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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仙尊 1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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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节的仙族地界,每每将近日暮时天空就会呈现出一盛景,名唤赤霞锦,赤色云朵绵亘千里万里,夕阳光芒穿梭其间,美不胜收。
而今日霞光漫漫时,仙门大比已至尾声。
冬见与弗元一同进了最后一轮,观战者们纷纷为此松了一口气。
可当师兄弟二人真正站于擂台之上,他们对视行礼间台下已无人再高声言语,皆屏气凝神,准备见证这传奇一刻。甚至有人拿出了留影石,好记录下来,应是打算赛后慢慢琢磨。
这场对决不仅只代表他们二人,更代表背后的两位师父,因着这个缘故,台下又涌来了好些观众。
雨泠与望毓都师从于上一代浮凝宗剑尊,雨泠年少时也一心扑在剑道上,可后来望毓展露出极高天赋,他几乎阻绝了所有同辈修炼者的希望。雨泠便及时止损,不再执念。
可执剑者的执念怎会这样轻易消失。雨泠一改方才的漫不经心,端坐起来,认真盯着擂台。
林冠秋并不纠结此场比赛的输赢,他只感到有一把利剑高悬,随时都会落下。
众人各怀心思,台上的冬见与弗元已摒除所有杂念。此处没有什么师兄弟,唯有两位剑客,两位只想赢的剑客。
看不出是谁先出剑的,该是两把剑同时出鞘,整个场子瞬时寒光凛凛、杀气腾腾。
此战不再是点到为止,他们皆不畏死,只有求胜的欲望。剑光映在彼此眼底,照亮了不同的眼里相同的勃勃野心。
弗元不愧能在上一届大比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他出招迅疾,剑影如织,那把比旁人佩剑更长更重的本命剑问崖在他手中显得轻巧极了,似乎毫无重量。
问崖所过之处刮起的剑风凌厉,重剑产生的威压实为可怖,冬见差些招架不来。谛玄剑与问崖剑相接之时,金铁交接,铿锵乱鸣,冬见被那凶狠的力道击退半步,堪堪稳住身形。
虽早知道弗元使一把重剑,冬见修行初始时也与弗元切磋过。但大比决赛不是切磋,冬见已不是那个什么都不会的小弟子,弗元自然也不会收敛实力。
冬见握紧谛玄剑,额上青筋绷起。他不怕输,更不会输。
谛玄飞速在问崖剑身上划过,溅起火光。就在瞬息之间,冬见找到问崖剑上力量最弱的那一点,他手腕轻摇,谛玄剑随之一翻,轻巧地从问崖剑下躲过。
冬见飞剑扑上,剑势回转,直刺向弗元眉心。一点寒光逼近,弗元仰身挡剑,击退谛玄。
二人一触即分,并未歇息,转而又陷入缠斗。
到底修行时间长些,弗元的底子稳扎稳打,最简单的招式经由他手都力重万钧,冬见在他手底讨不到轻松。
可冬见悟性绝佳,几番来回已明了弗元的打法,纵是再惊险的局势都能扭转乾坤,弗元也打得吃力。
如此势均力敌的二人本应早该让观战者看腻,可台下无人多话,眼都不愿眨的大有人在。这般似凡人的打斗太不多见,没有仙族繁复炫目的术法,唯有刀光剑影和烈烈风声,也会这样吸人眼球。
冬见感到自己喘息深重,他知以他之力能与弗元师兄打个平手已是奇迹,可冬见不甘——他不甘弗元获胜,到那时师父可会为当年未收弗元为徒而后悔?
绝不许有这种可能。
冬见明了不能再这样僵持,他需得打破这困局。
谛玄与问崖再次相撞,冬见借力飞旋,恰落在林冠秋所在方向的擂台一角。
林冠秋对冬见关切一笑,他也看出冬见已近力竭。冬见表现得无可指摘,他若是输了,也不过是和上一届的弗元一样,输在年岁太浅。
冬见忽而从这笑里看到了什么。
那还是他刚刚跟随师父习剑时,他尚且用一把木剑练习。有一回师父折下院中桃枝,在他面前将剑法重演一遍。
那套剑法不过是入门招式,可师父的一举一动他断不能忘。
剑随心动。冬见呼吸绵长,闭眼片刻,再睁眼时他仿若无视场上凶险局势,只嗅得浅浅桃花香。
手中的已不是谛玄剑,而是那枝桃花。冬见衣袂飘飘,卷起的微风令弗元双眼微眯,顿生警觉。
这……这是望毓仙尊的剑势!弗元强作镇静,曾经坚定的剑心却大为震动——冬见才跟随望毓仙尊多久,竟能使出这样的剑法!
弗元感到自己仿佛正与望毓仙尊对战,他分明能看到眼前人是冬见,可他不能避免地产生了恐惧。
他永不会忘记这种恐惧的由来,弗元掌心的汗浸得剑柄发滑。那时他初进浮凝宗,不认得路在宗内迷失,因一白衣剑客而驻足。
那人的剑意可当千军万马,弗元不免心驰神往。他暗自比划招式闹出动静,随即那人那剑便逼近身侧,杀气已划破他的皮肤。
后来在拜师大典上弗元执意要拜望毓仙尊为师,被望毓一口回绝,最终才被雨泠收了去。
弗元冷下脸来,其实从他被望毓仙尊拒绝开始,他便已想好,若已无师徒缘分,那在剑道之上他只能以仙尊为敌。
他日夜练习,从不懈怠。既要承担大师兄该承担的责任,也不放下修炼。弗元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与望毓仙尊一战。
但怎么会、怎么会……只是面对冬见,他便已怕了。
一个剑客在执剑时,最忌心生惧意。惧意藏在心里,可也会体现在剑上。
若真正面对望毓仙尊,他还能挥动他的剑么?
冬见立刻察觉到弗元的杂念,他更加沉下心来,体会师父的剑意。那套入门的剑法重在四两拨千斤,可毕竟只是入门功法,从未有人真正用它来战斗。
观战者都看出冬见突然换了招式,起初他出招还显得生涩,弗元的重剑有好几次都擦过他的衣摆,直教人提了一口气。
但冬见将招式重复了数次后,便是台上台下隔着防护的阵法,那剑意刮起的风扑到脸上都是痛的。
弗元已意识到冬见在做什么,这套剑法他熟悉极了,甚至他知道冬见下一招是什么。可弗元悲哀地发现,即使他知道也无济于事。
起初弗元还能挡下冬见,可冬见愈战愈勇。
冬见像个新得了玩具的小孩,不厌其烦地研究其中奥妙,迅速将自己的发现运用在实战中。
弗元突然想起师父雨泠曾与他聊过当年为何她决定不再专修剑道。
“当你发现你永远只能站在他的背后,仰望他的背影,拼尽全力也难碰触到他的衣角时,你便会懂得。”
谛玄的剑尖犹如一颗流星落于弗元眼前,弗元阖眼。
他想,他已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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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见胜了。
这是个多么年轻的修炼者,众人感叹他的年纪,又不断回味他的惊才绝艳。台下已有浮凝宗的弟子后知后觉地发现最后那套功法的秘密,一时间人人对冬见都是惊讶和佩服。
“不愧是望毓仙尊的徒弟啊。”
很多人这样说,冬见听到了,他仍有些恍惚,不知所措地看向林冠秋。
林冠秋的心里像被塞满了棉花,膨胀又柔软。
看,这是我的徒弟,我的徒弟是第一名。
待到雨泠与沧乔一同在台上宣布冬见为本次仙门大比得胜者时,台下的欢呼声、喝彩声再次响起。
冬见一一谢过前来恭喜的师长和同门,他不骄不躁,小小年纪就沉稳大气。
这样的徒弟怎么没被我遇到?浮凝宗内不少尊长都这样想,他们似乎忘了不久以前还没人看得上那个凡人少年。
突如其来的赞誉与热情如一团庞大但缥缈的云雾,冬见身处其中,只觉什么都不真切。他是该感到高兴的,可师父为什么不过来夸夸他,但凡师父对他说一个好字,那这一切才能落到实处。
作为师父,这个时候应该要到冬见的身边去。林冠秋并不是不明白,他懂得冬见眼底的希冀。
可林冠秋感知到就在方才,枫染逃脱了阵法。
阵法中施了追踪术,就算阵法被破,枫染的行踪也一览无余。枫染一直到浮凝宗宗门附近突然失了踪迹,应是发现了追踪术。
枫染大抵快要过来了,林冠秋不能拦,也没办法拦。
工作系统刚刚闪过预警提示,警告林冠秋不要影响世界剧情发展。原来他抵触的情绪这么强烈吗,林冠秋这才意识到肃青剑已随主人心意在剑鞘中颤动。
这是冬见既定的命运,甚至可以说林冠秋也是冬见命运的助推者。林冠秋别过头,不忍直面冬见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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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枫染缺席,沧乔很是不悦,本打算现在就离开,有仙侍匆匆过来与他耳语。
“什么,枫染受伤了,被谁伤得?”沧乔登时站起,跟着仙侍往外走去。
枫染未让沧乔走太远,他步入此处后便迎上沧乔一行人。枫染身上伤口已被仙术治愈,可外袍血迹斑斑,枫染强装无事,向沧乔告罪。
沧乔自是再也舍不得怪罪他,听闻竟有魔族出没在周边,当即拉着枫染要去向雨泠讨个说法。
绕过一座高高的诛邪塔后便是大比场地,枫染突然心如擂鼓,他脚步一顿,沧乔回头看他,道:“你莫怕,我必为你讨回公道。”
枫染的脚步慢了,他猛地意识到这是什么感觉,那时在不知名的人间小镇遇上那又弱又傻的另一个碎片时,他就是这种感觉。
枫染并未想到仙族中竟隐藏着一枚碎片,毕竟当年人间他所作之局被破后亲历者都说是魔族带走了碎片。且这几日不都是一魔族引他出去么……
不,不对。正是因为仙族藏有碎片,那魔族才会总在比赛时将他引得远远的。枫染终于想通了,也太晚太晚了。
他苦心经营多年,才能站在殿下身边,可今日事发,他会落得什么下场呢。
不容枫染再多想,当他从诛邪塔后走出,遥遥一眼便望见了擂台上的冬见。
原来,是你啊。
“沧乔殿下,小心——”不知谁大吼了一声,沧乔疑惑地回头,却见枫染浑身萦绕魔气,极为危险。
一众仙兵速速隔开他们二人,沧乔被仙侍扶着,看样子吓坏了。
两块碎片靠近而激发出的战意已让枫染迫不及待要大开杀戒,逐渐被魔主碎片占据意识的他在冲向冬见时还是回头看了一眼沧乔。
真遗憾,殿下果然很害怕很讨厌这样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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擂台处已乱作一团,当大家都让枫染吸引目光时,冬见身上逐渐肆虐的魔气也慢慢被人察觉。
“不……不……这是什么?”冬见震惊地抬起双手,十指间缭绕的魔气几乎灼烧了他的双眼。
他在做梦是不是,冬见想去找师父,可未迈出一步,那些刚刚还对他倍加夸赞的人们已举起刀剑,面上全是厌恶痛恨。
这不是心魔,冬见疯狂地在心底念着清心咒,结果显而易见的没有用。黑雾渐渐弥漫了他的双眼,天地间骤然变得模糊不清。
“终于有机会同你交流了。”
“咦,你倒真是奇怪,吾竟无法完全控制你的心神。”
什么妖魔在他的体内,冬见大惊,但未待他反应,背后便有杀意袭来。
擂台上又空了出来,两个被魔气包裹着的人兵器相接,这场面仿若是一群仙族人围观两个魔族打斗,荒诞得可笑。
冬见没有见过这个人,突逢变故,他已很难冷静下来,面对这人凶猛的杀意,他便也不客气。
恢复理智的沧乔已意识到面前的两人可能就是他苦苦找寻的魔主碎片,他发下号令命众人不可阻拦,好让他们两败俱伤后再一网打尽。
真是可恶,沧乔愤愤地躲藏在仙兵之后,不愿再看枫染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