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质子萧湛 ...
-
【以钱受物日赘,以物受钱曰质】
秦桓王三十三年夏,秦、梁战于长阳,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梁惨败,主将卒,损兵四十余万,元气大伤,举国哀痛。
梁王被迫求和,割让九城予秦。双方订立盟约,止息干戈,重修旧好。
次年,秦公子湛前往梁国为质。
萧湛,秦桓王之庶孙,太子柱之第五子,幼年丧母,身量削瘦,寡言少语,素不得宠。
秦、梁有世仇,粱人恶秦久矣。
湛因质子身份,处处受刁难,车乘进用不饶,居处困,郁郁寡欢。幸有贤妻陈氏,日日在旁劝解,尽心服侍,湛方得笑颜。
故而,萧湛常言:“幸甚!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两人同甘共苦,恩爱异常,育一女,因雾天降生,取名岚,小字保儿。
然好景不长,未三年,梁国背约,欲联合魏、宋,竭力攻秦,一雪前耻。
秦桓王性刚烈,大音声,闻密探奏报,甚怒,痛斥竖子无信、不堪与谋。
次日,桓王下诏,以左庶长蒙骥为将,统兵二十万伐梁。
蒙骥,别名坚,号褚义,年逾不惑,身长八尺,姿颜雄伟,师从武安君闵泽,得兵家真传,擅阵战,素有急智,为君上所器重。
翌年初春,北风渐歇,寒意消融。
骥率师征梁,屡战屡胜,长驱直入,势如破竹,五十天后,进逼梁都……
梁国都城,宁寿。
巳时,天色灰蒙,阴云涌动。
梁丹跪坐于议政殿上,面沉如水,缄默不言。他年少即位,执政十七载。
阶下,一干身着赤底银纹服的官员手持芴板,肃然而立,细究之下,不少人眼底掠过惊慌之色。
整座大殿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此时,秦军已包围梁都,战车四列,利箭上弦,刀剑齐出,只待主将蒙骥一声令下,即刻攻城。
而梁将李革身披坚甲,手持青锋,立于城楼之上,双眉倒竖,虎目圆睁,死死地盯着两里外的秦军方阵。
他的身后是宁寿城所有的守备力量——八万精锐梁军。
大战一触即发。
议政殿内气氛愈发凝重,群臣失措,左右探看,目光交接,多惶然之色,皆不敢高声言语。
少顷,众人纷纷望向队列最前方的丞相,祈求后者能拿个主意。
须长三尺、两鬓斑白的梁鹤已年近花甲,瞧着周围动静,长叹了口气。
他乃百官之长,又是梁王之叔父,荣封申陵君,食邑万户,于情于理,此刻都该站出来表明态度。
秦人暴虐,来势汹汹,此战关乎宗庙之存亡,大梁除了死守待援,别无他法。好在宁寿乃是王都,城池坚固,粮草充沛,易守难攻。只盼魏、宋的军队能快些到来,彼时,三家合力,围歼秦师,尚有转胜之机。
念及此,梁鹤打定主意,上前两步,朝着主座一拜,正待开口,忽听殿外一声大喝——
“秦使到!”
听罢,梁鹤止言。
梁丹则浑身一震,双手静静攥住袖摆,额角青筋冒起:“宣!”
少顷,一袭黑袍的秦国使臣高举竹简,踏步而来,至殿中,俯身半拜,眉眼上扬:“外臣奉蒙将军之令,将此书呈予梁王。”
言讫,侍奉在侧的年轻寺人(注:宦官)弯着腰,疾步上前,取过竹简,双手奉予御座之上的梁丹。
书中尽是劝降之语,寥寥四行,措辞严厉,轻慢之意显露无疑。
梁王阅罢,面色铁青,直起腰身,猛地一挥衣袖,将竹简狠狠掼在地上:“暴秦欺吾太甚!”
闻言,秦使昂首而立,嘴角微掀,双手合于身前,并未搭话。
梁丹见状,目眦尽裂:“来……来人,来人!将这个不知尊卑的东西绑起来,从城头上给寡人扔下去!”
“唯!”
殿外甲士应声而入,将惊愕的秦使按在地上,缚住手脚,拖拽而出。
不久,宁寿城外便多了一具尸体。
中军阵前,蒙骥得闻使臣被杀,不再犹豫,拔出佩剑,大喝:“进攻!”
须臾,传令兵猛拽缰绳,四下而动,战旗翻飞,马蹄声疾——
“将军有令,即刻攻城!”
下一瞬,黑压压的秦军朝前涌动,步伐铿锵,激起漫天黄土,甲胄碰撞之声,不绝于耳,仿若展露獠牙的凶戾猛兽,令人胆寒。
自献公变法后,秦以军功授爵,士卒勇猛,悍不畏死。
六国常言:秦师,虎狼之士耳。
城楼之上,梁将李革微微眯了眯眼,深吸一口气,左手死死地按住剑柄:“传令,迎敌!”
随后,数名头戴红巾、光着膀子的梁卒拼命擂鼓,其声震天,响彻云霄。
梁军闻此音,皆拔剑张弓,列阵以待,肃杀之气,弥漫缭绕。
然而,宁寿城内的百姓听见鼓声,知死战在即,莫不惊惶,四处奔走,哭嚎之声此起彼伏。
平日里繁华的市井,目今已是污秽满地,一片狼藉……
城西,秦质子府邸。
“公子,秦军攻城,其势甚急!梁王气量狭小,睚眦必报,定起杀心”,剑士郭钊望着眼前一袭白衣、眉眼俊逸的青年,面露忧色:“我等应设法离开,暂避他处,以防不测啊。”
听罢,萧湛颓然地摆了摆手,苦笑两声:“秦、梁素有嫌隙,此番鏖战必死伤无数,身为质子,不知被多少双眼睛盯着,吾能逃往何处?”
言讫,萧湛双目微红,心底酸涩。
秦师伐梁,情势危急,宗室却未传一人前来密召他回栎阳(注:秦国都城)。可见,在君父的心中,他无足轻重,早已沦为弃子。
思及此,萧湛面露戚色——君父贵为秦国储君,子嗣丰盈,而我非嫡非长,又不受宠,凭何值得他费心营救?
犹记当初入梁,车马将行,冷风拂面,雨声淅沥,除了岳丈大人,竟无一血亲前来相送,何其可悲。
质,以物相赘。质子,不过一货物,纵使身上流着萧秦的血,又能如何?
可能我这辈子都回不了栎阳。
想到这,萧湛忍不住嗤笑两声,眸底一片冰寒。
郭钊见状,不复多言,布满厚茧的左手摩挲着剑柄,暗道:吾乃公子死士,当效犬马之劳,若事不可为,便随公子而去,以全忠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