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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生 血雾漫天 ...

  •   第一章

      灯火明煌的皇城宫内,紫钰殿犹如一只彻底失去生息的巨兽,永久地陷入了孤寂沉默的黑暗。

      殿内无边的墨色中,一只枯瘦的手缓缓举起,随后恹恹地搭在檀木美人塌侧面,挑空横抬的光润扶手上。

      “把青溪叫回来,本宫还死不了,让她不用白费力气去求人。”,沈嘉依的声音已是孱弱无力。

      宫女菱碧听到主子动静,忙从对侧的罗汉床上翻身坐起,伸手将头顶上方的轩窗打开,满如玉盘的银月光辉透洒进殿内,瞬间将沉闷的夜色打破。

      “娘娘,您快有三日没吃东西了,青溪才拿那顶五凤明珠冠出去找人,待会儿一准能换些好的吃食回来。”。

      菱碧走到贵妃榻前,见她双目深陷,表情空洞木然,不复往日的明艳夺目之色,眼中便蓦然酸胀,热泪止不住地砸落。

      沈嘉依摇摇头:“无妨,大不了本宫饿死,遂了那贱人的心意罢了,如今陛下一走,她终于翻身,靠着她父兄的势力当上太后,骑到本宫头上扬眉吐气了。”

      “娘娘再饮些雨水吧,白天我拿钵子接的,澄过杂质,干干净净的。”,菱碧强颜道。

      她转身拿起旁边的紫檀木案上的小银钵,小心翼翼地倒出半茶盏雨水,递过来。

      沈嘉依无奈地接到手中,小口喝着,心中浮起戚然,她深知,自己这个贵妃走到了山穷水落,命数将尽。

      若不是曾经争宠太过,将全副精力用来拢住先帝的心,又怎会让当今太后恨毒了她。

      七年前成王明佑泽登基,立韦氏初妍为皇后,沈氏嘉依为贵妃。

      原本进王府更早的沈嘉依心中不服,便在帝后大婚之夜大闹,使手段将本该入洞房的新帝叫走,宿在了她的紫钰殿,借媚揽君心,痴缠了数日不放人,令韦皇后刚成婚,便沦为阖宫上下的笑柄。

      沈嘉依有花貌仙姿,清丽浓妍,灵动如一世难见的凤凰神鸟,未及及笄之年,已早早占据了成王明佑泽的心。

      她的性子极其傲娇,进宫后并不在乎后宫多如雨后春笋涌现的其他美人,却对出身庶尹之家、位份高于她的韦氏心怀芥蒂,视若大敌。

      她经常强夺皇后的颜面,甚至倨傲到从不行礼问安,就连皇帝每次有意去韦氏宫里,都能编出花样百出的借口,把皇帝骗来紫钰殿与她欢好。

      最后竟导致整整七年,帝后都未能圆房,连宫里那些身份低微的美人见到韦氏,都是一副充满同情的莫测笑容。

      这件事于韦氏而言是莫大的羞辱,也是宫内宫外、流传最广的皇室头号花边消息。

      韦氏至今依旧是完璧之身,对她岂能不恨?

      沈嘉依喝了雨水,在悄无余声的内殿中闭目而眠。

      她的眼角轻颤,洇开一片湿意,对不知何时将要到来的死亡,充满迷惘的恐惧。

      月清如霜,雰雰飏洒在每个晦暗的角落。

      次日晨早,沈嘉依便被一阵七零八落的扑腾趔趄脚步声惊醒。

      以为是毒酒白绫到了,惊惧睁开眼后,才发现是青溪站在面前。

      她的心腹婢女正强忍热泪,双颊靡红,手中端着一碟冰凉的冷包子。

      “娘娘,先就着雨水吃个菜包子,一会儿还会有人再送饭食。”,青溪的声音细细的,带着气颤,如扇的纤长眼睫上沾着水,被粘成稀落的几柄。

      沈嘉依死气沉沉的眼珠在青溪身上来回转了几圈,忽然拉住她的手腕,用尽全力一拽,将人拖到美人塌上,面对面,咬牙:“你昨晚做什么了?”

      青溪捏着碟子边沿的手指因紧紧抠住已变得发白,后背不停发抖。

      菱碧见状不好,回身拿起罗汉床上的金凤牡丹云锦蚕丝小被,噙着泪轻轻披盖在她身上。

      沈嘉依的目光变得凄戾,她抬手撕开了青溪的领口,完全呆住了。

      入目所见全是沁血齿痕。

      青溪慌忙将碟子放在塌上,哆嗦着要扣上领口。

      沈嘉依气恨抽泣,狠狠地捏住她的手,继续向下解开衣裳。

      “娘娘不要,不要看了,奴婢想死,求您别看,奴婢只求娘娘吃点东西。”,断断续续的泣声响起,青溪攥住领口,齿关咯咯相碰,不让她再看。

      沈嘉依低头瞥到青溪胸间的青紫,两旁耸起白腻娇嫩的皮肉被抓得满是血污,她当即被泪水淹了眼睛。

      “这碟包子,谁给的?”,她忍痛问。

      青溪咽下一口长气,道:“常承宁。”

      菱碧早已满脸堆泪,含恨啐道:“那个阉货投奔了太后,转眼间,就从先帝的狗变成了韦氏的狗,先帝在时,他一日三回地来咱们紫钰殿里舔墙根说好话,讨足了乖巧,如今咱们失势,他竟敢这般糟贱凌辱青溪。”

      沈嘉依枯白的十指从青溪布满伤痕的身体上拂过,指甲上朱红的丹蔻已掉落了大半颜色。

      她泪如泉涌:“是本宫对不住你,与其这样,不如你们都跟旁人一起,寻了法子赶紧离开这紫钰殿,别被本宫拖累了。”

      “娘娘,我和青溪打小跟您一块儿长大,从幼时在西北军中,直到进京入王府,最后陛下登基,咱们又进了宫,什么时候分开过?”,菱碧怆然泪下。

      沈嘉依无言,望着两个情如姐妹的婢女,愧疚自责之情溢满五脏六腑。

      值得吗?

      为了当初心动的男子,变成今日这般半人不鬼的模样,真的觉得值吗?

      明知斯情已逝,硬要选择强留,活生生将自己活成了最厌恶的模样——悍妒争宠、虚假疯狂。

      最后落得连命都保不住!

      看着青溪用清白身子换来的一碟冷包子,她凄惶地自嘲而笑。

      成王登基前,她已入王府三年,迄今为止,跟他做了十余年夫妻。

      沈嘉依早已堪破男女之情,不过是一场你情我愿的谎言。

      成王固然没给她正室之位,表面上是他对不起自己,背叛了两人定情所说的山盟海誓。

      可她自己呢?

      回过头看这些年,她都做了些什么?除了争宠,抢夺帝王心中本就所剩无几的寡淡情意,她一事无成。

      自她年幼时,父亲忠武王沈诺——大永朝唯一的异姓王,为了培养她成材,便从京城请来名师到西北军中,经史子集、圣人之言、兵法军阵、骑射弓马,样样悉心教授。

      最后收获的就是这样一个无力自保的女儿?

      她还天真到,以为可以倚仗帝王之宠,保沈家无虞。

      可早在成王登基后,她的父亲便一直被削权夺位,两年前,已从大永朝的异姓王,变成无兵无权的闲散庶民。而韦初妍的娘家,始终稳坐文臣之首、百官之长。

      明佑泽是这样跟她解释的:“媔媔,你父亲在军中威望过高,朝中文臣早已不满,自父皇时起,我大永便以文立国,他的位置要是不动,朕对百官实在是无法交待。不过媔媔,在朕心里你已是朕的妻子,你父亲除了无权之外,他老人家晚年的富贵安乐是可保无虞的。”

      明佑泽用最真诚的嘴脸,说出最虚伪的话,他英俊魅人的脸庞再次敲开了她信任的大门。

      她竟也蠢到相信。

      天下已大安数百年,明佑泽是大永朝第五代皇帝,经历了前几朝的治世之后,变得物阜民丰,边疆无患,因此党争遂起,文臣力图凸显价值,兵士也无多少用武之地,因而上层掌权者竟屁股指挥脑袋,定下了“以文治国”的国策,致武将的地位一落千丈。

      月前,明佑泽在而立之年吐出大摊鲜血,而后一蹬腿——年仅二十七岁的沈嘉依就尝到了苦果。

      她被幽闭在紫钰殿,断绝供给。

      主仆三人分着吃完那碟菜包子,因面皮发硬,便梗着脖子使劲咽。

      正说着话,外面传来阵阵窸窣的脚步声,越来越急,越离越近。

      人数不断增多,间或夹杂着金属铁器晃荡磕碰的哐当脆亮声。

      三人心中一紧,眼中渗出绝望泪意,紧缩着身子,等待即将无力反抗的命运。

      王嬷嬷走在最前,她穿着藏青色柿蒂花长襦裙,头上盘着油光水滑的妇人髻,一根簇簇发光的梅花银簪,斜插进夹杂着灰白的髻间。

      来到内殿之后,王嬷嬷脸上笑出横肉,表情不阴不阳,跟看案板上待宰的鸡鸭似的,用鼻子不屑地说了句:“哼!”

      身后跟着一串人,有的举着弯刀,有的拿着铁钩铁链,有的露出匕首,看得人全身发毛。

      王嬷嬷朝前一步,跟爽报深仇大恨一般,高声传旨。

      “太后有旨,先帝嫔妃沈氏嘉依,多年目无君上,僭越尊卑,恶毒戕害无辜,其人卑劣低贱如豸,故为后宫除害,赐沈氏人彘之刑。”

      沈嘉依眼珠子瞪直,不敢看面前任何一个人的脸。

      她脑中神识全散,四肢百骸已被巨大的恐惧占据,整个人软绵绵地、无知无觉任凭两名婢女将她四处拖拽躲避。

      “还等什么?立即行刑!”

      尖利粗硬的老妇声音在内殿中环绕响起,王嬷嬷冷笑着,看奴才们猫抓老鼠一般,捉拿那位曾经眼高于顶的贵妃,她心底牢牢记得,沈嘉依当年命人将她推进御湖中呛水,濒死之际,尊贵的贵妃娘娘才心不在焉地、懒怠不已地命令侍卫将她捞上岸来,差点害她丢了老命。

      看了半晌,忽觉形势不对。

      那些捉拿人的奴才怎么一个接一个倒下,而沈嘉依越逃越远,此刻竟然已经出了外殿?

      王嬷嬷抬手擦了把下垂的老眼皮,浑浊的鱼目珠子在眶中左右来回后,立即撒开嗓门,惊叫开来:“有刺客!来人!侍卫去哪了!”

      沈嘉依的父亲沈诺,不知何时混在了人堆里,他身着普通的绛紫色太监服饰,手持一柄通体冒寒光的长剑,护着女儿一行,已砍杀了不少人,只要剑尖扫过之处,便随着雪亮的锋刃,乍时喷洒出暴雨般骇人的鲜血。

      沈诺杀得全身血迹,他一边将女儿带向紫钰殿外,朝宫门而去,一边挥剑,面如罗刹。

      神挡杀神,佛阻屠佛。

      女儿沈嘉依是他的命根子,他心爱的女人只留在世这一个孩子,今日哪怕战死在皇宫,也不能让她被太后做成人彘。

      他的媔媔那么怕疼,小时候被蚊虫咬个包,都会带着丫头,从王府咚咚跑到大营的帅帐里,当着将士们的面,冲他哭鼻子,奶兮兮地告状。

      “爹爹,媔媔被咬啦,爹爹快替媔媔打死那些臭虫子。”,嘉依头上两个高梳的双丫髻,一颤一点,仰着头玉雪可爱的小模样,逗得那群拿刀舞剑的下属们集体咧嘴发笑,让他记到如今。

      沈诺今早混在倒夜香的太监队伍中摸进宫,趁人不备,来到了女儿的宫殿外,正好遇到侍卫为王嬷嬷等人开门。

      他便趁机扫尾,干掉守门侍卫,夺走兵器,来救女儿。

      他越杀越勇,结实的肩膛起伏不止,这两年熬得灰白的头发乱糟糟地披落在脸上,血珠和汗水顺着发梢滴下。

      他的媔媔被两个婢女护在中间,丢了魂似的朝他喊,声嘶力竭地大喊,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爹爹救我。”,沈嘉依的喉咙深处正拼力发出哑声。

      沈诺读懂了女儿的话。

      他沉目,对前来阻拦的侍卫们砍瓜切菜一般,发狂地作战,口中答道:“媔媔莫怕,有爹爹在。”

      沈诺手中挥剑不停,他戍边征战多年,一条命曾是从尸海血山中挣出来的,这些年轻孔武的侍卫多数未经过沙场磨砺,面对着他这样残暴的血人,感到无比骇然。

      可人力毕竟斗不过天,宫中侍卫数量逐渐增多,沈家父女开始变得寸步难行。

      紫钰殿外的长廊尽头,密密麻麻围满了几层甲兵弓~弩手。

      带头的大太监常承宁得了太后的喜爱,正想立下功劳去讨好,如今机会送上门,他闻到了空气中浓浓的血腥味。

      “还等什么?太后懿旨,将沈氏做成人彘!”,王嬷嬷在十丈外跳脚,撕劈的嗓门打雷似的传来。

      常公公摇摇头,两只乌龟般的豆大眼睛睥睨着抖如筛糠的沈嘉依,一动不动地与她相望,目光变冷:“贵妃娘娘,走好。”

      公鸭般难听的声音,如毒蛇攀爬进沈嘉依的耳膜:“放箭!”

      箭雨迅疾,劲道穿过空气的嗖嗖声立时不绝于耳。

      然后便是穿过皮肉的闷声。

      沈诺以己为盾,挡在了女儿身前,他的脸上、脖子、前胸、四肢被扎成刺猬,穿透的箭身洇出更多可怖的鲜血,而他人却未倒,用手中长剑支撑在地,全身依旧焊如铁石。

      沈嘉依在他身后,左胸中箭,箭簇穿过后背,她睁眼张口,似有未尽之言。

      青溪和菱碧交错倒在她身旁,后背全部中箭。

      白藏秋日里,在透着清寒的晨气中,血雾漫天,迷氤了整座皇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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