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悦君兮君可知》平素

4、有匪君子，如圭如璧 他微微一笑

　　那人闻声转身后，心悦看到了一张惊为天人的容颜。
　　风吹着他散开如墨般的发丝，拂过了那张极是清新雅逸的脸。他冲心悦微微一笑，宛如一个万里清空、远山含黛的水墨中走出的谪仙。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瞻彼淇奥，绿竹青青。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瞻彼淇奥，绿竹如箦。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宽兮绰兮，猗重较兮，善戏谑兮，不为虐兮。
　　诗经中所形容的君子放在此地怕是最合宜不过了。
　　美色当前，心悦却微微有些失落，不是莫离。看到那背影的一瞬间她心中只有一个想法，以为莫离就在眼前。可莫离虽然俊雅，却没有如此绝色的姿容。
　　那俊雅飘逸的美男子在对她展颜一笑后并未说话，也没有避嫌离开，而是立在原地重又入了水墨画中。
　　心悦呆呆的望了那背影片刻，终是带着沮丧的心情离开了。这么晚留在府中之人想必是佟相宴请的客人，她在心中这么想着。那会儿的她还没意识到这个雅致脱俗的美男子在今后对自己所产生的影响。
　　第二日的课堂上佟相竟也在，并兴奋的为她介绍：“这是享誉本洲的琴师陵渺。陵渺游历四方，许多人无缘得见一面，没想到竟能被我请来授你琴艺，你需得好生把握机会。”他看起来激动的都不知是在夸陵渺琴技高超还是自己本事了得。
　　佟心悦抬头看看那个人，才发现昨日的美男子竟是要教授她琴艺的老师。佟千叶又反复叮嘱了心悦几遍，才同陵渺互相致礼后离开。心悦琢磨着佟千叶郑重的态度及语气，觉得这个看起来年纪轻轻的陵渺竟似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琴，弦乐也。上有五弦，曰宫商角徵羽，后增二弦，曰少宫、少商。”陵渺意态从容，声音清长悠远，“琴，可以观风教，可以慑心魂，可以辨喜怒，可以悦情思，可以静神虑，可以壮胆勇，可以绝尘俗，可以格鬼神。①”
　　待他将双手抚上琴弦，一曲便如流水般倾泻而出。正是轻拂低弹，似流水落花；凝神遥想，在天水苍茫。巍巍九嶷，何处可望？一蓑风雨，泛舟潇湘。天光云影，无心舒卷；眷眷此情，徘徊惆怅②。
　　心悦不是个富有音乐细胞的人，可她生平第一次从乐曲中听到了一个人的心声。面前这个俊美男子优雅又从容的用琴音在她面前描绘了一个有悠扬自得之趣，扁舟五湖之志的瑰丽画卷。而她自己被这幅美景所深深震撼，久久不能言语。
　　一曲罢，余音袅袅。陵渺将目光移向面前这个女子，墨黑的眸子里像是汇聚了万千的星光。心悦沉浸在乐曲中无暇他顾，他便就这么静静的望着她。如玉般的面容上那双漂亮的眼睛却似跨过无数轮回，历尽世间沧桑，仿佛透过她便能望向时间的尽头。
　　待佟心悦从乐曲中回过心神，看到美人师傅这么望着自己，面上不禁一红。陵渺举止高雅华贵，神情坦荡，被他这么盯着，心悦并未有被唐突的感觉，反而因自己刚才的失态而有些羞窘。
　　“你弹得真好。”她红着脸赞叹，想到自己转而又充满了挫败感：“我对此一窍不通，也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弹得像样。”
　　陵渺一笑，对她温润道：“声韵皆有所主，只要演奏者定神绝虑、情意专注，自然比那些只讲求音韵不绝，句度流美技艺之人更能打动人心。”
　　心悦点头，觉得自己新认的这个师傅不但人美、声美、琴艺美，更难得的是有一颗七窍玲珑之心和一股强大的能抚慰人心的气场，简直是大神中的大神。她按捺下因他与莫离之间莫名相似感所带来的恍惚，决定即使自己过去的一十八年与音乐两字完全无缘，从今天起也一定追随这位大神认真学习琴艺。

　　“二小姐！二小姐！”
　　一回红袖阁便听到翠微的大呼小叫之声，心悦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见一个碧绿的影子一晃就到了眼前。动作之迅速让佟心悦严重怀疑这个丫头其实是个江湖高手。
　　“翠微你练过轻功？”
　　“二小姐你又拿奴婢打趣。”服侍了二小姐这些日子，翠微对自己的这个新主子已算得上十分了解，她不像大小姐端庄秀雅、举止娴静，性格却更活泼直白、坦然可爱，本来佟丞相对待他们这些下人就已十分和蔼，现在这二小姐在他们一众下人面前更是没一丝架子，还常常同她逗趣笑闹，有时她都担心自己哪天要是离开丞相府去别的地儿就会失业。“二小姐，翠微听说您今天上的是琴艺？”
　　“嗯。”心悦脚下不停往院中走去，今天练了一天指法，她都快累散架了。
　　“那教您的师傅可是陵渺公子？”翠微跟在心悦身后亦步亦趋。
　　“对。”
　　“哇！真是陵渺？！”翠微的声音充满了惊喜。
　　“咦？你们认识？”心悦因为好奇终于停下了脚步。
　　只见这在她纵容下愈发胆大的家伙白了她一眼道：“天下第一琴师陵渺谁人不晓！”接着便星星眼道：“据闻他才貌双绝，风度翩翩，依小姐看是不是真的？今日前院的翠柳只远远瞅见了他一个背影便已止不住激动晕了过去，前一刻才刚刚转醒呢……”
　　“……”
　　佟心悦觉得还是无视翠微的八卦花痴赶紧回屋休息才是明智之举。

　　世上有一种人，他们无论做什么事都会得到别人的欣赏与赞美，因为他们身上往往会有一种独特的气质，使其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有着魅惑人心的力量。心悦觉得她的美人师傅就是这种人，还是其中绝对的佼佼者。
　　她现在每周虽只有两天的琴艺课，不过由于陵渺平时四处游历，在天都并没有固定的居所，所以自打他接下这传道授业的差事，便自然在相府临时住了下来。这个消息被佟相严格封锁在了府内。佟心悦最初还不太理解佟相的这一做法，不过原因没过两天她就明白了。
　　用通俗点的方法来说，她这师傅搁现代整个就一全民偶像啊。只刚刚入住相府，陵渺所居住的院落便汇集了上至丞相下至仆从的一致关注。因他喜静并不太与旁人接触，一众人等都不敢去随便打扰，可基本上每个人每天都要寻些千奇百怪各式各样的理由在他有可能出现的地方远远的那么适时露一下脸，满目欢喜自得其乐的充当着路人甲乙丙丁。
　　相较之下，心悦觉得陵渺其实挺平易近人的，不过既然情势如此，自己那两天的课程如果不仔仔细细的对待好每一时每一刻，简直愧对广大人民群众对美人师傅的拳拳之心。因此，上课的时候她比学习别项科目多用了可不只一倍的力，也不知是否因为这个原因她的琴艺进步的尤其之快。
　　更多的时候她倒觉得主要原因在于陵渺真的是个好老师，不只细心且耐心，更重要的是每次学琴她都能感觉到一种默契在彼此间流淌，美人师傅让她时不时得有种熟悉的感觉，仿佛他们已相识了很久很久。这可真是奇怪的感觉，别说她是从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穿来的，单就年龄自己不过是个刚满十八岁的女生，对方看起来也不过年过二十的模样，自己怎么会有种沧桑的伤感。
　　啊！又纠结于这种莫名的感觉了。心悦在心中对自己喊停，现在可不是自视文艺青年的好时机，却不料因太过纠结早已不自觉的将心中想法付诸于行动，头晃得跟拨浪鼓似的。
　　“佟小姐，你对本人刚才讲的这段有何见教？”王夫子刻板的声音忽的在耳边响起，心悦吓了一跳，差点从凳子上蹦起来。
　　不错，她现在上的正是王夫子的课，亿之兄今天讲的是《女诫》。
　　这次她好歹没听得睡着，却走神走得离谱了。
　　“这个……”佟心悦有些汗颜，心说这是哪一出啊，这个王夫子不是向来习惯自说自话的么，怎么今天忽然也开始关心起自己学生的思想境界了。
　　①出自唐代琴家薛易简的《琴诀》
　　②潇湘水云《自远堂琴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