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月照我影》十间磨坊

4、生别离，新相知3

　　澹烟心下一凉，忍不住吼道：“谢公子你是不是光顾着看姑娘人面桃花一般，都忘施法了。”

　　谢逸飞急声说：“没事，来得及。”

　　谢逸飞又口念一诀，二人周身瞬间生出黑色护体，那万千草茎绳碰到那黑色护体瞬间湮灭。

　　同时谢逸飞不知使了什么诀，凭空出现一条麻绳，飞过去将那水莽鬼缠的死死的，水莽鬼挣扎着发出嘶嘶怒吼，仍旧无法摆脱束缚。

　　可不待片刻，那水莽鬼朝天巨吼一声全力挣开了麻绳，通身上下又生出万千黑黝黝的发丝铺天盖地而来，谢逸飞一惊，凝神重新聚气欲抵抗。

　　与此同时，四周柳叶飞动，澹烟感受到身后有一个不知什么的物件正飞快而来。

　　澹烟心想，目前可不能让这靠山谢逸飞出事，于是一个翻身侧步，软剑一横，想抵挡这不知道什么物件的攻击。

　　那物件飞快逼近，撞上澹烟软剑微微弹开后竟金光乍现。澹烟仔细看了看，竟然是一个古铜镜，又细细辨了辨纹路，一惊道：“天垂镜。”

　　天垂象之镜—照往生，显天象。可二百年前已被她遗失，怎么会突然出现？

　　突然，天垂镜现出景象。

　　碧云天，黄沙雾，黑甲蚁。

　　战场前方一个身穿铠甲的男人，正在战场上策马奔腾，凡他战马跑过的地方，皆溅起滚滚鲜血。他的身后是万千嘶吼着、拿着刀剑冲锋陷阵的士兵。

　　风景变幻，此景象又闪过。

　　亘湖中尸山之上，金光笼罩之中，那身穿铠甲的男子被一白衣仙人双手轻抚过头顶，滴着血的铠甲一瞬变为素白的长衣，那白衣不染尘埃，不沾鲜血。

　　这男子竟在万具尸骨之上被点化成仙了！

　　上仙点仙时显现的那金光既可隐身又可护体，若非是天垂镜显像，点仙之刻非仙神不可见。

　　澹烟眉头一皱，那点仙之人身影有些熟悉，但完全想不起来是谁。虽然点仙都自有道理，但也诡异的很。

　　谢逸飞叹道：“血红色的湖水、深红色的树木，配上两位翩翩白衣仙人。真是大开眼界。”

　　“我找了这么久，竟是百年前已经成仙了么……”水莽鬼掐着嗓子说道，黑血从她的五官不停流出，一张口更是如瀑布一样泻出黑血。

　　从天垂镜出现时她已不再施法，一心看着镜子里的景象。被谢逸飞趁机绑的严实的她此刻已瘫软了下去，低声问：“你们又是谁？为何会让天垂镜显象？”

　　澹烟看着那被五花大绑的水莽鬼，腹诽：那破绳子有用么？

　　谢逸飞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说道：“这根是用那我佩剑化成，肯定好使。”

　　谢逸飞看了一眼铜镜又看着水莽鬼说：“天垂象之镜显像要么是机缘，要么是神力。非人力、仙力可操纵。想来是时机已到让你看到这些。但这亘湖怎么会有天界神物？莫不是你敢盗窃神器？”

　　澹烟瞟了他一眼喃喃道：“知道的还挺多。”

　　“莫要胡说八道，这是我曾在湖底捡到的，我也一直将它护好放在湖底。不知怎的竟飞了出来。”水莽鬼张口喊道，黑血被她喷的到处都是。

　　澹烟默默退后了几步，看了看天垂镜，又看了看水莽鬼。疑惑着二百年前天垂镜遗失后她把妖魔界翻遍了都没有找到，怎么会跑到了亘湖？

　　三人对话之际，那老翁摇摇晃晃跑了过来，跪下俯身说：“两位仙人手下留情。仙姑，对不起。是我看花瘦可怜，偷了她的水莽酒，哄骗你喝下。也是我求湖中的亡魂在湖中心困住你拖延你到子时。”

　　老翁眼泛泪光，吞吐继续说着：“我知道这样不对，可我实在无法自控…我……想如果不做我会更后悔…过错皆在我，我不是好人，但她毫无知情。求你们放了她吧。”

　　花瘦便是这水莽鬼的名字了。

　　花瘦一边吐血一边说道：“与这老人无关，是我胁迫他帮我找个替身。你们不要抓错了人。老渔翁你不用替我遮掩。”

　　澹烟更相信水莽鬼的话，这花瘦刚刚并无恋战之意。应该就是这老人心疼水莽鬼，擅自做主帮她找个替身而已。

　　不待澹烟开口，谢逸飞先忍不住闭了闭眼，幽幽开口：“老翁你先起来。你们二人谁主谋的待会儿再议。那个水……花瘦…姑娘，你先把你这鼻子眼睛嘴放回原位，还有别再吐血了。好好说话。”

　　水莽鬼听了恢复原身，眼里亮了亮，有灵气闪过，但仍呆呆立在原地。

　　谢逸飞看着那满地黑血问：“你是变成那个鬼样子后，法力会增强么？”

　　花瘦答道：“不是，只是单纯的吓吓对方而已。”

　　“倒不吓人，就是恶心。”谢逸飞一脸嫌弃说道。

　　澹烟轻笑一声，心想：恶心？不知道是谁刚刚开始看的愣了神呢。

　　澹烟一转又看着花瘦道：“我体质特异，百毒不侵，水莽草之毒奈何不了我。此事可不与你二人计较了。但天垂象之镜，照往生，显天象。此事不可袖手旁观。那镜中为何人？你与他什么关系？”

　　花瘦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言语都被堵塞在了喉咙。

　　老翁说：“这段回忆是她而言太痛了，根本无法说出口。我来告诉你们发生了什么吧…”

　　一百年前，花瘦十里红妆之时，她的相公——桑沃若，却接到了一纸从军令。

　　桑沃若一心建功立业，毅然决然撇下娇妻远赴战场，花瘦心里都是她的相公，也理解他那颗想功成名就的心，也明白为国而战也是为家而战。心中万般不舍，含泪送别。

　　可日复一日的等待中桑沃若渺无音讯，她逐渐不再平静，思念之心日益膨胀，更担心自己的相公横死沙场。

　　直到某一天，全军覆没的消息传来，她万般自责自己乌鸦嘴，也不相信沃若已死，她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于是卖了所有的金钗银饰，一路打听找到了当时那场战争的决战之地。

　　亘湖，湖面上漂满了尸体，到处都是血腥腐烂的味道，蝇虫乱飞，嗡嗡作响。湖水下也堆积的全是尸体，整个湖流淌的是沽沽鲜血，而不是水，血流飘杵。

　　她日夜在那里一边吐一边翻找桑沃若的尸体，开始的时候她只敢拿个棍子翻那些尸体，最后她翻找尸体就像街头的人在买果子，漫不经心的一挑却恰到好处。可她怎么都找不到，她心中从始至终只有一个念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再见一眼，就一眼，哪怕最后一眼…

　　亘湖中尸体的怨气吸引来了十里八荒的孤魂野鬼，其中就有—水莽鬼。

　　水莽鬼可伪装化形与人沟通，且性至阴，可找女子做替身。做替身鬼之人需服下水莽草，水莽草百年结一颗。

　　前水莽鬼是个至情至性之人，不愿找无辜之人做替身，听了花瘦的目的后，对花瘦说了生而为水莽鬼的一切相关。

　　“水莽，毒草也。蔓生似葛，花紫类扁豆。食之，子时，即化为水莽鬼。不得轮回，必再有毒死者，始代之。”

　　“水莽鬼，永受噬魂之苦。”

　　前水莽鬼拿着水莽草对花瘦说：“我没见过你相公，无法确定他是哪个鬼魂，但此仗…无人生还。信与不信皆由你。这水莽草服与不服也皆随你。”

　　花瘦毫不犹豫服下水莽草，说：“没关系，亡魂万千，我自己找哪个是他。”

　　水莽鬼花瘦就这样在亘湖不再翻找尸体了，而是挨个亡魂打探是否见过沃若。

　　那些亡魂有的稚嫩，有的苍老，数千个和他相似的身影中，唯独没有那个最熟悉的身影。

　　桑沃若凭空消失了。

　　一百年往来憧憧，旧故新识的万千亡魂无一见过他。

　　故事戛然而止，老翁不讲了，沉默四散。

　　故事的结局刚刚他们都在天垂镜中见过了，桑沃若百年前已被点化成仙，非神非仙无法看见点仙时刻。故而，万千亡魂中无一人是他，也无一人知他下落。

　　花瘦眼神内丝丝灵气又不见，终于开口：“没想到他一直过得很好，竟然是早已晋了仙官。”

　　停顿了片刻又抬起头对着夜空说：“如此甚好。华光一瞬，流转百年，我心已安。”

　　澹烟心中慨叹，此等心境者天下又有几人，我心光明，唯愿你安，初心如此，终心亦如此。

　　所做所为皆出自我心，无关他人有何，无贪无仇无怨无恨，别无他求。

　　花瘦又看着澹烟，轻声道：“姑娘，虽然水莽酒伤不了你，但还是要对你说声对不起。天垂镜留给你们罢。”转头又看了看谢逸飞，继续说：“还有，湖中的亡魂不做恶，也不会做恶，只是走不出亘湖而已，老翁将他们渡上了岸后，他们都会去他们该去的地方。”

　　花瘦双手合十一捻，天垂镜入了澹烟衣袖内。

　　澹烟转头看了看谢逸飞，他面无表情，既无惋惜，亦无悲愤，也并未看那水莽鬼，反倒是安安静静的看着澹烟。

　　突有白雾从地面缓缓四起，谢逸飞略有惊慌，道：“糟糕，又是上船时那种迷雾来了。”他飞速四下看了看找了个没有碎石、杂草较多的方向，准备一会昏过去的时候少遭些痛。

　　澹烟心想：算你聪明，这是万鬼怨灵之气，肉体凡胎如何都抵抗不了。

　　片刻后她顺手接住了昏厥的谢逸飞，将他横放在地下，捏了个诀给他护身。

　　澹烟又看了看花瘦，此事还有诸多疑点，不可轻易让她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