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 14 章 ...
-
吃完饭之后，四人安静地靠在沙发上，谁都没有说话。
姜语朗觉得安静得有些诡异，像是在进行着某种仪式，但是又不敢打破僵局。
……或许也可能是不愿意打破吧。
吃了两碗黄金炒饭，慵懒地靠在沙发上，看着阳台外的楼房被正午的阳光染成金黄色。
这种舒适且随意的感觉，姜语朗从未在父母家里感受过。
他转头看着电视，新闻主持人的嘴巴一张一合，哪怕报道的新闻实际上是多么让人激动，他们的表情始终没有太大变化。
虽然主持人在报道新闻时必须做到冷静客观，但是这样的新闻总是有那么一点高高在上的疏离感。
手机里的浏览器弹窗都显得比电视上的新闻更加亲近。
姜语朗被电视里的男主持人的低音炮轰炸得昏昏沉沉，感觉自己快要睡着了。
“石头！”汪老突然大喊一声。
姜语朗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从沙发上蹦了起来，落在沙发上的时候还弹了几下。
幸好坐的不是把椅子。
要不然椅子和他的屁|股总得废一个。
“不好意思啊，”汪老没想到会给姜语朗吓到起飞，一脸歉疚地挠了挠头，“没吓着你吧？”
“没有没有。”姜语朗摆了摆手。
“那肯定是吓着了啊，”汪鲸落有些无奈，“人都被你吓得蹦起来了。”
我不要面子的吗？
姜语朗无奈地想。
“真没事，“郑忱坐在原地，一脸冷静地说，“他刚刚是被石头砸飞了。”
哟呵，挑事呢？
“你刚刚不也飞起来了吗？“姜语朗转头看着郑忱，一脸挑衅。
来啊，互相伤害啊！
“我是被你弹飞的好吗？“郑忱笑了笑。
笑容贼他妈欠揍。
姜语朗看着郑忱。
今天晚上干死你！
“不好意思啊。”汪老又道了一次歉。
“没事没事，”姜语朗摆了摆手，“刚刚怎么了？”
“他是想和我玩石头剪刀布，”汪鲸落一脸无奈地解释道，“决定谁去洗碗。”
“……所以刚刚不说话是为了？”郑忱已经有了一个猜测，但不敢相信地问道。
“看谁先憋不住把碗给收了。”汪鲸落看着郑忱，用眼神表示了肯定。
……原来沉默间已经发生了一场战斗啊。
“石头剪刀布！“汪老兴致勃勃地喊道。
汪鲸落十分不情愿地选择了配合。
这场“决定谁去洗碗”的战斗的获胜者是……
汪鲸落！
“汪老愿赌服输哦！”姜语朗笑着看向汪老。
“谁赢谁去洗。”汪老气定神闲，用刚刚出的剪刀手比了个耶。
“怎么能欺负小孩子啊！“郑忱无奈地拍了一下额头。
“好啦，“汪鲸落站了起来，把四个碗摞在一起放进锅里，”我去洗就是了。“
说完他便端着锅走进了厨房。
“唉，”汪老悠悠地叹了一口气，“长大了都不好玩了。”
“他小时候长什么样啊？”郑忱顺着汪老的话接了下去，但是悄悄地拐了个弯。
不过姜语朗看着郑忱眼中的笑意，感觉郑忱真的是磕cp磕疯了。
郑忱，你才喜欢汪鲸落吧？
“他小时候长得很可爱的，”汪老拿过刚才放在沙发上的相册，翻了几页，然后把相册摊开给姜语朗和郑忱看，“性格也挺顽皮的，不过现在长大了，懂事了，越来越不好玩了。”
“人总是要懂事的嘛。”郑忱看着照片，接了一句。
“是啊……”汪老絮絮叨叨地说着，“不过我还是希望他别那么懂事啊，现在什么话都不和我说，什么事都自己抗……”
姜语朗看着眼前的照片，是汪鲸落每一年的生日照，其中一张照片是小汪鲸落戴着生日帽，拿着……
“这好像是你。”郑忱指着照片上的小烈焰犬和穿着红色皮衣的小姜语朗，对眼前的大姜语朗坏笑着说。
啧。
这塑料小人丑爆了。
全靠烈焰犬衬托，否则连我都认不出来是我自己。
玩具厂商能不能用点心？！
“那是他六岁生日的照片，”汪老顺着郑忱手指的方向看着这张照片，笑了笑，“他当时可喜欢你们四个了，我就给他买了这个当生日礼物。“
“哦哦。“姜语朗连忙翻了个页，企图转移话题。
“别翻啊！“郑忱笑着说，”这又不是什么黑历史。“
狗东西，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回去之后就买个音响挂在你耳朵边，二十四小时循环播放江止戈的名字！
其实……小时候的汪鲸落挺可爱的，长得像是一颗珍珠丸子。
不行，我得冷静。
姜语朗盯着每张照片角落的生日日期，感觉裤子变松了，视线才终于发散。
即便就差三个月成年，也不能……好像哪里不对。
姜语朗往回一翻，对比了一下，发现汪鲸落从十二岁开始，照片角落的生日日期就变了一个。
正好是万圣节，还挺好记。
“怎么了？“郑忱一脸疑惑地看着姜语朗。
“汪鲸落有两个生日？“姜语朗一脸疑惑地看着汪老。
“唉，”汪老悠悠地叹了口气，“他的生日，就是他父母死的日子啊……“
十八年前，汪老在便利店里百无聊赖地看着电视。
当时的便利店前是一条马路，人来人往，车来车往，总有那么几个客人停下来买水，也总会有小孩子来买摔卡、竹蜻蜓……
现在的小孩子真幸福啊，中年的汪老想着。
她也不知道搬到哪里了，过的怎么样。
她应该已经结婚了吧，她的孩子应该也长大了吧。
“离她远一点！我不能接受我的女儿和一个给死人化妆的家伙在一起！“
“算阿姨求你了，离她远一点吧，也算是为了她好，好吗？“
“John，我该怎么办？“
不知道。
“你若是想走的话，就走吧。“
她听到这句话时，脸上是什么表情呢？
不知道。
自己背过身就这么跑了，是不是有点不礼貌啊？
但是不能回头，回头就走不了了，回头就走不动了。
对不起，我如果不是入殓师就好了。
“嘭！”
店门外的声音打断了汪老的思绪，也打断了汪老的自责。
血的味道，汪老即便是在十八年后的现在都能清晰地分辨，更别提十八年前了。
他冲出了店门。
“孩子的妈妈要生了，孩子的爸爸开车，因为着急车速过快，避让横穿马路的小孩时，车撞树上了，孩子爸爸当场死亡，孩子妈妈难产也死了，那个小孩子也受重伤，这辈子估计要坐轮椅了。“警察局里，一位警察对汪老说。
“那个快要出生的孩子呢？“汪老问道。
“在医院里，活着，估计得送到孤儿院去了。”警察露出了公事公办的表情。
“为什么呢？”汪老追问道。
“还能为什么？”警察有些不耐烦，“两家人都不想要呗，都说这小孩是灾星，害死了爸妈还不够，还得再害一个小孩。”
“这样啊……”汪老沉默了。
“就是这样，”警察点了点头，“我倒是不相信这些，毕竟一个小孩知道什么呢？”
“我养了吧。”汪老突然说。
“汪叔？”警察看着汪老。
“嗯，”汪老点了点头，“你也知道那孩子的情况，要是在孤儿院里被欺负了怎么办？”
“……”警察没有说话。
“而且要这么算下来的话，我也有罪啊，”汪老笑了笑，“毕竟那个小孩子是从我店里跑出去的啊，所以我养他，戴罪立功。“
当然，这些细节，汪老不可能让姜语朗和郑忱知道，更不可能让汪鲸落知道。
但是，死亡有时带来的不是无尽的安宁，而是无尽的喧哗。
纵使时过境迁，沧海桑田，喧哗始终存在于口耳相传之间。
“那棵树终于要砍了啊。“一个大妈对另一个大妈说。
“哪棵啊？“另一个大妈问。
“就是那颗当年撞死了两个人，还撞残了一个小孩的树啊。“那个大妈说。
“哟，怎么回事啊？“另一个大妈好奇地问。
“别当着孩子的面说这些！“汪老怒火中烧。
“你干嘛啊！“另一个大妈显然被吓着了，拉着那个大妈和自家小孩走开了。
“说起来你也有责任吧！“那个大妈不服气地吼道，”那个小孩是从你的店里跑出去的！你还养了那两个人的孩子！怪不得你这辈子没娶媳妇呢！你也是个灾星！“
“爷爷。“十二岁的汪鲸落从学校里走了出来，看着眼前的这一幕闹剧，喊了一声。
世界突然静止，或许也没有静止。
只要喧哗还在，世界就不会静止。
汪鲸落当时的表情如何，心情如何。
不记得了。
汪老只记得汪鲸落的眼神，震惊、茫然、无措。
还有自责。
“我们回家吧。“汪鲸落说。
那天的小卖部没有开门。
那天的汪老抱着汪鲸落哭了很久，很久。
“爷爷，“汪鲸落突然开口，“我想换个生日。”
“好，”汪老立马同意了汪鲸落的要求，“换在哪天？”
“就……万圣节吧。”汪鲸落想了想。
“好，明天就去改！“汪老不假思索地说。
他现在已经什么都不敢想了。
汪鲸落要什么，他满足就行了。
姜语朗和郑忱听完这个故事之后，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哪怕汪老已经尽量平静下来，尽量描述得轻描淡写，尽量省去细节，但是一个人的经历本身的沉重，是根本无法通过寥寥几句减轻的。
每个人都是一座冰山，孤独地飘荡在名叫社会的大海中。
潜藏在海面之下的，才是这座冰山的根。
汪鲸落好可怜啊。
有什么可怜的？至少他还没断手断脚。
但是……
没有但是，他没经历过战争，没经历过灾难，没经历过疾病。
退一万步说，他好歹没有死。
有什么好可怜的。
姜语朗没有说话。
“你们在干嘛？”汪鲸落解下了围裙，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比赛谁先说话吗？“
“你输了！“汪老笑了起来。
“不是吧，”汪鲸落有些无奈，“真是在比这个啊？“
“不是，“郑忱笑了笑，”是汪老想逗你玩。“
“臭小子，你说什么呢！”汪老笑骂了一句。
“好了好……爷爷！”汪鲸落正想劝几句，看着眼前摊开的相册，一脸羞愤，“你把我的照片拿出来干嘛？”
“给他们看啊。”汪老逗汪鲸落。
“挺可爱的。”郑忱在一旁笑着帮腔。
算了。
你们开心就好。
汪鲸落无奈地看着眼前光明正大摆在桌面上的照片，估计爷爷已经什么都和他们说了。
“走吧，“汪老站了起来，”还得去开门呢。“
郑忱也跟着站了起来，姜语朗在原地没有动。
直到郑忱跟着汪鲸落从厨房里把菜拎出来，姜语朗还是坐在原地没有动，就这么呆呆地坐在那里。
“怎么了这是？”郑忱回头看着姜语朗，“被夺舍了吗？”
汪鲸落走了过去，在姜语朗面前晃了晃自己的手。
姜语朗突然站了起来，一把抱住了汪鲸落。
好家伙。
我磕的CP成真了啊。
爸爸的好大儿终于主动了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等等……对不起姜董！
郑忱给姜董在心里远程鞠了个躬。
“怎么了？“汪老看着姜语朗紧紧地抱着汪鲸落，一脸吃惊。
“我怎么知道啊？“汪鲸落不知所措地挥舞着自己的手臂。
“他可能是在表达同情吧。“郑·理智上线·忱忽然有些感动。
他能感觉到，姜语朗正在宣泄自己的情绪。
哪怕可能是出自身体的本能，姜语朗也在向汪鲸落表达自己的同情。
……当然不能像顾歌那样。
要是顾歌在这里，估计早就哭成个泪人了。
不过，要是姜语朗真的能像顾歌那样，反而会好很多。
哪怕一次也好。
果然已经知道了啊。
汪鲸落轻轻地抱着姜语朗，任由姜语朗把头埋在自己的肩膀上。
其实他早已习惯了别人的冷嘲热讽，面对别人偶然的同情，甚至有些诚惶诚恐。
但是姜语朗的这个熊抱就像是六年前爷爷的怀抱一样，很紧，很暖。
紧到让人无法挣脱，暖到让人不想挣脱。
“好啦，”汪鲸落摩挲着姜语朗的背，“我已经没事了。”
放手！
他说他已经没事了！
你的同情只是在揭他的伤疤！
他不需要你的同情！
“没有人需要同情！“
姜语朗猛地抬起了头，愣了愣。
他发现自己被汪鲸落抱着，汪老一脸惊讶地笑着，而郑忱一脸欣慰地看着自己。
没有人被他吓跑。
为什么？
“醒了吗？”汪鲸落有些艰难地说着话。
姜语朗感受着汪鲸落在说出这三个字时身体的震动，莫名有些舒心。
他缓缓地松开了汪鲸落，露出了招牌的微笑。
“不好意思啊。”姜语朗道了个歉，忽然感觉身体变轻盈了。
“没事。”汪鲸落笑了笑。
真温柔啊。
姜语朗看着汪鲸落的笑容，里面没有一丝嫌弃或者害怕。
“抱一个吧，”郑忱对着汪鲸落说，“听了你的故事，不抱一个感觉说不过去。”
“……行吧。“汪鲸落对郑忱揽了一下肩。
“怎么这么远啊？“郑忱抗议，”别害羞啊，来啊。“
“我这不是……怕他吗？“汪鲸落指着姜语朗，有些无奈。
“……没事。“姜语朗笑了笑。
汪鲸落看着姜语朗，感觉他的笑容似乎比之前放松了许多。
“哟。“郑忱啧了一声。
哟个屁。
姜语朗恶狠狠地看着郑忱。
郑忱朝姜语朗笑了笑。
还是那么贱。
但是为什么感觉更亲近了？
“走吧。”汪老朝着他们三个说道。
“好。”他们三个同时应了一声，然后彼此对视了一眼，都笑了起来。
汪老十分欣慰。
终于看到小落和朋友一起笑了啊。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 1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