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灯长明天下乱》苒周啊

8、九岚风

　　“为什么说专抓道修？”穆云淡问。
　　向来修道者的中心自然是斩妖除魔。人外有人，小道士除不掉邪祟就罢了，竟然还让众人都望之退却了。
　　“这……”姑娘卡了下，只得道，“传言是这样的，凡是上过这座山的道士，出来就跟失了魂似的，疯疯癫癫，十分可怖。我们常人还不敢多问，都说得避讳着点。”
　　三人也不再多言，转了回来，菜差不多上好了，但都是神色凝重。
　　楚夙安随口道:“会不会是这镇子的人编制的谣言，来阻止道修的？”
　　“不然，镇上的人和驹山一向井水不犯河水，更不会没事就拿驹隶族来这么一出。”覃洂道。
　　现在变成穆云淡话少了。但楚夙安怎么看，都觉得她神色不怎的对。楚夙安湛了下水，在隐蔽的桌面上写了个问号。
　　随即，脑海里传来穆云淡的声音。
　　真是奇怪，离着这么近，非得烧法力通灵。但碍在第三个人的存在，他表面上未做任何表情，在脑海里问穆云淡:“这是做什么？”
　　“你就信任他？”穆云淡疑道。
　　好半天，楚夙安才反应过来那个“他”是谁。确实，资质绝佳，修炼结果突飞猛进，还很聪明。很难不让人生疑。楚夙安扶额:“说实话，我不止一次试探过他。”
　　但结果次次无异。以妖神的身份和修为，下了凡自然会残余些特征。比如天界仙女，仙君能让人一眼万年，也不是说说的。除了人间，其他五界有一项特征:凡是修为越高者，往往长得都越好看。妖神也不例外，而覃洂基本上符合这些特征。
　　他也怀疑过，如果是可就太巧了。那里会有那么多巧合。
　　楚夙安继续道:“他若是，就不会留他到今天。”波及六界安危的人物，无论大小楚夙安绝对是第一个跳出来斩杀的。
　　穆云淡想说什么，但终归是止住了，只是看了他一眼，道:“还是要多加小心。”
　　不过他的疑心也没有全部消除，听她这么一说，确实要仔细地好。上次覃洂背他回玄门时，就试探过他的灵力，并没有什么波动。
　　为了证明给穆云淡，他揉了揉头，若是现在往菜里加现形药也只会让人觉得莫名其妙。
　　冥思苦想了半天，突然抓过覃洂的手，笑到:“师弟可会抚琴？”
　　覃洂的手形好看，指节修长，很适合练琴。
　　覃洂:“……”
　　穆云淡:“……”
　　覃洂被这突如其来的接触感到很不舒服，似乎想抽回手，楚夙安却是在注射灵流试探着，抓的死，根本拿不出来。
　　“师兄？”覃洂看不下去。
　　楚夙安这才反应过来，看了看紧紧牵着的手，忙咳嗽几声，收回来。
　　看来是并无异样了。
　　穆云淡又在他脑海里无奈道:“注意形象。”
　　楚夙安充耳不闻。看着天色不早，今日是来不及上山了，只能先去找客栈，明日一早启程。
　　夏季本就炎热，日头大的很。傍晚亦是如此，大街上人不多，很静，只能听见刺耳的蝉鸣。就这样，谁也不想说话，小镇瞬间静谧起来，也有些窸窸窣窣的树叶沙沙作响。
　　可总是会有东西打破宁静。外面小镇上本无任何嘈杂，突然像是大街上有什么东西横冲直撞，陶罐和桌子倒塌的声音传入耳中。三人起身去查看。
　　还没出门就听见一个男人在大叫，十分刺耳凄厉。
　　楚夙安皱了皱眉，转过巷口，见好些人围在一个地方，他勉强挤进去，看见个白衣人趴着地上，双手捂住脸，手颤颤巍巍的，又被吓得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这身装扮他再熟悉不过，竟是一位道人，想必也是不信邪来的吧。
　　而这一旁的人只是来凑个热闹，没有上前的意思。穆云淡疑道:“难不成跟驹山有关？”
　　竟是想一块去了。
　　楚夙安蹲下，轻轻叫到:“道友？”
　　男颤抖着抬头，三人瞬间愣了下。这人脸上不知道怎么出现了条黑线，劈在脸的正中间，他双眼布满血丝，正盯着三人。
　　后面的人哗然，离得更远，窃窃私语。那男子瞪着眼打量了他们一番，突然跳起来，抓住穆云淡的袖子，结结巴巴道:“千万……千万别去后山，有鬼！鬼啊！啊……”
　　穆云淡皱着眉头，楚夙安忙拉开那人的手，问:“道友可能否说说，是遇见了什么东西吗？”
　　那男人开口:“黑色衣服……面具，对！他带着面具……”
　　这么一听，楚夙安瞳孔骤缩，一下子僵住了。他的人生里一帆风顺，最让他害怕的也只有那个人。
　　妖神。
　　穆云淡吸了口气，拍拍他肩膀。楚夙安拉进他，急忙问:“还有什么特征？”
　　那人本就神志不清，刚要启齿，看见后面的覃洂，“啊”了一声，尖叫道:“不要杀我！我再也不敢了！”
　　这人是对黑色产生了恐惧，就卡在关键时刻，覃洂无奈，只能避在一旁。
　　“那请问道友是哪派的？”楚夙安只能转移话题。
　　那人叫了半天，才支支吾吾道:“九……九岚风……”
　　穆云淡脸色一变。楚夙安立刻转头:“你们门派夜猎从不单枪匹马，怎会如此？”
　　两人脑海里都闪过一丝不详。
　　她必须回九岚风一趟。
　　“正好把这道友带回去吧。”楚夙安道。
　　穆云淡没有立刻答应，毕竟现在都有权利怀疑后山妖物的身份，他一个人怎能放心？
　　穆云淡问:“那你怎么办？”
　　楚夙安摆摆手，可能巧了。
　　“我的实力你也不是不知道，我和师弟能应付过来的。”
　　穆云淡还是不太放心，就盯着他。
　　楚夙安拿出一颗信号弹，道:“若是遇上危险，就互相以此为信号。”
　　穆云淡也没办法，这一趟也必须要回去看看，又瞟了远处的覃洂一眼，道:“多加小心。”
　　覃洂望向这边，虽然不知道二人在说些什么，但看见穆云淡渐渐远去，走到楚夙安身边，问:“师姐这是去哪？”
　　“九岚风可能出了些事，她回去看看。”楚夙安望着那边，突然拉着覃洂问:“师弟可知一人？”
　　“嗯？”
　　“上古妖神。”
　　覃洂眉头一紧:“略有耳闻，不过这并非凡界之事，师兄为何问这个？”
　　楚夙安不打算再答了。凡间是有传闻的，比如天界各仙君的信徒，就爱编造一些故事，似真似假，都不能定论。他在位时，也听说过自己的谣言，神仙之间总是喜欢拿这些互相开玩笑，并不在意。
　　凭自己所见，外貌是有些吻合，能让人这么心惊胆战的妖物，很有可能是他。唯一的缺点，就是太巧了。
　　正好在他游历时出现。
　　正好第一个来到长窟镇。
　　正好出现了九岚风弟子，支开了穆云淡。
　　怎么看，都像是人设计好的陷阱。而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那人的预料之中。但无论如何，这次必须前去。
　　“明天一早就去驹山。”楚夙安当机立断。
　　天边日头已经被高山淹没了一半，火红地似大火球，把影子拉的修长。
　　围观的人没了戏看，都渐渐散了去。此情此景，不免唏嘘，凡人一生，出生，立冠，死去。就是图了个热闹吗？旁人生死，在他们眼里渺似星尘，挥手而去，事后就忘了，最多只是拿来当个乐子去给别人讲一讲。
　　可他有时也羡慕，自己的职责是献生六界，若他只是孤陋寡闻的凡人，无知无畏，不认识什么天界圣君，什么妖魔鬼怪，也做个潇洒自在的人，当真快乐吧。
　　命运真是不公，看着旁边覃洂的侧脸，叹了口气，不禁莞尔一笑。

　　老板在柜台前忙里忙外，只有一个小鬟笑着迎上来。二人要了两间房，都没有多大胃口，在各自房间不出来。
　　是夜。楚夙安在书阁里借来了几本书，多记载了民间传言。很是有趣。但他看了会，就有点坐不下去了，回头望望天，很黑。这不紧然他后背发凉。
　　早知道就要一间房，但两个大男人同居也怎的说不过去了。这里离夜市有些偏，后面环山，风从山涧擦过的声音，呼呼作响。

　　这边，覃洂在塌旁看书，月光划破窗帘，照着他的脸，睫毛轻颤，显得静谧极了。或许他素来如此。
　　但奇怪的是，每每夜深照见月光，就会感到头疼，有时候是轻微的，避一下就好了，但这客栈纱帘薄，还是晃眼。
　　他额上不禁起了层薄汗，令他头晕。只好把轴卷放下，迷迷糊糊地，感觉后面吹来震凉风，掀起帘子。似虚似实，听见后面的人在笑，在嘲笑，男人笑的很冷，胜过夜晚的风，直逼他的耳垂。
　　这种情况下，覃洂随身携带的那把剑已经出鞘半截，猛的转头，剑锋划过的地方，发出刺耳的呼啸声，而锋芒却直接穿过那人的幻影，打落后面那盏瓷花瓶。
　　“没用的。”男人道。
　　幻影不实，却能看到大致模样，那人带着面具，身形比他高出一截，看着就感到寒冷，但身形和声音竟有些熟悉。
　　他不由自主睁大眼睛，警惕地问道:“你是何人？”
　　那人听后并无语言，但总感觉，他脸上会有些不可思议，但为什么要这么猜，自己都不知。
　　“我？”随即那人哑然失笑，“我就是你啊。”
　　覃洂只觉得他在胡说八道，也有一种可能这人就是丧心病狂:“真搞笑，冒充别人到这个份上，不怕辛苦。”
　　黑衣人像是预料到这种结果，没有意外，而是选择步入正轨，叹道:“可怜，你在世间活的也不短了，连自己的身份都云里雾里。”
　　“那你说，我是谁，你又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那人直接回答了第二个问题:“为什么？我一直在跟着你啊，我才是真正的那个你，而那个你，已经死了啊。”
　　说完，突然闪现至覃洂眼前，道:“你是要替上辈子的你报仇的，那个人万死不辞，这才是你的初衷。”
　　覃洂听后只是看着他，问:“那还请你告诉我，我是谁。”
　　覃洂很清楚他没发回答，任何人以任何形态都是不能说出那人的前世今生，自己也不可能。
　　黑衣人不语，就默默地凝视着他。客栈隔音差，楚夙安那边的房间传来咚地一响，吓了他一跳，覃洂下意识脱口而出:“师兄。”
　　那个人望了望这边似笑非笑，但明显气氛更凉了:“楚夙安？”
　　覃洂心里咯噔一声，转头疑问道:“你怎么会知道他的名字？”
　　“启元圣尊真是清闲，甘愿坠凡来消除我。”那人没有回答，只是冷笑。
　　但无论天上地下，启元尊的名号可以说在哪都是传说级别的，怎么会没听过，覃洂当场怒道:“一派胡言！我不管我前生是谁，你都不该出现在这。”
　　接着外廊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覃洂耳朵灵敏，也听的清楚，神秘人恶狠狠地看着这边，意味不明地背过身:“仇人就在眼前，我倒要看看你何时替自己报仇。”
　　然后化为一阵黑气，就这样凭空消失。但他所说的话真有几斤几两，竟让覃洂感到并非全虚，但师兄他还是完全相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