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遥》六日奈

20、谭述言 她的舞台

　　没有办法再站上舞台了。

　　十八岁的那一天，谭述言坐在机场大厅里，看着何知颐在值机柜台和工作人员交谈的背影。

　　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结论。

　　去美国的飞机在一个小时之后，父母送她们来机场后，她没有任何的言语，看着他们的眼神，只是笑着。

　　一个腿部遭受到过重创的舞者，是没有办法再像原来一样，进行高压的训练。

　　人影晃动间，她脑海里闪过一些画面。

　　聚光灯下，偌大的舞台上，亭亭而立的她，一身白色的长裙，在台上翩翩跳舞，她像一只蝴蝶，飞动着自己美丽的翅膀，绚烂夺目。

　　音乐声萦绕在每个人的耳朵里，她的身影深深印入所有人的眼眸，一曲舞终，她几个轻盈的跃步，呼吸微喘，但笑容灿烂，行至舞台前方，一手背后，一手收带着裙角收于腹下，弯腰谢幕。

　　一时间，掌声雷动，再抬起头，她仿佛是舞台上最闪耀的那道光。

　　那时她正值自己青春里最好的时光。

　　转折来的太突然，猝不及防的让每个人在那场车祸里仿佛失了魂。

　　那场雨夜浇灭了她所有对生活的希望。

　　在刚结束完一场比赛后，连夜叫车回家的路上，一条路灯不太明亮的小道上，暗黄的光催的人昏昏欲睡，雨刮器□□的工作着，是这噼里啪啦的大雨之外唯一存在于她所处空间里的声音。

　　只有一个小时，她就要到家了。

　　这场比赛完后，她或许能拿到去英国学习的机会，也许在之后还会有更大的舞台，她的人生好像马上就要开启。

　　如果没有那个喝醉了酒撞上来的司机，如果那条路上的路灯没有在他们经过时刚好熄灭，甚至如果那个司机没有在肇事后逃逸，可能她的腿也不至于到最糟糕的阶段。

　　而她的人生，还能在那天过后，按部就班的走向她所期待的未来……

　　——

　　翻天覆地的碰撞后，她的意识还没有完全消失，车子翻倒在石阶旁，车的四周冒着烟，在漆黑的雨夜里，露着诡异的死气。

　　双闪的光刺在路面上，小道的前前后后只有两辆车以一种不寻常的姿势坐落着，谭述言全身疼痛，四肢仿佛都不能动弹，快要没有知觉，只有右腿传来强烈的经脉跳动的感觉，痛感剧烈，恍惚间她看见自己的右腿，在撞击间狠狠的砸在座椅的靠背下，座椅已经变形，顺势压在她的小腿上，她试图抽出自己的腿，都是徒劳。

　　全身冷汗，人倒翻在座椅底下，司机已经昏了过去，肇事车辆的大灯一闪一闪，扎进她的眼睛里，她的意识越来越模糊，滴答的雨声和血滴在地上的声音混在一起，冲刷着随着雨水流到地下。

　　那司机跌跌撞撞的下车，看到落在地上的血迹和横铺在地上的车，吓得跌倒在地，往后挫退了几步，扑腾着站起来，又爬回车上，开着撞瘪车头的车，调转车头，飞快的逃离。

　　谭述言在意识消散的最后，看着逃走的车张了张嘴，抬起手，试图抓住什么，却在半空中猛的掉落，陷入昏迷。

　　所有的希望飞快的结束在了那场人祸里。

　　此后谭述言生活里的每一天，都仿佛带着那天夜里的雨，铺陈着大片的潮湿。

　　——

　　手里攥着何知颐递过来的机票，眼前好像快要被一片血色染的模糊，谭述言飞快的闭上眼睛，压抑着内心逐渐涌上来的情绪，按住自己颤抖的手，喉咙向下吞咽，眼角边飞快地划过一条细线，滑过脖颈，落进衣服里面，消失不见。

　　何知颐过来拍拍她，示意前方队伍的方向，她跟在何知颐身后起身，走过安检，陷入队伍里面，身后人影攒动，模糊了来往的痕迹。

　　此后的一年，谭述言都在美国进行康复训练，无平无奇，无波无澜的日复一日接受着医生们实验型的治疗。

　　她麻木的应对着这一切，直到一年以后，在她决定结束所有的治疗后，她遇见了高郁。

　　她的人生里，好像重新升起了一点点的阳光，冰山雪后，照耀在天地间的那一抹金黄，微弱而有力量的，激荡起人心底里面的那一丝波澜。

　　同时而来的也是十分的不确定感，在她所见过的，他的世界里面，太多可能性了，但依她现在的状态，只能成为他所有可能性里的限制。

　　他们不在一条道上，怎么走，都会遇到目的地不一致的岔路口……

　　在高郁说出喜欢她的那一刻，她真的是很开心，世界里的美好时刻，她从来都记忆犹新，心里仿佛有本被刻印的重要时刻的书本，一页一页的都书写着她人生中的重要时分。

　　五岁时妈妈第一次带她走进舞蹈机构的那天……八岁时第一次独舞站在舞台上的那一刻……十四岁时考进北舞附中遇见何知颐的时候……十六岁时获得少年组冠军……十七岁时拿到北舞的录取通知书……

　　每一个时段，每一刻，都是她的见证。

　　但是在十七岁的车祸以后，十八岁地狱般的复健生活中，好久好久，她都再没有过那样的欣喜。

　　终于……十九岁的时候，在同样的雨夜里，恐惧被打破，雨夜在那一天，在双眸相对的那一刻，重新有了更美好的定义……

　　在黄昏下，日落前，日光落下前最后照映的大树旁，来来往往的小道上，三三两两的人群那么温馨，高郁看向她的双眸，那么的温柔，好像他表达的一切，不为等她的肯定，他在诉说，诉说着一个女孩子，在他眼里所有呈现的都是美好。

　　孤独但是有趣，敏感却很温柔。

　　她之于他，不在最好的时光遇见，但遇见即是最好。

　　久违的幸福感笼罩过来，照的她小心翼翼，渴望却不敢触及。

　　她的推开不是否定，只是害怕……

　　——

　　高郁去到瑞士后，两人再也没有联系，她偶尔能在社交平台上刷到一些滑雪爱好者偶遇高郁的身影，也偶尔有和男孩子之间的合照，照片里抬手比耶，浅浅的笑散在嘴角，眸子里平静，但谭述言总能看到星辰。

　　也有动态的视频里，一些抓拍角度的动作，高郁仿佛钟情于黑色，在雪白天地间形成的色彩冲击，滑板的跳跃高度，引起视频后一声声惊呼，稳稳落地后转过身来，口罩遮掩下看不见表情，但人淡淡的，没什么反应。

　　谭述言总会不自觉的重复看好几遍。

　　偶尔有些新闻消息里，也会看到高郁的名字——

　　2025年冬体奥男子双板自由式最受瞩目的中国选手、或者是关于他的一些新的训练进度、刷新了某些比赛成绩、目前正攻克着国际双板的最高记录……

　　谭述言看着这些陆陆续续的消息，直到北京的冬季，快要结束在春风细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