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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此情可待成追忆 不是每个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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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有四行,一曰妇德,二曰妇言,三曰妇容,四曰妇功。”夫子竟然很善解人意的给她了个提示。
心悦苦恼。《女诫》她是知道的,在她原来的世界里东汉的班昭也曾作过这么一篇,同这里的《女诫》相比虽内容不同,中心思想却是大同小异,无非就是宣扬些男尊女卑的封建礼教,作为二十一世纪新鲜人的她觉得这些东西毫无疑问是在歧视和压迫妇女,流毒很深的,可要这么对夫子说,王亿之恐怕再木讷也会惊不住跳脚。
“妇言,不必辩口利辞也;妇容,不必颜色美丽也;妇功,不必工巧过人也。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耻,动静有法,是谓妇德。择辞而说,不道恶语,时然后言,不厌于人,是谓妇言。盥浣尘秽,服饰鲜洁,沐浴以时,身不垢辱,是谓妇容。专心纺绩,不好戏笑,洁齐酒食,以奉宾客,是谓妇功。①”言罢,佟心悦很是鄙视了一番尽管不敢苟同还是如此剽窃人家思想的自己。
王亿之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并不言语。
佟心悦心里不禁惴惴,莫不是回答的有什么问题?说起来今天的王夫子有些奇怪,抬头看看王亿之,此刻望他向她的双眼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
心悦眨眨眼,刚才那一瞬间她觉得王亿之的面容竟然因为那双眼睛中的不明意味一下生动了许多,可再看去时只见他仍是一张万年不变的木讷脸庞,仿佛一切都是她的错觉。
“答得不错。”夫子如是说,语调平板,接着又开始絮絮念起瞌睡经来。
一切似乎如常。
自来到这里她心里就一直紧绷着一根弦,心悦觉得自己最近思虑过甚,再这样下去要未老先衰了。
佟心悦最近有点烦。她来到这里已经月余,日常礼仪、刺绣针线勉强学了个七七八八,道德礼义从王夫子那里听了个一头雾水,书法绘画完全还拿不出手,就只有琴艺一项在陵渺大神的教诲下颇有些长进。话说佟相在这些技艺中还就是对她的琴艺尤为在意,三不五时就把自己唤过去弹奏上一曲,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对美人师傅的崇拜而爱屋及乌。
“唉——”在她第三次叹气后,陵渺终将目光从那张传世名琴九霄环佩上移向她。
“心悦可是有什么烦心事?”美人师傅的声音清泠泠的,同他的人一样似是不沾一丝人间烟火。
搞艺术的就是跟刻板夫子不同,心悦崇敬的看着他。看看人家称呼起自己来多么自然亲切,哪像王夫子那个木讷学究只知称她“佟小姐”,完全不懂得教育的成功重在心灵上的互动,只会对自己填鸭式的硬灌,要不是因为她上学时文科比较擅长,在这里还不整个成为个彻彻底底的文盲。
“美人师傅,”心悦张口就来,叫的甚是顺口,“像你这般神仙似的人物肯定不知烦恼为何物了,真是叫人羡慕。”
听她这么称呼自己,陵渺倒也不甚在意,只微笑作答:“是人皆有七情六欲,又怎会没有烦恼。”
哦?这里似乎有八卦可挖。不过窥探别人隐私一向不是心悦的喜好,所以也就只是听听,并不作他想。
“你在烦恼什么?”
本以为话题就此结束,心悦原也没指望能让陵渺这样天仙般的人物为自己排忧解难,她很难想象这样一个男子充当一枚闺蜜角色是什么样一种情况,只是大神的想法总是她这种常人所琢磨不透的。
看美人师傅一脸想知道的样子,她也就梳理下心情稍稍向他诉说一下,期望多少能排解心里挥之不去的烦闷。
“嗯——有一件事,”心悦注意着自己的用词,“我不想做,却不得不去做。”她觉得自己这话说得还真是纠结,顿一顿看向陵渺接着道:“可即使做了,也不一定成功。就算成功,有什么结果也是未知。”
陵渺微蹙下眉,沉默半晌便淡然道:“既是非做不可之事,想办法做好便是。做得好结果自然就会好。”
大神啊,你果然就是大神!心悦瀑布泪了。她怎么能期待让大神理解凡人的心思呢。
佟心悦这厢正伤心着自己凄苦遭遇下的困境在美人师傅那里完全不是问题,那边陵渺又发话了。
“你说的那件事可是指入宫?”
“咦?”心悦惊讶,美人师傅怎会知道她想要入宫。
“不必惊讶。”陵渺云淡风轻的说,“佟相虽未对我明确提过,可也不是什么难猜的事。佟贵妃最擅长的就是琴和舞。”
佟贵妃?自己现在名义上的姐姐吗?呜,她是听翠微提过自己跟这个红颜薄命的彦皇宠妃面容相像,不过凭这也能猜出来?!心悦越发觉得美人师傅不是人了。
“你不想入宫?”美人师傅又问。
怎么最近周围的人都有些奇怪,连陵渺也爱起了八卦。
“也不是——只是……”心悦有些吞吞吐吐。
陵渺似是了然,一笑之后就给心悦指了条明路:“其实本朝也有设置女官,只不过要求颇多,工作也甚是寂寥无趣,世家女子心皆不在于此。”
啊——————!佟心悦觉得自己简直要崇拜死这个美人师傅了。怎么能有人这么的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呢!
看着心悦星星眼状的望向自己,晶亮的眼睛里溢满了感动和欣喜,陵渺心中一动,未曾多想手已下意识的抚了抚她的头。
感觉到美人师傅的动作时,心悦就已经呆住了。
陵渺忽的反应过来,收回了自己的手,不自然的摸摸鼻子,接着起身离开了。如果心悦此时有心,就会发现她一向淡然自若的美人师傅此刻正脸颊微红。可惜她一直呈现呆滞状,所以并未有所察觉。
待回过神来,环顾屋内,陵渺已不见了踪影,她望着桌上的九霄环佩暗自苦笑,连琴都落下了,想必美人师傅走得十分匆忙。想想刚才的情形,心绪又忽然变得有些烦躁,这已经是第二次她错把陵渺当成莫离了。为什么明明是两个不同的人,她的感觉反而越来越真实了呢……
佟相最近也很是烦恼。这女儿自己认了也有一段时日了,外面早已传的满城风雨,说他这个相国这次肯定又是打算依靠女儿再次蒙获盛宠来巩固自己朝中地位。朝中敌对势力这样的诡计中伤他是不怎么放在心上的,连一点眼力价也没有的人根本不配做他对手。只是彦皇至今再未有任何示意,他每日揣摩圣意甚是辛苦。
想那日他刚要用晚膳之际突得彦皇口谕被其贴身小太监传出府,引到了城西的一处民居,正纳闷时发现彦皇和失踪多时的国师齐萧竟都在这里。后来他才知道齐萧想向彦皇证实有一个人同他的女儿佟心语有相同命呈,传他过去只不过是为了使彦皇信服这一点。
国师一职虽历朝历代皆有,却渐渐形同虚设,因自上古流传的修仙之术早已在时间的长河中逐渐湮灭,如今留存于世的除了些不入流的故弄玄虚的道法,便是西南夷滇之地的巫术。他同齐萧相交多年,却在那晚才第一次见识到他作为国师不同凡响的能力,那是真正的神谕之力。此后上林苑中彦皇秘军玄衣彦骑的出现,佟心悦大变活人似的冒出,一切都太不寻常。他为官数十载,自然深谙明哲保身之道,所以就算知道整件事背后有他所无法触及的隐秘,也不愿费心去向齐萧打探。
只是眼看每十年一度的国祝节即将到来,他的右眼皮跳得也是越来越欢实了。
十年前,就是在国祝盛典后的欢庆街道上,当时还是皇子的纪均皓第一次遇到了自己偷溜出府的女儿佟心语。他这女儿一生温婉贤淑,只那么一次算是叛逆的行为似乎只为成就两人的相遇。或许在其他人眼里自己的爱女只不过是当今圣上曾经最为宠爱的妃子,可他明白心语在彦皇心目中无人可替的地位。
其实最初他是不愿答应纪均皓的提亲的。彼时先帝并未立哪位皇子为太子,众位皇子表面和睦,可私底下储位之争甚是激烈。纪均皓一向冷心冷情,看起来对皇位毫不在意,可以他多年的官宦生涯敏锐的觉得这一切只是表象。那是个天生就是王者的人,绝不会屈居于人下。
他与红袖一生相爱,虽然仅有短短近十载,可也能够让他理解对于一个女人来说真正的幸福是什么。他希望红袖与他唯一的女儿也能幸福,所以既不愿心语卷入皇家之争,也不希望她将来身居幽宫同若干女人争夺帝王那一点点可怜的眷顾。
只是纪均皓面前的心语太过幸福,心语面前的纪均皓也出人意料的温和体贴。从那一贯冷漠的皇子身上他看到了只对心爱之人才会流露的温情和志在必得。女儿那一脸的羞涩让他想到了年轻时的红袖。
罢了,他想,终是年轻人自己的事。
后来,纪均皓如愿登上了帝王之位,为平衡各方势力又陆续娶了几位士族女子为妃,心语虽未被立后,却一直是他最受宠爱的妃子。可到这时他也未能确定自己当时的决定对女儿来说是否正确。
直到心语死去,那个素来冷静自持的帝王做了一件让天下人都觉得疯狂的事。他没有将心语下葬,而是倾天下之力遍寻奇珍玉目打造了一张寒玉床用来安置自己已逝去的贵妃,又不知从哪儿寻来一块通体晶莹的七彩晶石,心语的身体因为那块晶石得以不朽,栩栩如生仿若睡去。这件事因太过诡异而被民间百姓传得匪夷所思,最终又是彦皇的一纸禁令堵住了悠悠众人之口。
想到这里,佟千叶叹口气,情之一字,终是让人难以堪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