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仙尊 12 ...
-
天色未亮，东边的云雾里蕴着一团睡着的太阳，隐隐从云的缝隙里泄出一星半点的光芒。但除此之外，世间仍被一层厚重的黑暗覆盖着。
已有人沿着小径上山来了，这样早便爬到山的最高处，步伐还如此闲适缓慢，难道是砍柴的樵夫？
一只找食儿的松鼠和来人打了个照面，被惊到一溜烟窜了老远。
上山者竟是个穿着喜服的新郎官，他从头到脚都齐齐整整，大好日子不去接新娘子，来这荒郊野岭演聊斋了。
新郎官一步一步走向崖边，他也不似入了魔障，眼神清醒，待立定后还松了口气。
他是离这山不远的一户人家的长子，家中小有积蓄，自幼可谓是过得衣食无忧、平安顺遂。可他一直觉得这般的生活没甚意思，他也不追求什么财源广进官运亨通，只是按部就班听从父母意见过这一生时，偶尔会有一些离经叛道的想法。
比如小时候与玩伴们在冰湖上嬉戏，他希望冰面突然破裂；比如长大后与同僚去文春阁三楼听曲儿，他倚在栏边，希望能从这儿摔下去；再比如亲手为那未谋面的新嫁娘制作妆盒时，他拿着锋利刀具，恨不得下一刻就插进自己的胸膛……
如此种种，数不胜数。新郎官远望这四野辽阔，他不能再拖下去了。若真与那女子成婚，日后他变成丈夫和父亲，身上的枷锁又会多一层，那时候更不能任性行事。
他为父母亲人留下家书，为那女子准备了满妆盒的金银，接下来就要走向为自己准备的结局。
有人向死而生，那他这就叫做向生而死吧。山风吹得新郎官的衣袍鼓动，他像只展开双翅的鸟儿，终于要飞向天际。
“停下，快停下——”
时间突然变得缓慢，新郎官动作一滞。他惊讶回头，一个衣衫破旧的少年来不及扔掉身上捡柴的背篓，他双眼上有旧伤，似有眼疾，却靠着模糊的视野朝新郎官奔来。
他紧紧抱住了他，新郎官张口欲言，但眨眼间山野和这少年都被静止，仿佛天地中间只有他一个活物。
尘封的记忆浪潮般席卷而来，好似只过去了一瞬，但也好似在记忆之中又活过了几辈子。
“神域……好手段。”新郎官，或者说是林冠秋，他强稳心神，暗自害怕，这一回差点栽了。
误伤了冬见后他也立马进入秘境，便在这里死了一回又一回。
他的那些想法原来不只是想法，都是他在一次次秘境轮回中的真实经历。
只是神族的残念筑造的小世界，就这般可怖吗？林冠秋第一次认真审视这里，天地间灵气充沛，若是放在外面，这样的环境里恐怕连蚊蝇都可入道。
林冠秋离开这个用力的怀抱，看清了这张脸，即使已经猜到是冬见，可真的确认后，林冠秋难免胸口一窒——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在这个任务世界里，冬见已经救他两次了。
可为什么，他们都已失去了记忆，此前并无交集，但冬见还是会这样不管不顾地来救他。
“恭喜你，成为第一个破局之人。”忽然天地万物都在与他对话，“作为奖励，你可以带走一份此界的宝物。”
“我要带走这个人。”林冠秋不假思索道。
“他非界中物，而是入局人。”
这是个什么玩法，林冠秋思索着，入局人只有破局才能出去吗？但对于每个人而言，破局的方法应该都不相同。
联系自身，林冠秋的这些个轮回里每一次都以自杀告终，破局却是因为冬见救了他？所以只要有人能拉他一把，这就算破局了？
林冠秋心底生出不明的晦涩，他咳了一声，不愿再想下去。
“敢问阁下，破局是何意？”
“你既已破局，我也不妨告诉你。尘世纷扰，难得有人正视自身本心，此局便是要让入局者看清心中最渴望之物并接受他。”
都已经是心中最渴望之物，还有不接受的吗？林冠秋感觉他快成个谜语人了，他将这逻辑套在自己身上，更是想不明白。
坦诚地说，林冠秋一直都很不想活。这没什么好避讳的，林冠秋面色如常，他可是局里心理咨询室的熟客。
为了避免林冠秋在现实世界待得过久而发生自杀举动，心理医生特地为他向局里写了情况说明，希望他可以多做任务。至少在任务世界里的死亡不是真正的死亡。
但现在说他最渴望的是被人救，这个笑话太不好笑了。林冠秋明显感受到了心理上的不适，他再问：“那我前几个轮回里为何没有遇到冬见？”
“这个世界，你可知晓有多大？”
“一次相遇已是不易，原本你还要再渡数次轮回，可他一步一步在今日来到了你的面前。”
这是何意。林冠秋实在不解，但当务之急是要助冬见破局。
“我不拿秘境中的东西，但我要留在这里。”
“哦？你是为他？”
林冠秋点头，道：“是，我还有一朋友也进来了，如有可能，我要带着他们一起出去。”
“你若不说，也是出不去的。他的渴望，与你有关。”
那个声音逐渐飘渺，慢慢的，东方的第一抹阳光洒在了大地上，霎那间风吹树动，异象消失了。
手腕再次被紧握住，像是怕他再起死意。
“公子，你不要再寻死了。”
因着这一句话，林冠秋眼眶一涩，他笑道：“不会了。”
“我姓林名秋，多谢小兄弟相救。小兄弟怎么称呼？”
这样客气地被人对待，少年反而手足无措起来，他摆摆手，道：“这有什么好谢的。不过我没名没姓的，旁人都叫我小柴棍。”
“你过得不好？”林冠秋属于明知故问了，他心中一沉，好不容易将冬见富养起来，这秘境不知道让孩子又受了多少苦。
小柴棍一愣，他与林大哥第一次见面，讲道理不该与陌生人倾吐太多。可小柴棍想他救人一命，他们两个也算是有了过命的交情。
而且不知怎么，小柴棍看到林大哥就莫名地想亲近。他的身世又不是什么秘密，于是就将自己无父无母，被爷爷收留的事儿说了。
“爷爷走得早，但他留给我一间小屋，再靠我平时帮邻里捡捡柴火，能有口饭吃。”
真是不管在哪里都是个苦孩子，林冠秋叹了口气，问：“你愿意和我走吗？”
“我可以教你读书写字、习武练剑……”
“真的吗！”小柴棍激动地原地打转，“你不会是唬我吧，你是人贩子？”
“你见过来跳崖的人贩子吗？”林冠秋笑道，他其实还有下半句话要讲。
你想要的我都给你，你想去的地方我随你一起去。
但这孩子太容易满足，倒省得他允下这些重诺。
小柴棍没有亲人，只有几户平时关照他的邻居，林冠秋带小柴棍给这些人家偷偷送了些银两，然后两人便离开了。
此后数年，林冠秋与小柴棍行过万里路。他们曾在雪山之巅静观一朵雪莲开放，也曾于大漠戈壁中与骆驼、秃鹫相伴而行。他们去闹市街头，也去僻静山谷，去这世上所有他们想要去的地方。
这个世界真的很大很大，林冠秋甚至在十几年之后才见到副熟面孔，瑛嫚身侧站着位高大男子，两人在水边共推一盏河灯。
他们的渴望是什么？林冠秋那时转头看在小摊上挑选花灯的小柴棍，他不知道冬见的渴望，所以他把这世上所有好东西都要推到冬见眼前。
这一个轮回里一切都不重要了，每日过得舒服自在才是顶顶的大事。但小柴棍也不是玩物丧志的人，林冠秋将望毓所学的所有剑法倾囊相授。
可惜此处虽充满灵气，但他们在这里却都是最普通的凡人化身，不然经这些年勤学苦练，待出去后冬见最差也得是个宗师级别了。
他们相伴了许多年，小柴棍从一个半大孩子长成青年，林冠秋生出了拔不完的白发。时间没有放过任何人，但林冠秋有些疲倦了。
他在秘境中的每一个轮回都不得善终，除去早早自杀的那些，剩余的都是身有痼疾。这一次也不例外，他在一年除夕夜后一睡不起，昏沉之间他听到小柴棍急切的呼喊和大夫无奈的叹息。
年还没过完，但这处宅子里已没了欢笑。林冠秋醒来时听到街道上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好像很远，又好像很近。
“林大哥！”小柴棍一直在这里守着林冠秋，他眼下一片青黑，见林冠秋醒来，想要紧攥住他的手，却又害怕把人握疼了，只虚虚将林冠秋的手托着，贴在脸侧。
林冠秋觉得精神得很，已明白这是回光返照了。
他心中颇有不甘，冬见究竟在渴望什么。小柴棍的确没什么特别喜爱的，林冠秋给他什么他都乐意，便是一本多年前从路边摊上买来的小人书，如今都被他妥帖收藏。
“将窗户打开吧，屋里闷得慌。”林冠秋坐起来，小柴棍忙给他拿来披风，又匆匆将窗户支起。将这些都做好后，他赶紧又回到林冠秋身前，仔细看着这个人。
见一面少一面，这句话突然出现在小柴棍的脑海，他的心因此被狠狠揪紧，泪也漫了出来。
“小柴棍，到今天我还是搞不懂，你最想要什么。”林冠秋的眼皮子变得好重，他没有察觉到小柴棍已与他十指相扣，毕竟他已有些说不明白话了。
“我问过你一次，你说你要那晚的月亮……”
“可月亮……要我怎么给你摘啊……”
林冠秋轻轻垂下了头，小柴棍半跪在床边，抱紧他的腰，像他们初见时那样。
小柴棍想，他哪看得清什么月亮。
“我要的不是月亮，是你。”
被泪水淹没的，是林冠秋再也听不到的话。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仙尊 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