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仙尊 31 ...
-
大抵是因为此时的林冠秋看起来太过脆弱，他像一件快被鲜血淹没的碎瓷器。冬见不敢动他，只能跪倒在他身边，喉咙中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的声音。
“别哭。”林冠秋的手指轻颤，喉间涌出的血令他说不出长句。怨气的攻击完全是碾压式的，林冠秋觉着自己已经是块烂肉，内里肺腑都不成型，单靠一副皮囊维持尊严。
“师父……我来晚了……”冬见的眼眨也不眨，他妄图看出林冠秋哪里伤轻些，好能让他扶起来。可没有，冬见呼吸一窒，哪里都在流血、哪里都在痛。
林冠秋竟看到同时有三颗泪珠从他的眼眶滚落。冬见故作平静，他在竭尽全力地去想办法，好去救眼前人，可似乎已是死局。
虐心值的数字还在变化，其实单就这么让冬见看着自己咽气，林冠秋相信最终的数值也不会很低，那劳什子支线奖励说不准都能让他拿下。
BE组第一次出任务，要这么拼吗？林冠秋痛得思绪一断，接着想，就这敬业程度等回去了局里不得开个表彰大会？工资翻倍他也不是不能接受。
什么有的没的都在脑海里乱窜，林冠秋任由念头飞涨。他必须保持思考，不然他就要睡过去了。
在无数纷乱头绪中，有一个声音越发清晰，林冠秋听得真切。他知道，他不甘心。
不是不甘心虐心值最后到底多少，而是不甘心冬见的路就到此为止。
这是他从死人堆里带出来的任务对象，是他用心教导和培育的徒弟，也是与他曾春风一度的……爱人？
林冠秋的眼神变得柔和，爱人，这不像是能从他嘴里说出的词语。他在这里太久，久到他都不像自己。
这样的变化并不难以接受，自然地在林冠秋身上发生了。他不再一心求死，不光是为了任务，还因为对彼时小少年冬见的一句承诺。
人之将死，回忆来得越发汹涌。林冠秋下定了决心，BE组嘛，死一个就得了，另一个当然是能走多远就走多远。
“初年，初年？”林冠秋以念力与初年沟通，神域威压过强，不晓得初年是否还有意识。
隐在他发丝中的桃枝轻轻晃动。
“这里好可怕……仙尊？仙尊你怎么了！”
初年想要出来看看，挣扎多次都不得化形。
“初年，帮我唤醒肃青剑灵。”林冠秋快速地组织语言，他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我需要力量，还有事等我去做。”
剑灵当日为了救林冠秋，与初年的精魂相融，至今都未曾苏醒。肃青剑作为望毓的本命法器，与望毓性命相系，剑灵出走实际上削弱了肃青剑一半战力。
林冠秋已知道自己忘了什么，只是想做这件事，他需要有足够的灵力。如今只能寄希望于剑灵。
“仙尊，我可以叫他醒来，可之后呢？你要做什么？”初年怕极了，她与剑灵双魂同体，一旦剑灵醒来，她就会沉睡，“等我再回来，你会没事的，对不对？”
林冠秋沉默片刻，但初年执拗，听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便与他僵持。
“对，下一次我们相见时，树上那颗果子也该成熟了。”
“仙尊，你不许骗人。”初年的声音隐去，一缕微光从桃枝中钻出，落入肃青剑中。
如久旱逢甘霖，肃青剑登时出鞘，剑柄递至林冠秋手心。从剑身传来的，还有大量灵气，林冠秋的脸色顿时好看不少。
“生死关头，不要再哭鼻子了。”林冠秋点上胸前几处穴位，堪堪止住不断上涌的血液，他以剑为杖，摇晃着站起。
冬见以为林冠秋的伤情尚有转圜余地，眼泪忙不得擦便露出个笑，借给他一把力。
不远处的乌明周身被灰雾和黑气缠绕，这是世上头一个将魔气、怨气一同入体修炼的怪物，甚至还得了神域的力量。
林冠秋随意捏了团火球攻向乌明，还未近身，乌明四周显出屏障，那团火球登时扭转方向，火势更大向他们攻来。
冬见眼疾手快，揽着林冠秋瞬移到一旁，这才躲开。
试探而已，这就是boss战吗？
乌明的身体渐已成型，林冠秋眯眼一看，怎么还是个空心的。
那具身体轮廓高大，身材矫健俊美犹如天神下凡，可叹的是胸膛像被炮轰了，从这头能看到那头去。
不枉林冠秋拼死一击，还好不是白给。那硕大的空洞处雾气翻滚，却始终无法修补完好。林冠秋颇为自得：“一会儿你就抓住他的伤处打。”
常用的玄铁剑挂在冬见腰间，林冠秋瞄了一眼，道：“用谛玄剑。”
不过是听到谛玄的名字，肃青剑已开始雀跃，林冠秋无奈地抓紧剑柄，别让它脱手飞出去。
冬见听话地伸出手，谛玄显形。
自仙门大比后冬见一人逃至魔族，他便很少拿出谛玄。是怕睹物思人，也是良心不安。
事到如今，冬见已从乌暗口中得出大部分真相。从一开始就是乌明在谋划全局，他引导冬见从一个无名之辈变成魔族一城之主，再到如今凶名赫赫，几乎屠了人族半界。
不管源头如何，杀人动手的是自己。
冬见从不用谛玄做那些腌臜事，他总觉得拿着谛玄剑就像身边放了面镜子，将他的不堪照得清清楚楚。可他其实也明白，这诸多事他不得不做，他要活着。
就像那一年他被死人压得快喘不过气，还麻木地钻到尸堆最下面。死人的皮肤黏腻冰冷，他不要做这样的死人。
仿佛上天终于有眼，所以师父出现了。
冬见不合时宜地笑了，林冠秋问：“都这时候了，笑什么？”
“笑自己，也笑师父。”冬见抓住剑柄，“突然想到与师父初见的场景。”
林冠秋点点头：“倒是也如今日一般惨烈。”
在这等待boss技能冷却的短暂时刻，他们二人不约而同地开始追忆往昔。冬见已存了必死的决心，所以格外大胆，他方才揽着的手没有收回，只是收敛了点，滑进林冠秋的手掌，然后紧握。
林冠秋假装不觉，他转过头，看冬见眼中黑雾渐起，明白乌明已快恢复神智。
“冬见。”
他突然唤了一声冬见，身侧的年轻人小狗般乖觉，微微偏头看他。
崩塌的世界，没有退路的死战，和十指相扣的我们。
如果不是快迎来自己的BE，那还真的很浪漫。林冠秋叹了口气，没有再多言。
以至于冬见没有意识到，这是林冠秋此生最后一次唤他的名字。
-
堕神之渊沉寂万年，今日却注定要续演万年前的血腥悲剧，用一人的死来换取神的新生。
起初乌明略显笨拙，对新身体并未完全掌握，冬见抓住时机痛快出手，拿下一城。
魔主的元神都没有蒙蔽他们的心神，只是激起更强的战意。这不是以蛮力取胜的场合，乌明迅速适应了新身体，对冬见展开了反击。
魔气与怨气都是乌明的一部分，纵使冬见身法再飘逸，如此形式下不过勉强躲过重击，小伤却不断。
元神碎片的互相吸引令乌明忘却了林冠秋这个小虾米，林冠秋躲得很远，以便能完成他要做的事。
不多的灵力凝聚在指尖，林冠秋不断地捏诀结阵，可都以失败告终。
其实要不是乌明吸收神域之力的画面提醒了他，林冠秋可能永远都记不起他忘了什么。他和冬见也去过神域，甚至他还有幸见过神族残念，林冠秋亲眼看着那残念将神域念力灌输给冬见。
那时为保冬见不被外界注意，林冠秋专门挑了最保险的术法，把神域所赠的修为压制在冬见体内。本来说得空就解除，可谁知道后来发生那么多事，林冠秋早把这茬抛在脑后。
可现在解开术法竟成了难事，他残躯一具，借着剑灵都无法成事。
肃青剑静静守在一旁，剑灵已明白主人叫他出来是做什么，全力运转灵力，以助主人一臂之力。
一口鲜血喷出，林冠秋神思恍惚，反而更冷静。
腰间的血玉突然被肃青剑挑起，林冠秋不解，识海中现出短暂语句。
玉，有很多，冬见，灵力，可以用。
血玉质感温润，其中光华流转，林冠秋定定看了会儿，然后用力捏碎。
同一时间冬见似有感应，但他回望一眼，师父好端端坐在那里，迎面一道魔气逼得他转身再陷入缠斗。
冬见没有告诉过林冠秋，那块血玉是魔主教他用秘术，以心头血滋养而成。血玉吸够了他的魔气和灵力，所以才能完美遮掩仙族的气息。
现血玉已碎，最直接的反馈便是林冠秋的仙族气息无法隐藏，被怨气加强的魔气直入经脉，一瞬间他差些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血玉中的能量不止是很多，灵气混杂着魔气多到难以想象。林冠秋咬牙忍着，他需要这些力量，更怕露出破绽让冬见分心。
再一次凝聚灵力，掐诀、结阵。
这一次，成了。林冠秋眼前一片血红，他转头，僵硬地寻找冬见的踪迹。
不应该找不到的，堕神之渊很是空旷，他们两人打得惊天动地，怎么会不见了？林冠秋动作一顿，在自己眼前挥了挥手。
原来是瞎了。
那也没事，林冠秋摸到手腕处的红绳，不知是血更红，还是绳更红。他令红绳显现，一点灵力附在上面，去找冬见的位置。
“轰——”
冬见从半空坠地，乌明紧随其后，笑得张狂：“你还想挣扎？认命吧！”
乌明犹如一个刚得了玩具的孩童，正值兴头。冬见却已见颓势，多亏他意志坚定，方能支撑这么久。
谛玄剑飞回手中，冬见持剑欲刺，腕上红绳忽显，他心下一慌，欲去寻师父。
厚重的灰雾拦截在半途，乌明也觉得有意思，好奇地看向雾墙后绵延的红绳，道：“他怎么还活着？”
“罢了，待吃了你，我再送他陪你上路。”
乌明飞身上前，却见冬见神色大变，他疯了似地钻进灰雾。
自投罗网，乌明嗤笑，随即灰雾绞缠，能立马要了冬见的命。
不对。乌明皱起眉头，他看到雾中透出金光，怨气明明没有停止攻击，但冬见却像行动无阻，一头冲了出去。
他浑身浴血，一身伤口，可同时有力量在不断修复，那力量似乎一直潜伏在他体内。修为随之一路攀升，该是天大的好事，可冬见面上不见喜色，他心上惴惴，顺着红绳一路奔走到林冠秋身前。
“师……师父？”
冬见轻声叫道，他连呼吸都压低，担心惊到眼前人。
林冠秋还是端坐着，多谢肃青立在他身后，可头重得已抬不起了。他似乎听到脚步声，一定是冬见吧。
“为您自动播报虐心值，80、85、90……”
“95……”
这个世界终于要结束了，林冠秋竟有些舍不得。他本来有好多话想对冬见说，可满腔的话在冬见轻轻地将他抱在肩头时化成了一声叹息。
“100。”
“恭喜您完成BE组首次任务。”
“恭喜您达到虐心值一百成就。”
“即将脱离本世界，BE组期待与您再会。”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仙尊 3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