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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捡破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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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森林其实不算是个森林,它不过是城市郊区的一个小山包,面积并不算很大。
不知道被谁承包了,它的前山被围了起来,除了一个小别院外,就是大片大片种植得规整的各式植被、作物。
黎花称之为“农家乐奢华版”,不仅因为它的装修古朴,一看就造价不菲,更因为它基本不对外开放。
但后山却是没人管的,她们可以随心所欲的在这里游荡。
树林还在安睡,没人来扰它清梦,除了田野。
这个季节,山上山下,四处都是浓重的绿。树林中,透着寂静,时不时会有蝉鸣鸟叫声传来,阳光透过树叶间的林荫照射下点点金黄色的光斑。
像是跳进了氧气里,她可以在里面呆一整个下午。
她很喜欢来这里,没有灵感的时候,烦心的时候,或者……需要捡“破烂”的时候。
田野沿着一条细窄的小路往树林深处走,鼻间都是松树的松脂清香。
她准备从松鼠们的小爪子下捡漏些松塔玩玩。
前些天,她家门口的木箱子里又冒出来个玻璃花瓶,不知道是哪位邻居不要的,她打算把松塔黏在树枝上插花。
再往里走,成片的松树林出现在眼前,地上散落着一层已经开始泛黄的松针,掉落了很多的松塔。
干的松塔果鳞片已经张开,鳞片间藏着一颗颗浑圆饱满的小松子。
还捡到了几个湿的小松塔,大概是有人爬上去摘的,又嫌松果不够大随手丢了。
田野更喜欢这些还没长成的小松塔。
幽绿色的鳞片上面时常附着松油,摸上去有些沾手,如果把鳞片一片一片剥下来,叠放成一圈一圈大概可以拼出一朵泛着金属质感的碧绿色小花儿。
途中还捡到两片也许属于一只可怜的小蜻蜓的翅膀,还有一根有点丑陋的烂木头桩子。
收获满满,田野把它们放进随身带帆布袋子里,准备打道回府。
刚坐上车,她又接到黎花的电话,她约她晚上吃饭。
田野小心看着路况,一边漫不经心的问:“为什么突然请吃饭?”
黎花只说自己现在很无聊。
田野轻笑一声,说:“不忙着挣钱啦?”
黎花“嘿嘿”笑,声音里带上了兴奋,神秘兮兮的说:“正准备挖掘新的财富渠道,你来了就知道了。”
再追问几句,她就开始装神秘。
田野索性不回家了,开车过去找她。
到达约定好的咖啡店,黎花已经在桌边捏着勺子舀着一块蛋糕吃着等她。
她今天大概确实是没什么事情的,换下了工作时候会刻意穿着的名牌衣裙,那些衣服上总是会印上醒目的大logo。
田野轻笑一声,说:“哟,你的理工魂终于复苏了。”
今天的黎花穿上了理工科标配的黑白格子衬,搭配了普通的运动裤运动鞋,连包都没背,休闲的不像一个已经毕业工作的社会人。
她亮了亮袖子上的logo,说:“程序员风,奢华版。”
看着很像某个奢侈品牌的商标,明显的不能更明显的山寨货。
黎花有些得意的说:“138块包邮,新疆棉,就是舒服!”她给自己点了咖啡,按照田野的习惯,给她点了一杯柠檬水。
见田野坐下,黎花抬眼翘着唇角笑,问:“干嘛去了呀?”
田野回:“就是老样子啊。”
黎花了然,笑着问:“又捡破烂去了啊?”没等她回答,又问:“今晚一起摆摊么?”
田野也笑,点头说:“行啊。”
“我都不捡破烂了,你怎么还这么上瘾呢。”黎花喝口咖啡,单手托着腮,有些怅惘的样子。
田野小口喝着柠檬水,漫不经心的说:“继承你是衣钵啊。”
“你真是跟小时候一样。”
田野好奇,抬眼看她,问:“小时候怎样?”
“你小时候……”黎花停住话头,皱眉歪了一下头,似乎在想一个妥帖的形容词。
脑海里搜寻半响未果,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脑子有泡。”
田野瞪眼,说:“换个好听可爱点的词汇。”
黎花满足她的要求,摊开手,说:“小脑袋里有泡泡。”
从小,她就一直觉得田野很奇怪,应该是非常奇怪。
黎花家里一度非常贫寒,几乎到了揭不开锅的地步。
她的家在城郊区的一个小村子里,说起来位置并不特别偏僻,她的父母很能干,一个身体强壮长期在外打工,一个留在家里,把所有的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爸去世前,他们家也曾是村里人羡慕的人家。
万没想到,她爸最后一次出门打工的时候,把自己的命留在了外面。
那时候她年纪也不大,并知道是怎么回事,只听说是炸石头时,操作失误,连人都没找到,下葬的只有他的衣服和照片。
黎花妈妈本来身体就不太好,这下更是大受刺激,在床上躺了很长时间。
她爸的赔偿金几乎都变成了妈妈的医药费,才抢回来一条命。但之后,她的身体还是一直不太好。
孤儿寡母,并没有多余的精力来打理家庭。
土坯砌成的几间房子围了个小院子,长年没人修缮,任由雨水冲刷塌了一半。
院子也没了人打理,尚未浇灌水泥的地方总有杂草长得野蛮又狂放。夏天,草丛中会埋伏着很多的虫子,乘人不注意就咬你一口。
往几年总会缀满枝头的果树也忘了开花结果。
整个家里透露着萎靡不振。
于是她从小就知道自己要扛起这个家,学着赚钱补贴家用。
她的大学生涯忙着当家教,高中兼职卖笔记,初中时期,她甚至一度不打算读书了,跑回家准备去城里给人家洗盘子。
义务教育都没完成,学校哪里肯,村支书陪着各科老师轮番上门,要找她回去读书。
她的班主任是个很有智慧的小老头儿,看出了她急迫想赚钱的心思,换着角度劝她。先说义务教育阶段学费全免,又说可以帮她申请补助,况且努力学习其实能赚不少奖学金。
他状似漫不经心的说:“我有个学生,中考考了区里的第一名,光学校就奖励了他两万块,区里给了五六万的奖金,后来一中抢着想要他,又给了三万,还免了高中的学杂费。你这么大点子小孩子,现在出去打工,每个月能赚个一千块钱么?你自己算算哪个更靠谱。”
老师感慨:“书中自有黄金屋不是白说的。”
晚上黎花躺在自己的小床上,闻着家里的霉臭味,心里默默的算这笔经济账。
算了一遍又一遍,狠了狠心开始拼了命的背书做习题。
黎花直至今天都很感激老师当时的劝解,救了她的一辈子。
但其实,她的打工历史可以往前追溯到她的幼年时代。在她更小一些的时候,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只能在课余时间去外面捡垃圾。
那时候的田野还是个没什么“见识”的大小姐,被爸爸骂了,板着脸任性的闹了一出离家出走。
她穿着白色的公主裙,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只能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晃荡,幻想着父母发现她失踪后的慌乱和后悔,内心升腾着“报复”的快乐。
她们的相遇并不浪漫,也不神秘,只是一个不知道人间疾苦的大小姐,在不经意间看到了一个灰头土脸的小姑娘。
同样的年纪,一个精致美丽,一个狼狈不堪。
黎花提着个巨大的塑料袋子,寻找被丢弃在街道上的“财富”,偶尔也会从塑料袋里拿出一双很长的木头筷子,低着头费力地翻找着垃圾桶。
像一只兢兢业业的小蜜蜂。
她的表情严肃,宛如在从事一项伟大的事业。
大小姐没意识到这是别人的苦难人生,只觉得有趣,一路背着手乐呵呵的跟着她,想看看她的袋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黎花即便再懂事早熟,也还有着少女的自尊心,被一个穿着打扮洋气漂亮,白白净净的同龄女孩儿用带着些玩味儿的眼神盯着,只觉得难堪又无助,渐渐地烧红了脸。
那股子难堪最终变成了满腔恶意,终于在田野跟着她走完整条街的时候爆发。
黎花转身恶狠狠的盯着她,咬着牙把手里的瓶子摔在她的脚下,瓶子哗啦散落一地,她没心情去管,只冲着她挥了挥拳头,用方言语速极快的骂了几句脏话。
对方却像是全然不在意她的辱骂,只是微微长着嘴巴,有些好奇的盯着地上滚落的塑料瓶,声音清甜的说:“呀,好多空瓶子啊,这是做什么的?”
黎花的怒气再次升级,她朝她迈近,想要把她推倒在地。
还没碰到人,就不小心踩到了脚边的矿泉水瓶,脚一滑跌倒在地。
不算很痛,但她心里异常的慌乱。
她没顾上身上的疼痛,慌慌张张地摸摸自己的脚踝,没有感受到更多的疼痛,黎花松了一口气,坐在地上委屈的想哭。
她并不害怕受伤,但她害怕受伤进医院,这会让家里雪上加霜。
斜上方传来清脆的笑声,那女孩儿笑嘻嘻的站着,用普通话回她:“看,随便骂人的小孩会被惩罚的。”
她走过来,弯腰低头打量她,脸上还带着轻轻浅浅的笑容,伸手要拉她,说:“对不起啦,我刚刚一直看你只是觉得有趣,没有看不起你的意思。”
她说:“我叫田野,我们和好吧。”
她哪里只是“看”,分明是一直追着围着,走哪儿跟哪儿,优哉游哉。
黎花抬眼看着那只手,她的手指修长、漂亮、白净。
她偷偷搓了搓自己的手指,记忆里,自己的手指骨节很大,指甲缝里藏着好像永远洗不干净的泥污。
和妈妈一样。
黎花抬头对着田野绽出一个有些甜腻的微笑,她伸出自己脏兮兮的手,轻轻回握住。
然后,用力把她拉倒在地上。
看着摔倒在自己身边的女孩儿,黎花突然充满了报复的快感,她的白裙子现在也脏了。
她翘起了唇角,畅快的笑起来,看着田野趴在一边,抬头无辜的看着自己。
她让自己的笑容里刻意带上挑衅。
田野却也跟着笑了出来,她撑着地板坐起来,拍拍自己手上的灰尘,说:“你看,我做了不礼貌的事情,也会被惩罚。”
“我们扯平啦。”
这之后,她开始缠上了自己。
黎花说:“你小时候真的挺烦人的!”
田野照旧微笑,回忆了一番,点头说:“好像是有一点。”
“你一个大小姐,不好好呆在自己家里练练钢琴跳跳舞,老偷偷溜出来,穿着巨漂亮的小裙子,和我一起捡垃圾。”她指指自己的太阳穴,问:“不是脑子有泡是什么?”
田野反驳:“我们只是大自然的搬运工。”
“是,你确实是只会捡些看上去比较干净的东西回家,可这又没什么区别。”
田野眨眨眼,说:“某种意义上说我们确实没区别,你捡垃圾卖钱的时候快乐,我捡垃圾加工的时候也很快乐。”
黎花又开始摇头,说:“不对,这么一说还是有区别的,我捡垃圾赚钱,你捡垃圾费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