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动为卿》少紫

3、第 3 章

　　这一下被老太太逮个正着，又跪了足足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之内，身体直挺挺的跪在供堂的蒲团上，面前正对着祖先牌位，旁边只有木鱼磬钟，时辰过得缓慢而寂寞。
　　然而，当钟文卿笑眯眯的来“看望”他的时候，他就开始觉得先前的寂寞是多么难得而奢侈了。
　　第一次，钟文卿跪坐在他身边那个蒲团上，天南海北的闲扯，试图和他说话。
　　裴少言闭紧了嘴巴，任他说什么也不理他。
　　两柱香时辰过去了。钟文卿似乎很失望的站起身，走了出去。
　　裴少言用眼角余光瞥了他一眼，带着一丝报复的得意，唇角微微往上扬。
　　就在这时候，他听到钟文卿的声音在门外面小声的道，“老太太，他果然生气了，还是不理我……”
　　沉默半晌，老太太的拐杖狠狠往地上一顿，“再多跪一个时辰！”
　　“……”供堂里传来一声闷响。
　　裴少言把某人坐过的那个蒲团狠狠丢到墙上。

　　不到半个时辰，出去的那个人居然又进来找他了。
　　这次钟文卿看起来心情很好，笑眯眯的把墙角的蒲团拿回来，掸了掸灰，若无其事的又跪坐在裴少言身边。
　　“少言，其实刚才我只想对你说——”
　　裴少言吸取教训，不待他说完，自己就先说话了。
　　虽然勉强开口，语气听起来却还是很僵硬，墨玉石般的眼睛径直盯着面前的牌位，望也不望身边一眼。“刚才你想说什么？”
　　“哦，也没什么别的。”钟文卿语气很随意的说道，“你答应喜欢我吧。”
　　“啊？”裴少言一下没反应过来，呆呆应了一句，以为自己听错了。
　　“答应你会喜欢我，我就替你去向老太太求情。”
　　裴少言有些发怔，视线惊疑不定的望着对面。对面的视线也恰好注视过来，那双新月般的眼睛微微弯起，脸上笑得无辜，仿佛方才说的只不过是一句天气很好。
　　愣愣看了许久，裴少言的目光终于从那明朗的笑容上挪开，落回自己的双膝上。
　　“我不喜欢男人。” 努力把自己的音调控制得平稳些。
　　这算是明确的拒绝了吧。
　　钟文卿居然半点都不在意。“你不需要喜欢男人，你只要喜欢我就够了。”
　　“你不也是男人？” 裴少言哼了一声，忍不住反唇相讥。
　　钟文卿侧头望着他，眼睛里依旧带着笑意，悠悠然然的道，“我就是我。”
　　“……”
　　“说啊，要不要喜欢我？”
　　“……”
　　裴少言总算弄清楚了一件事。
　　和钟文卿说多了话，他一定会发疯的。
　　他又紧紧闭上了嘴。
　　这次就算被罚跪整夜的供堂，他也绝对不要再和某人说话了。
　　两柱香时辰之后。
　　眼见裴少爷这次是下定决心不开口，钟文卿又失望的起身出去了。

　　又过了两个时辰。
　　裴少言推翻了之前的结论。
　　有些人，即使你不说话，他也能逼得你发疯的。
　　吱呀一声，供堂的门第十次被推开了，有脚步声轻快的过来。
　　裴少言低着头，眼睛盯着膝下的蒲团，深深吸气——呼气——再吸气——心里默念祖宗家训——“淡漠以明志，宁静以至远。淡漠以明志，宁静以至远。淡漠以明志，宁静以……”
　　“你要不要喜欢我？真的不要喜欢我？”
　　钟文卿的声音一次比一次近，最后干脆凑到他耳朵旁边，在他耳廓边上轻轻吐着气。
　　裴少言僵着身体，一动不动的跪在蒲团上。
　　暧昧的气息逐渐贴近，上方垂落下来的几缕青丝划过脸颊额角，麻麻痒痒的感觉忽然从耳垂那里传过来，有些湿热的奇异触感……
　　“你要不要——”
　　裴少言捂着耳朵一把推开那人，跳起来大吼，“我不要！”
　　“哦。”钟文卿盯着他看了几眼，似乎很惋惜的叹了口气，回头跟外面道，“听到了没有？你们把少爷的饭匣子拿回去，他不要吃饭。”
　　裴少言差点一口血呕出来。

　　“还有啊，”假装没看见那道几乎杀人的眼光，钟文卿指着空空的蒲团，小声提醒道，“你私自起来了。如果让外面的小厮看见告诉老太太的话……”
　　“……”裴少言忿忿的跪下去。
　　这次下定决心，真的什么也不闻不问。
　　眼睫下垂，眼观鼻，鼻观心，手心向天，除去跪坐的姿势有些怪异之外，正是打坐入定的基本心法。
　　裴少言自幼习武，对于打坐练功自然熟悉的很。不多时，感觉体内真气开始流转，周围感觉逐渐模糊，眼看就要进入物我两忘的状态之时——
　　一阵诱人的香味传进鼻孔。
　　“栗仁的果香，童子鸡的肉香，加上荷叶的清香。三绝楼的栗子荷叶鸡果然是人间绝品啊。”听起来异常满足的声音。
　　裴少言忍不住舔舔三个时辰粒米未进的嘴唇。
　　过了片刻，又忍不住睁开眼睛，瞥了眼香味传来的方向——
　　咕噜咕噜……肚子立刻不争气的响起来。
　　裴少言的脸有些绷不住，郝然移开视线，却突然对上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下个瞬间，烤到金黄的鸡腿裹在碧绿的荷叶里，被推到了眼前。
　　“吃吧。”
　　居然这等好事？裴少言愣了愣，脸上不自觉的多了几分怀疑的神色来。
　　钟文卿抿嘴一笑，干脆把饭匣子里没有动的两道菜和一碗饭全部拿出来，推到裴少言的面前，
　　“都是你们自家做的饭菜，放心吃吧。”
　　裴少言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既然自己那份被钟文卿弄没了，那么把他那份吃回来自然是理所当然。当下也不客气的端起饭碗，闷声不响的开始扒饭。
　　钟文卿笑眯眯的把蒲团拖到裴少言对面，也不说话，支着下颌就在对面看着他吃。
　　不过片刻，风卷残云。
　　钟文卿把碗筷收拾好，依旧放进饭匣子里，拎着饭匣子放到供堂外面，关上门，又走回来盘膝坐下。

　　天色已经晚了。供堂里面光线昏暗，只有两只手臂粗细的白色蜡烛彻夜不灭，在众多牌位前摇曳着烛光。
　　四个时辰却还没有到。
　　裴少言低着头，一动不动的跪着。坐在蒲团上的钟文卿已经换了十几种姿势，却还是不走。
　　梆子声从远处隐约传来，二更天了。外面池塘蛙声一片。
　　“你还待在这里干什么？” 裴少言忽然闷闷的问，也不抬头。
　　“陪你啊。”钟文卿又换了种姿势坐着，漫不经心的回答。
　　“自找苦吃！”
　　“有人陪着你吃苦，你应该开心嘛。”
　　“……损人不利己。”
　　“我高兴。”
　　“…………”
　　“…………”
　　“钟文卿。”
　　“嗯？”钟文卿凑近了点，跪坐在裴少言面前，笑吟吟的望着他。
　　裴少言垂下眼睛，低低的道，“捉弄人这么有趣么？”

　　咫尺距离，两个人静静的对坐着。呼吸彼此相闻。
　　一只修长的手将他的下巴抬起来，对上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
　　他的身上永远带着淡淡的木犀香味。如此近距离的接触，那淡淡的香味拢在周围，让人不自觉的想起方才那次接触，耳畔湿热的气息……
　　裴少言的脸不由自主的红了。
　　他忽然甩开那只手，不自然的把脸扭到一边。
　　钟文卿噗哧笑出声来。
　　“哎，不如这样吧。”等笑够了，钟文卿附耳过去，悄声道，“我们做个约定。如果你答应喜欢我的话，我就答应从此不捉弄山庄里的人，怎么样？”说完，他居然又在那小巧的耳垂上轻轻舔了一下。
　　裴少言捂着耳朵直跳起来，手指着钟文卿，脸色乍青乍红，“你……你……”
　　“我怎么了？”钟文卿又调整了一下姿势，规规矩矩的跪坐在蒲团上，仰头望着裴少言，无辜的问道。
　　“你……身为男子，居然对另一个男子说……说这种无耻的话！放肆！下流！！”
　　这几日郁积的心火腾得一下全部冒上来，裴少言指着罪魁祸首，骂得酣畅淋漓，爽快不已。
　　钟文卿还是仰着头的姿势，似乎被他骂得呆了，居然一句话也没有反驳。笑容渐渐从脸上敛去，清丽的面容浮现出受伤的神色来。
　　“没想到你竟然这样看我……”
　　裴少言怔了怔，早已想好的无数粗口在嘴里绕了一圈，再也骂不下去。
　　“或许真的无耻罢。”钟文卿垂下了头，双手抱住膝盖，低声道，“可是我说的都是真的……第一次看见你，我就喜欢上你了……”
　　裴少言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呆，狠狠道，“你又装什么可怜？不要以为我会再上当。”
　　钟文卿摇了摇头，抱着膝盖不说话。
　　裴少言僵在面前，站也不是，走也不是。
　　他自小时间都花在练功上，向来不善长和人打交道，一时竟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正尴尬时，外面忽然有随身小厮裴伍的声音传进来，“少爷，时辰满了。老太太吩咐可以出来了。”
　　大门被人从外面拉开，初夏的新鲜夜风带着远处荷塘的满池蛙鸣，顿时扑进房间来，满堂清新气息。
　　不知为什么，裴少言暗自松了口气。
　　眼角里瞥了瞥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你不走？”
　　还是摇摇头，依旧不动。
　　“……随便你。”
　　他转身拉开大门，跨出门槛。关门的时候力气用大了，碰的一声巨响。

　　前面裴伍提着灯笼引路，在石子小路上小心走着。裴少言跟在后面，眼睛盯着地面的青石砖出神，脚步越来越慢。
　　“在供堂待了那么久，少爷也累了吧。”裴伍一边引路，嘴里嘟嘟囔囔的道，“老太太也真是的，罚跪那么久，居然连晚饭都不让少爷吃，只给钟公子一个人准备。钟公子倒是一点都不客气，把他那份吃的精光，也不分你点……”
　　裴少言猛地停下脚步，脸色奇异的盯着裴伍，“……你说老太太只给了一份晚膳？给他的？”
　　“当然。我亲自送的饭匣子，还有谁比我更清楚。”裴伍撇撇嘴，还想说话的时候，忽然闭上嘴巴。
　　他目瞪口呆的看着自家少爷原路掉头，又沿着来时的路快步走回去。
　　半个三更的，搞什么……

　　供堂还亮着。彻夜不息的烛火闪着光，窗棂映出里面的人影。
　　裴少言犹豫了一下，舔了舔食指，悄无声息的在窗纸上捅破了一个小洞，往里面望去。
　　钟文卿保持着姿势没有动，还是垂着头，安静的坐在蒲团上。
　　裴少言犹豫着，手放在门上，却没有推开。他实在没把握说服里面那人乖乖回去……
　　忽然，一滴眼泪落到地上。
　　低低的哽咽。极力压抑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裴少言僵在外面。完完全全的呆住了。
　　钟文卿住进府里这半个多月，高兴的时候对他笑，更高兴的时候就捉弄他，受委屈被欺负的永远是他裴大少爷，让钟文卿生气不高兴的场面还一次都没见识过。
　　没想到这样的人，居然也会偷偷的哭……
　　在外面僵了半晌，裴少言深吸口气，一把推开大门。“别哭了。难看死了。”
　　不知怎么的，明明准备了满肚子的话，等到真正准备说的时候，突然就飞得无影无踪。
　　面对面站着憋了半天，总算憋出来一句，“男女夫妻，阴阳调和，这些才是天理。你堂堂一个七尺男儿，怎么能喜欢上男人呢！”
　　“……”
　　“好吧，你没七尺那么高……那个，我看小翠寰儿都对你不错，如果你有中意的不妨要去，说不定过一阵你就改喜欢她们了……”
　　“……”
　　“呃，要不然……我带你去澄香楼吧。那里的姑娘个个都很美，你一定会有中意的。”
　　“………”
　　“喂，说话啊。你平时不是很罗嗦的么？”
　　“………”
　　“喂，你再不说话，我就走了。”
　　“……”
　　裴少言腾的转身。“我走了。”
　　刚往外迈了一步，背后似乎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回去看去，某人的手果然紧紧拉住他的衣袂，死不放手。
　　拉住衣衫的同时，那只手的主人抬起眼睛，飞快的扫他一眼。浓密的眼睫颤了颤，欲言又止，又低垂下去。
　　裴少言又好气，又好笑。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某人也是像牛皮糖似的粘住自己，最后才被带回来这里的。
　　不知不觉间，心中似乎有块地方软下来。
　　“好了好了，如果我答应……那个……你……是不是就不再……那个……我……”有些迟疑的声音，一句话被他说得结结巴巴。
　　对面那双眼睛疑惑的眨了眨。没听懂。
　　裴少言的表情竭力镇定， “我是说，如果你答应不再随意戏弄人……我就……那个……” 他忽然大吼一声，
　　“别哭了！我答应你了行不行！”
　　钟文卿低垂的头猛然抬起来，含泪的目中闪出惊喜的光芒，“真的？？”
　　裴少言有些狼狈的偏过头去，“我是说，我会试一下，不保证可以……当然，你以后一定要循规守矩，绝对不准再捉弄旁人——”
　　“不捉弄别人可以，不捉弄你是不可能的。” 钟文卿调整姿势坐好，笑眯眯的打断他。
　　“……”裴少言哑口无言的瞪着对面。
　　前一刻还泪眼朦胧的人，现在居然笑得比花还灿烂，脸上的表情既狡黠，又得意。
　　他的大脑里缓缓浮现出到四个大字……
　　故·态·复·萌……

　　然后他想到另外四个字……
　　又·被·骗·了……

　　最后他想到四个字……
　　我·真·是·猪……
　　……………………
　　……………………
　　……………………
　　碰的一声，蒲团大力扔在墙上的声音。供堂头顶上的瓦簌簌直抖，惊得乌鸦四处尖叫，喜鹊八方横飞——
　　“你给我滚出去！立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