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5、第 145 章 ...
-
翌日清晨,侍读使张砚辞被幕僚在大雪中搀扶起来时,张万金正带着通贾张族人前往议政厅。
他在雪中跪了一夜。
通贾张的族人手里都拿着一把算盘。
一身珠光宝气的张万金走过他身旁时,道:“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这一套行不通咯。”
张砚辞知道,张万金在说自己将审讯拖至三日一事。想来张墨白揣摩少主之意,在举荐通贾张时,已经走出下一步棋了。
他远远听到张万金朝少主朗声道:“因药师张滥用天材地宝,恐账上有异,臣携通贾张族人,替少主分忧。”
说罢,算盘声响起,通贾张族人拿起药师张首领呈递上的账本开始核算。
少主是在警告张砚辞,这是留给他救副统令一支最后的机会。
如果他迟迟不能下定决心,与父亲划清界限,少主自有其他办法,清算他们一支。若是借他人之手,到时整支覆灭,若是他自己出手,还能将功赎罪,让少主有理由留下这一支些许。
一夜之间,仿佛少年迟暮。
清晨的光照在他冻得苍白的唇上,张砚辞长叹一声,他那如江南春水的眸子,终究成了一潭死水。
踏上了杀父自证这条路。
***
每日夜卧早起,这张万金刚刚上任又格外勤勉。
张末璃困得睁不开眼,接过姜茶,对旁边的那碗粥没有丝毫食欲。
“少主,要不臣让厨房给您炒一本?”张之乎问。
张万金隔着层层帷幔,听着里面的动静,忙朝自己的小厮吩咐:“多找几位擅长各地菜系的厨子送到少主府。”
张末璃听到,回:“张万金首领有心了,不必如此勤勉。”
她的意思是下次早晨别来找她了。
“商贵于勤。”张万金答。
“要么让药师张的庶子来为您诊脉?”张之乎见她脸色不好。
张末璃直摆手,那药师张不是下尸毒,就是炼制药人,庶子众多,麻烦的很,清算之前没法用。
“药师张首领一直请求见您。”张之乎小心翼翼道。
张末璃闭眼躺在榻上睡着了。
她一觉睡到下午,张万金的算盘成了她的白噪音,一直打到下午,夕阳时分,将一本核算过的账目呈了上来。
“禀少主,药师张以炼丹为由,多次动用库银与珍宝阁的天材地宝,但实物与价值不符。账面已经做过手脚,他应该有一本暗账,亏空的库银,应该是用来炼制药人。”张万金答。
张末璃睁眼,心想这药师张也是个人物,能想到用这种难以估算价值的丹药来抵账。她这库银如此亏空,原来是都让这九族的老东西吃空了。
谁承想药师张首领遇到的是铁算盘张万金,他硬是根据这本假账,算出了其中不合常理的开支,从而推算出了亏空。
“暗部,查抄药师张首领的府邸。”她朝张墨潋道。
有枣没枣先打一杆子。
***
张墨潋咧嘴一笑,手里甩着沉重的玄铁链,带着暗部众人将药师张首领的府邸围了起来。
“少主有令,药师张以炼丹为由,徇私亏空,特命我来查抄。”张墨潋道。
他忍了这些老东西这么多年,如今终于该清算这些鬼蜮了。
药师张首领大喊道:“我要见少主!臣有冤情!”从不自称臣的老首领关键时刻改口,旁边的史记张直接记录在册。
“见什么少主啊老首领,要见阎王了。”张墨潋笑嘻嘻道,“给我搜!”
“我要见少主!我要见少主!”药师张老首领被暗部的死士按住,“您们这是在逼药师张反叛!”
这几日来,侍读使为老首领拖延的时间,确实足够他毁尸灭迹的。关于炼尸一事,整个府邸查不出分毫,只有一箱又一箱的丹药,还有成群骨瘦如柴的庶子。
张墨潋看向那些弱不禁风的庶子,调侃道:“老首领妻妾成群,庶子众多,老当益壮啊。
“报!府上搜出的丹药只是乌鸡白凤丸,并非什么天材地宝炼制的。”暗部死士道。
“还是个妇科圣手,药师张做事这么草率吗。”张墨潋眼色一变道,“还是有什么人给您老做担保,此事万无一失?”
“我要见少主!我要见族长!”药师张老首领依旧只咬住这两句。
“目前您只能随我去刑部,见见左辅右弼了。这二位大人受少主之令,同堂审理炼尸一案。”张墨潋朝他客气地递了一杯茶。
“您年纪大了,喊了半天口干舌燥,待会想想到底该说些什么。”
***
刑部大堂。
居中设三张案桌,主审官是侍读使张砚辞居正中,两侧是复审官分别是少辅张墨白与户部张万金。
张墨白主核查律法,张万金主核对人证物证。堂下还坐着一位史记张的录事官,专门记录供词。
拍板定夺之人,正是跪雪一夜的侍读使张砚辞。
人带上来之后,药师张老首领开始倚老卖老,对于炼尸一案闭口不提,满口只喊要见少主。
张砚辞面容憔悴,冷道:“老首领,你若不开口,少主是不会见你的。如今就算亏空一案,物证已经有了,按律已该入宗狱。”
“这一切只是张万金根据账本的推敲,算不得实证!”药师张首领道。
入宗狱还是入九重塔,他还是分得清的。只要他一口咬定对炼尸一事毫不知情,那么就算亏空一事坐实,顶多入宗狱。
张墨潋命人将他众多庶子带了上来,庶子身上取血的伤居然已经好了,连疤痕都浅得几乎看不出。
药师张一门这老东西有些看家本领的。
这群庶子审讯后却无人招供取血炼尸一事。
“回复审官,在府上没搜到暗账。”张墨潋道。
“暗账在何处,老首领可以慢慢想,这是少主给你唯一的机会。”张砚辞道,他拿出了在宗狱审讯药师张庶子那份供词。
药师张首领盯着面前张砚辞的神色,冷哼一声道:“你想拿我邀功,没门。区区一位庶子所言,是别有居心,算得什么实证。”
张砚辞眯起眼,这老东西是想要让他们副统领一支覆灭。如果暗账不是他揪出来,而是少主亲自发现,那么他就没有将功补过的机会,还要与他爹一同下狱。
“放肆!用刑!”
见张砚辞的愤怒,张墨白幽幽开口道:“带棋盘张副统领。”
副统领走上公堂时,腰杆挺得笔直,竟有几分武将的磊落。
他抬眼时,眼神落在主审官自家的嫡子身上。眼尾的笑纹里却藏着冷意,明明嘴角翘着,眼神却像淬了冰的刀。
“少辅使以何缘由传我?”副统领道,他的声音很是威严。
“我管辖之下的九重塔,符文与铜铃接连失窃,我也因此被少主责罚。但是我拓印符文时,特意在上多加了几笔,所以就算盗走,也毫无用处。”张墨白看向副统领,本想观察他的神情,却发现他滴水不漏。
此人的神色如常,道:“那与我何干。”
“根据暗中埋伏的守卫追踪,此人后来带着符文去了副统领府上。”张墨白道。
暗中埋伏这几个字让张砚辞的双目微睁,这一切居然是张墨白的请君入瓮,而父亲正中下怀。
“张墨白,你是故意让符文失窃的!”张砚辞怒道。
棋盘张副统冷笑一声,依旧冷静,这盗窃之人他已经杀了,并且毁尸灭迹,他回道:“我担任副统领一职,与我来往之人甚多,难道都要定罪吗?”
“我忘了说,拓印符文的纸上有一种特别的颜料,凡是摸到此纸的人,手上会有一种印记,且清洗不掉。”张墨白盯着他,嘴角微微上挑。
棋盘张副统并没有第一时间看自己的手,显然诈人这一招对他无用。
他的白净的一双手毫无污渍,他自然认为张墨白并未有什么实证,只是在诈他。
“棋盘张一族自古为将相之才,怎会出了少辅使这种以色侍君的裙臣,更不提张墨潋这弑亲逆贼!为攀权位,竟对生养自己的爹娘下此毒手,连禽兽都知反哺之恩,你却连半点人伦底线都无!”副统领道。
张墨潋瞬间变了颜色,拔刀就要动手。
“住手!”张墨白淡淡道,他并未被这几句话激怒。
“我棋盘张怎么会出你二人这样的败类!以色侍君,焉能长久!人伦皆无,何谈君臣!”副统领继续道。
他这句话实际上是说给自己的嫡子听的,他知道少主一直逼迫嫡子与他父子相残。
倘若张砚辞真的杀父,人伦皆无,何谈君臣,终究会被少主弃如敝履。
主审官张砚辞神色一怔。
“况且主审官与我乃是父子,无论哪个朝代,若是审案,哪有不避嫌的道理!”棋盘张副统领不过几句话,便让张砚辞动摇,让药师张首领觉得自己又行了。
药师张首领道:“复审官拿个账本一番推论,就想定老夫的罪。”
“少主年幼,妄图在张家称帝,且不顾祖制,在张家设立内阁,还昏庸好色,要求三十名嫡子入府侍候,简直将张家族议当做儿戏。而棋盘张首领张墨白畏惧阎王与五念之力,奴颜媚骨,自降名节。你们也将张家的祖宗礼法当做儿戏与少主一同胡闹吗!”棋盘张副统领义正言辞道。
显然,当下局面,就算张墨白真的在副统领手上找到颜料痕迹,他也会有一番脱罪说辞,拒不认罪。且以幼主昏庸专制为由,发起反叛。
乱作一团时,堂外传来掌声,只见九族围观看客里走出一个黑衫的少女。
夕阳的光影落在她纯洁的眸子与银白的发丝上,她笑道:“副统领说得好。”
棋盘张副统领眯起眼,迎光看向这个传说中的少主。
主审官,复审官,以及录事官,刑部侍郎通通下跪,唤了声少主。
药师张老首领的膝盖要跪不跪,看一眼旁边的棋盘张副统依旧站得笔直,他软了的腿又站直。
她抬起纤细的手,拍了拍,道:“副统领的风骨,令我敬佩。”
她伸出白皙的二指,朝副统领的后背指了指,“不知副统领的脊骨,被抽出来的时候,是不是也能这样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