毕业快乐啊。」我把礼物递给他,他把花束和毕业证书夹到腋下,非常认真地双手接过了。
「谢啦同桌~不过我可没有准备回礼噢。」
「无所谓啦,我也没期待过。」骗你的,嘴上这么说,但其实不可能没有期待,我突然觉得有点想哭,匆忙把视线转向一旁。
「骗你的。」内心的台词被面前的仁王雅治说出,我惊了一下又转过头,只见他的手里多出了一个不知从哪里拿出来的袋子:「毕业快乐。」
我双手接过,袋子上印着一家大型连锁书店的名字,触感坚硬,拿在手里颇有分量,应该是精装的硬皮书。
「这是…书吗?不会是模拟题套装吧!」
「你不是已经合格了吗,我还送你模拟题套装干嘛。」他笑着打趣道。
在月初收到合格录取的通知那天,我就发邮件向他汇报了,录取我的是一所位于东京的综合类院校。当时我顺带问了他的录取结果,但他的回复是学校那边还没出通知。
「仁王君呢,如愿考上了东京的国立大学了吗?」
「没有呢,没有被东京的志愿校录取。」随后他报出了一所位于北海道的知名学府。
「那么远吗!」我惊讶得瞪大了双眼。
「是啊~有点伤脑筋,我可是很怕冷的。」说着他还做出一副被冻到的样子抖了一下,然后把脸往咖啡色的针织围巾里缩了缩。
我回想起大晦日那天晚上的那通电话,他还在打趣我是不是大学也想继续和他做校友。
「什么啊…别说校友了,这不是隔了十万八干里嘛…」我低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嗫嚅着。
虽然即使在同一座城市念大学,我大概率也不会有什么机会和他私下约见,但当得知现实拉长至东京和北海道的距离,我的嗓子眼还是不可遏制地堵了起来。
「谢谢你的礼物,再次恭喜你考上东京的大学,就要去大城市见世面了,要多保重呐。」
低着头视线被刘海遮住,看不到他此刻的表情,但这句话明显意味着我们即将作别。像是奋不顾身地想要挽留一般,我用尽全身力气吐出鼻音重得几乎已经不成调的话语。
「我……」
「我…我喜欢仁王君啊……」
「嗯。」
「真的…很喜欢…在和你同桌前,更早的时候…就开始了喜欢了…」
「嗯。」
「我真的…非常喜欢你…」
「嗯。我知道了噢,谢谢。」
那之后我还胡言乱语地说了什么,我记不清了,只记得情绪像坏掉的水龙头,止不住地混着眼泪从我体内涌出来。
我说的时候,仁王雅治一次都没有打断我,就这么站在我面前安静地听着,我每说一句他就轻轻地「嗯」一声,仿佛在说「我在听噢」。
和他平日总带着像在开玩笑般说出的语调完全不同,温柔又低沉,和他怀中花束散发出的香味一起向我飘来。我的全身都被一种柔软又温暖的气息所包围,心脏仿佛裂开了一条缝隙,灌进了温热的牛奶,是又痛又温暖的奇妙感觉。
那天对仁王雅治最后的记忆是,我们在校门口作别,他边挥着手边转身离开,在三月微凉的金色阳光下,他的围巾和比往年都要更早盛开的樱花一起飞舞在风中,如同雪片般落下的樱花花瓣划过我的头发和脸颊。
我的脑海里回想起方才毕业典礼上,毕业生代表演讲中的那句略显俗套的「美丽的青春,是无比短暂又充满遗憾的……」,这句话和仁王雅治逐渐远去的背影一起在我心目中定格,仿佛一场青春的落幕。
那天直到他的背影拐过街角看不到为止,我才挪动双脚回到校园,走去了这份恋情开端的地方——那个我曾目睹仁王雅治喂食流浪猫的花坛。如果我的高中生活能够拍成一部电影,那一幕一定是伴随着温柔BGM的高光场景吧。
我在花坛边缘坐下,拆开了仁王雅治送我的礼物,是宫泽贤治的精选诗集,深褐色硬皮的封面上。金色和银色的线条绣出星空和银河铁道,摸起来手感很好,是一本非常美丽的书。
书的外面没有包裹着新书该有的塑封,于是我满怀期待地翻开扉页,期望能在那里看到仁王雅治的赠言,但那上面一个字都没有。
我不死心地又翻了翻书页,终于在稍微靠后的页面看到了一张明信片,上面是仁王雅治熟悉的字迹——
「渡部诗枝同学
记得二年级期末考的最后一天,考完现代文后,你哭着说被宫泽贤治的诗感动了,所以选了这本书做毕业礼物,希望你之前并没有买过。即使已经买过了也别告诉我好吧。
总之,很高兴高中能认识你,毕业快乐,祝前程似锦。
比福山雅治更帅的仁王雅治」
我拿起明信片,发现夹着明信片的那页正是那首《败北少年之歌》,我的视线又模糊了起来。
我知道我一定无法迅速忘记仁王雅治,即使接下来的很长很长的日子里,我的生活中都不会再有他的身影,但他会一直存在于我的内心深处,只需一点点微小的契机,就会鲜明地再现。
但就像照片和书信终究会随着时间泛黄、图像和字迹会逐渐模糊一样,就像终究会伴随着些许寂寞感接受回忆远去的现实一样,我一定会迎来这么一天的。
我只需要像目送辰星渐逝的败北少年一般,慢慢地等待时间流过就好了。
-END-
2023/01/01 13: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