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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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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云认识桑柳是个意外。
那时,贺云是学校里最令老师头疼的学生,不学无术,逃学打架,寻衅滋事,好几次在校外惹到的混混都集结起来冲了学校,站在学校楼下喊贺云下楼一较高下。
贺云也不怕,不管楼下来了多少人,他都是将书包往肩上一丢,很跩地单手撑上窗台,一个起跳,就翻身朝楼下翻。
还好他的教室当时在二楼,并不算特别高。
贺云不是每一次都能赢。
有一次,他被人围打,没注意到有人朝他后脑勺上狠狠拍了个砖。
贺云差点当场开瓢,满脸鲜血地栽倒在地上,下一刻就人事不知。
等到他有了点意识的时候,发现自己还在一条昏暗的小巷里,那些小混混见出了人命,也被吓走了,把他扔在那里,只当他死了。
他的眼睛被血糊了严实,只听到耳边似乎有奶猫在细细的叫,接着,就有人在擦他脸上的血渍,检查他头上的伤口,那人身上有很清淡的冷香,他立刻就记住了。
后来在救护车把他抬进车里前,他总算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背影。
那是个女孩子,穿着隔壁重点中学的校服,长发及腰,很清秀纤细的模样。
一看就是个好学生。
被麻晕前,贺云迷迷糊糊地想。
后来,贺云总是会三不五时地在隔壁学校的门口晃荡,从放学到天黑,却再也没有见过这个女孩子。
事情到这里结束,那或许也只是一个少年无疾而终的暗恋,一段没有结局的故事。
但很快又出现了转机。
那天是一个晚上,贺云带着一帮球友从学校里晃荡出来,路过一条没有路灯的小巷,晚霞还残留着最后一点余晖,地面上的热气蒸腾着,贺云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丝细细的“喵呜——”
一种异样的直觉引领着他朝巷子里走去。
巷子里窜过几个黑影,有一只还在贺云的球鞋上留了个小梅花,贺云只觉得脚上一软,抬眼就看到了一个穿着白蓝色校服的女孩子侧身倒在滚烫的水泥地上,长发委地,手边是散落一地的猫粮。贺云看不清她的脸,鼻尖却闻到了那清晰的冷香,这一刻,贺云心跳得很快。
贺云叫了女孩半天,最后还不见她清醒,只得轻声告诉她:
“我是要救你,不算占你便宜,你要是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哈。”
女孩没有回复。
贺云的脸红红的,将自己球衣脱了下来,裹住女孩的下半身,将她抱去了就近的卫生所。
说实话,当贺云光着膀子,直着胳膊把女孩半抱半架地抬进卫生所的时候,那攻略形委实让卫生所的医生做出了很多不好的猜想。
何况,贺云的胳膊上还有血迹,额头上还裹着纱布,虽然长得俊俏却一脸凶相——
总结下来,贺云不像是个好人。
进一步总结,这不像英雄救美,反而像凶手和被害者。
桑柳挂了十分钟吊瓶后清醒过来,一时间耳朵嗡鸣,视线模糊,分不清自己到底在哪里,隔了好一会才看到不远处的贺云。
贺云捏着打球赢来的30块钱,压低了嗓子和医生讲好话:
“她才晕在路边,医生,你行行好,我把我书包抵在你这里,过2天一定还钱成不?”
贺云没有经历过这种场面,怕吵醒桑柳,也不敢大声喧哗,怕吵到桑柳,压低了嗓子,每个字都说得很用力。
但医生从镜片后抬起眼扫了眼贺云,冷哼:“我要是不好心,现在人小姑娘能躺在那里打点滴?你这个样子书包就是个摆设吧,我要你书包干啥?现在都快到点了,床位费你能交就交,不能交就等小姑娘醒了一起出去。挂点滴的钱就当我日行一善了。”
贺云围着医生转了半天,最后还是没能磨动他松口,最后沮丧地一转身,就看见桑柳站在那里,定定地看着他,不知道站了多久,但看到他回头,她马上就转头跑掉了。
刚认识的时候,贺云只觉得桑柳简直就是世界上天字第一号的小可怜。
她常年穿着那一身洗到发白校服,连周末也不例外,也没有朋友,经常独来独往,学校里都没有同学和她打招呼,整个人都瘦瘦小小的,还会因为低血糖和大姨妈晕倒在路边。
贺云看着天黑后很久才慢悠悠从学校里走出来的桑柳,自顾自地给她臆想了一个爹不疼娘不爱的悲惨身世,觉得她没有自己的看顾就会吃不饱穿不暖,可怜得很。
自从路边救了桑柳后,莫名其妙地,贺云对桑柳有了非同一般的责任感。
“你救了老子的命,老子当然要好好报答,毕竟,老子这条命可金贵了。”
贺云如是说着,把手里捏了很久的蛋糕盒递给她,那是前两天,桑柳在校门口的蛋糕店前看了很久的那一块。
听到这话,桑柳默默低下头,垂眸看着贺云磨破了口的运动鞋。
贺云却浑然未觉,一路晃晃悠悠跟在桑柳后面,将她送到了一处居民区前。分别时,贺云怕桑柳这么个好学生离得太近,只站在马路对面,看着桑柳一步步走过斑马线。
当桑柳回头时,绿灯已经过去,望着她的少年身影被来往的车流淹没。
桑柳当时没说话,但是第二天傍晚,贺云再出现在在她面前时,桑柳递给他一个纸盒,贺云打开它,发现里面竟然是一双漂亮的球鞋,黑底暗金纹,绣着几个贺云看不懂的英文单词。
“送我这个干嘛?花了多少钱?你还够吃饭么?要不还是退了吧。”
贺云拿着这双鞋舍不得放,自己却不知道他的嘴角快咧到了耳根。
“你不要就扔了。”
桑柳的声音闷闷的,她垂着脑门,贺云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女孩乌黑发顶上的小小发旋。
她的声音好甜啊。
贺云想着,以前他怎么没有发现呢。
贺云最后还是收下了那双鞋。
他在市场上看到好几双差不多的鞋,价格在30到300不等,有一回班上的同学还说这是个什么什么名牌,正品极贵,但仿品市场泛滥,他这一双看起来应该只是一个普通的抄袭款。贺云没有生气,反而挺开心,虽然他不懂什么名牌不名牌,但知道这双鞋便宜就松了口气,还去市场上挑了双差不多的,打算等到他脚上这双再穿个一两天,就放回去,好好保存起来。
这个礼物贺云很珍惜。
从收到它的那一天就在想,也要再送一个很好的礼物给桑青。
可他怎么找,都没有找到一样东西可以配得上她。
直到那一天。
那一天是贺云的十八岁生日,他抱着省吃俭用买下来的绿色桔梗去墓地看自己的母亲。贺云的妈妈前些年病逝了,父亲在他母亲查出癌症后的一年也消失不见,贺云没有其他长辈,从三年前开始就靠着各种零工艰难地讨生活。
贺云在墓地上发现了一枚枫叶,意外没有一个虫眼,红得完美无瑕,不知道为什么,就把它揣进了口袋。
“妈,我走了,过几天再来看你。”
贺云打了个招呼,像是从前,两人每一次分别时那样。
在墓园门口,桑柳就站在路边的树荫下,还是那身白蓝校服,目光注视着墓园的入口处,一动不动地站着。
初秋的阳光还很耀眼,偶然有微风吹过,簌簌的枫叶就掉落下来,漫不经心地飘过女孩乌黑的长发。
她站在枫叶林下,整个人却像是一个光源,意外地耀眼。
贺云走过去。
“你怎么在这里?”
桑柳抿了抿唇,低声道:“等你呀。”
“今天不上课?”
“嗯。”
“撒谎。”
贺云忍不住说教:“好学生不能逃课的。”
桑柳跟在贺云身边,亦步亦趋,看起来乖得不得了。
贺云的责任感再次翻腾起来,他忍不住对桑柳道:
“你今年高二,正好是打基础的时候,要专心上课,高中的学业很重要,不然……”
“不然怎样?”
桑柳抬头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倒影出他自己的影子。在那一瞬间,贺云猛地停住了喋喋不休,这才惊觉自己的说教和班主任那个讨厌的老头子一模一样。
他被女孩的目光注视着,一时间竟一句话都说不上来了。
良久,他低咳一声,好像是沮丧,又好像是难过地说:
“不然,你就要像我一样了。”
桑柳没说话。
隔了一会,她伸手拽住了贺云。
“像你一样,没什么不好。”
嗯?
贺云一愣。
桑柳注视着贺云,认真地重复了一遍。
“我觉得,你很好很好很好。”
贺云被桑柳注视着,女孩的目光太明亮,太认真,他在这一瞬间好像飞到了天上,浑身发麻,心跳失控,他明明在这里,脚下却像踩着云。他觉得自己被女孩拉住的衣摆处好像传出了炽热的温度,女孩长发拂过的臂弯正在灼灼发烫。
他将口袋里的那枚红叶掏出来,别在女孩的耳边。
女孩的头发很黑,衬着枫叶红得像火,明艳得超乎想象。
他忍不住伸手,做了一个自己想做了很久的事情。
他很轻、很小心地,摸了摸女孩乌黑的发梢。
桑柳一怔,下意识想躲,却看见了他的眼神。
贺云垂眸注视着她,又大又黑的眼睛里像是藏了一汪清泉,平时总是蹙紧的眉毛放松地舒展着,左眉尾处有一道很浅的痕迹,桑柳以前没看清,现在终于看见了,只觉得那像是有蝴蝶亲吻的痕迹,好看得不像话。
桑柳觉得,她应该是被贺云蛊惑了。
不然桑柳想不到任何理由可以解释,她为什么会突然亲了贺云一下。
贺云好像也被桑柳吓到了,他眼睛瞪得特别大,不敢置信地看着桑柳,连呼吸声都停了。
可桑柳并没有完全亲到他的嘴巴。
可能是因为太紧张,也可能因为贺云太高。
桑柳伸手勾住他,将他强迫似地拉下来,跳起来亲过去的时候,只是轻轻擦过了他的嘴角。
贺云直勾勾地盯着桑柳,脑海一片空白。
桑柳也呆了,她松开手,倒退半步,像是看什么怪物似的看着自己的双手,完全没有想到自己会如此鲁莽。
贺云眨巴眨巴眼睛,一张邪魅狂狷的脸看起来有点傻傻的。
桑柳趁他没反应过来,立刻掉头逃走了。
两天后,贺云总算在校门口堵到了桑柳。
贺云见到桑柳狗狗祟祟地探头,便觉得好笑。
他大踏步走到桑柳面前,一把把人扽到墙角,故意冷着脸问她:“你不打算解释一下那天的行为?”
桑柳垂着头不接话。
他挑眉,伸手勾起她的下巴,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露出点刻意的凶气:“说话。”
桑柳看天看地就不看他,细声细气地说:“没话说。”
“哦~”
贺云把尾音拖长,右手忍不住放轻了摸摸她的下巴肉。
晚霞铺满了整个天际,贺云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又长又清晰。他俯下身,眼里亮晶晶的。
“敢亲小爷,是要付出代价的,要钱还是要命,你选一样吧。”
“……”
桑柳只觉得耳朵又热又痒,忍不住一阵发抖。
“怎么不说话?”
贺云朝桑柳迈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近得不成样子,桑柳几乎可以感觉到贺云敞开的前襟里散发的热气迎面而来。
桑柳靠着墙,退无可退,眼睁睁地看着贺云的脸越来越近,长长的睫羽忽闪着,扫过他饱满漂亮的卧蚕和明亮的瞳。
桑柳莫名气短得不敢看他。
嘟囔着说:“我……我也不知道。”
说什么?说我当时被你迷惑了?说我只是一时意乱情迷,你不要放在心上?桑柳直觉如果自己这么说,贺云真的会给她一拳。
“其实你好像也没有亲到,我可以不追究。”
贺云优哉游哉:“毕竟你以前也算救过老子,不好对你太苛刻了。”
桑柳垂着头动了动,她默默松了口气,心底里却又一点点失落。
贺云再靠近了一点,轻声问:“没亲到,遗憾么?”
挺遗憾的……
桑柳无意识地点点头,然而下一刻,她被人捧着,轻轻抬起脸,入目的是他紧闭的双眼,长长的睫毛在她的脸上划过,轻轻的挠了一下,然后她的双唇就被什么软软的、热热的东西碰了一下。
贺云飞快地放开了桑柳,倒退了两步。
他抿着嘴,像是想要留住刚才的触感,又像是在回味刚才体会到的柔软馨香。
红彤彤的夕阳下,两个人顶着两张通红的脸,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说话。
和桑柳在一起后,贺云自觉要负担起两个人的未来。
一到暑假,他就和以前熟悉的工头报了名,去了一个工地扛水泥。
工地很热,贺云一周就晒得脱皮,有根钢筋不小心从楼上掉下来,擦着贺云的胳膊掉进了水泥地里。
在看到贺云胳膊伤口的那天,桑柳很久都没有说话。
她沉默地吃掉贺云给自己买的盒饭,收拾好自己摆在桌面上的书本后,拉着贺云朝外面走。
贺云的家在城西,这一片在十年前就传出消息,政府准备规划建设科技新区,为了拿补贴,挤挤挨挨建了很多房子,但后来规划改变,这片城区就荒在了这里,住的都是些无家可归的拾荒人,偶尔有几只麻雀停在私架的电缆上,低头看着崎岖小路上的两人,他们手拉手走了很久,才到了公交车站台。
贺云和桑柳坐在后排,夏日傍晚的风混合着汽油味从开着的车窗外吹进来。
桑柳看着窗外移动的风景,,桑柳深呼吸几次,抬起头,视死如归般地对贺云说:
“其实,其实我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们站在了桑青的房子面前。
这里是H市最好地段的小区,门禁森严,每一幢别墅都精致得像是古典欧洲的城堡,小区很大,他们走了快20分钟,才在绿树掩映间看到了几幢明显比其他别墅更漂亮的独栋。独栋间都维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像是贺云曾在电视上看到过的贵族,彼此间隔着矜持有礼的距离。
桑青指着其中一处朱红大门,轻声说:
“那里,是我现在住的地方。”
桑柳住的房子给了贺云很大的冲击,任谁突然知道自己的贫穷女友出身“豪门”,都会受到这种可怕的压力。
贺云看清了两人的差距,可他在短暂的沮丧后,又很快振作了起来。
“桑柳,我们以后肯定会过得比你现在好。”
桑柳不清楚贺云究竟脑补了些什么,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慢慢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嗯。”
在接下来的一年半时间里,贺云很少见桑柳,他一直埋头苦读,靠着暑期工地流血又流汗打工赚的1万5千元,极其艰辛地度过了高中时光。
桑柳曾经想要塞钱给他,但贺云第一次当着桑柳的面发了脾气。
“我有手有脚的,怎么能拿你的钱?”
桑柳完全不怕他:“你就当我借你的呀,以后你赚到钱加倍还我就好啦……”
“男人是不能吃软饭的。”贺云摸了摸她发顶上的呆毛,用凶恶的表情掩盖住眼底的温柔。
都是一样的日子,有什么不能过的。我吃不起荤素搭配的三菜一汤,馒头白菜也很香,还有学校里免费提供的牛奶和鸡蛋可以保证营养。
在贺云看来,桑柳虽然住在一个很豪华的房子里,可她还是只能一年四季穿那一身洗到发白的校服,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到了很晚很晚也没有人叫她回家。
贺云觉得桑柳一定过得很不好。
但桑柳从来不提,他也就不问。
只是,他很心疼她。
在进高考考场前,他对桑柳说:“我想要做一个配得上你的人,至少,我希望能给你一个光明的未来,一个幸福的家。”
桑柳看着贺云,他的脸轮廊分明,带着少年的青涩,左边眉尾有一条极浅的伤疤,明明是桀骜不驯的长相,可他眉眼间的神采飞扬,闪耀得像个太阳。
他是那么的鲜活、生动、明艳。
她想,贺云他一定可以活成他想要的那个样子。
贺云是真的很聪明。
纵然荒废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在经过一段时间的地狱复习后,他也成功追上了进度。
贺云高考考得还不错,比之前的模拟测试高了20分,够不上985、211,但可以足够留在H市上一个比较好的二本。
贺云犹豫了很久,选择去读了警校。
他对桑柳说:“现在大学生工作那么难找,我读警校,出来就有工作,起码不用担心失业流落街头了。”
可桑柳知道,贺云会这样做,是因为他的父亲。
贺云很少提他的父亲,但偶尔的,桑柳会从街头巷尾的闲言碎语里知道一些消息——
贺云的母亲当年未婚先孕,据说,他的生父是一个街头的混混,吃喝嫖赌五毒俱全,强迫了贺云母亲之后就失踪了。在当年严苛的社会舆论条件下,贺云的母亲出于种种考量才嫁给了贺云的父亲。
没人知道当年贺云的父亲为什么要娶她,但在那张收藏在玻璃柜的照片里,看起来是一对相爱的璧人。
但人的感情或许是有时限的,在贺云记事后,贺云父亲就越来越不着家,幼年的贺云不懂事,曾经抱着一罐母亲熬了好几个小时的鸡汤在门口等父亲,等到午夜,回给他的却是父亲冰冷厌恶的眼光。
“狗杂种。”
小小的贺云听到父亲这么喊,他懵懂地以为这是在叫自己,还把手里的汤向父亲递过去,可父亲的一拳砸在他的头上,贺云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那一罐滚烫的鸡汤碎了一地,他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不知道是瓷片飞溅划伤,还是被鸡汤烫伤,然后就再也人事不知了。
时间隔得太久,连当时的疼痛都不太记得。
这让贺云回忆起这一段的时候,表情都欠奉。
再后来,贺云父亲的厌恶越来越不加掩饰,在某次醉酒后,他第一次对母亲动了手,而后,愈演愈烈。
父亲动手的理由在当时来看是很充足的:
计划生育的年代,一对夫妻只能有一个孩子,而贺云却并非父亲的亲生儿子,父亲有充分的理由向不忠的妻子发泄怒火。就算打得太狠了,左邻右舍也只敢劝母亲再忍一忍,背后却开始说起母亲的那些过往,人们对受害者的同情也是有限的,尤其是当逐渐长大的贺云愈发像自己的生父,那些声音也越来越大 。
……
“听说在学校里和老吴家的儿子打了一架,好家伙,门牙都给他打掉了。”
“啧啧啧,所以说,□□犯的儿子能不犯罪么,根子上就是坏的。”
“小小年纪一脸凶相,这个样子就是不学好的。”
……
慢慢的,贺云清楚了什么是“狗杂种”,“□□犯”。习惯了学校里所有人异样的眼神,明白了所有人绕路的原因,也学会了怎么用拳头摆平那些刺来的闲言碎语。
贺云第一次动手,是十岁,父亲再一次喝醉,也不知道是不是有心,他顺手操起了一把菜刀,砍向母亲,而那时年仅十岁的贺云第一次挣脱了母亲的怀抱,挡在母亲前面,迎向了父亲。
在两个人疯狂的扭打撕咬中,贺云被砍中了几刀,
“其实他还是留了手的。”
谈起这个的贺云也不知道是什么心情,他谈论起自己养父的时候,冷漠得像是个局外人。
“那会我才多大,他那一刀如果劈实了,我只怕早就去见了阎王了。但我当年可没留手,抱着他大腿就往最嫩的地方咬,生生咬掉一块肉,气得他朝我身上踹了好几脚,只怕生育能力都有问题。但我伤的是脑袋,所以血流了他一身,看起来比他还惨。现在想想,当年我也真是够混蛋的。”
桑柳摸着他浓密的眉毛,短短粗粗的眉毛划过她细长白皙的指尖,最终碰到那处淡淡的伤疤。
这该有多疼啊。
桑柳想,明明是他养父的错,贺云也只是想要保护自己和妈妈,为什么到现在,他还要替那个混蛋养父说话呢?
桑柳想不明白就问。
贺云呆了半响,最终苦笑道:“对啊,我为什么会觉得是我的错呢。”
明明,有错的是那个混账男人,欺负了妈妈又逃之夭夭……
明明,我也不是故意被生下来的……
明明,我只是想保护你,我的妈妈……
贺云埋在桑柳的肩窝里,沉默地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桑柳抱住贺云,觉得像是抱住了当年那个孩子,那个为了保护妈妈拼得头破血流,却反而被指责的孩子,那个明明勇敢地反抗,却在日后的时光里,听着亲人的否定,最后也开始否定自己的孩子。
桑柳心疼极了,她抱住贺云毛茸茸的大脑袋,在他眉尾的伤疤上狠狠亲了一下。
“十岁的贺云,你真的好勇敢!谢谢你救了妈妈!”
贺云呆呆地看着她,眼圈分明还带着水光,耳朵却忍不住红了。
桑柳又忍不住亲了一下他带着水光的脸颊。
“那两个人一个比一个混账!但你是最棒的!”
……
“贺云就是贺云,和那些混蛋没有关系!”
……
“贺云就是最棒的!”
……
贺云被桑柳亲得慌了手脚,呆了好久最后才忍无可忍地把作怪的桑柳压在沙发上。
“喂!”
贺云埋首在她的肩窝,不让她看到自己通红的脸,粗声粗气道:“老子又不是小朋友,你这是在干嘛?把老子当三岁小孩哄?”
桑柳顿时不敢动了,她并不懵懂,清晰地体会到了贺云身体强硬的身体变化,那一刻,桑柳发誓她感觉到血液冲上了自己脑袋,她的脸烫得几乎要鸣笛了。
贺云抱着桑柳很久才终于松开了她。
桑柳红着脸收拾自己的裙子,眼尾的余光看到贺云转身去抱一个抱枕,骨节分明青筋暴起的手把那个抱枕捏得歪七扭八的。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凑过去跟他说:“要不要我出去,你自己解决一下?”
贺云额头跳出一个十字,他从牙缝里挤出恶狠狠的三个字:“不!需!要!”
*
这个世界对贺云不太好。
他挨着打,护着母亲,跌跌撞撞地长大。
因为见识了拳头,就学会了拳头,他以为它可以摆平他所面临的磨难,守护自己想要守护的一切。
那一年,他第一次把那个带着“父亲”称谓的人狠狠打倒,“父亲”一下子栽倒在啤酒瓶里,半天没有爬起来;那一年,他以为他真正长大了,从此他可以保护好母亲,和母亲过上正常安宁的生活。
可常年累月的艰辛生活击垮了这个命途多舛的女人。
母亲还是在那一年的春天离开了他。
癌症是贺云用拳头都打不走的。
孑然一身的贺云孤独地活着,只记得母亲临走前的嘱咐,即使打工忙得团团转,也到底没有辍学。
他都想好了,等到高中毕业,完成了母亲的愿望,就去沿海打工,再也不回来了。
可遇上桑柳,原本计划好的一切,都被彻底打乱。
贺云后来告诉桑柳,她是第一个递手绢给他的女生。
小学的时候玩丢手绢的游戏,有个小男生把手绢仍在他的背后,那个小女生立刻崩溃地大哭,尖叫着要他这个“坏人”不要碰自己的手绢。
学校里的女孩子遇到他,也只会害怕地后退三丈,警惕地看着他,像是他已经做了什么天理不容的事情。
初遇那天桑柳系在他头上的手绢,是他在母亲过世后难得遇到的温柔。
桑柳知道这件事情后,取下自己的手绢系在贺云的手腕上。
“你不是坏人。你是我见过的,最好,最好的人。”
桑柳看着贺云,她的声音太坚定太温柔,贺云觉得自己像是一颗路边的杂草,遇上一场瑰丽的太阳雨,今年的尘埃阴霾一瞬间全都消失在雨里,迎来了新生。
他觉得自己突然有种信念,一定要变得像桑柳说的一样好。
甚至,要更加好,更加好,才可以。
后来,贺云的愿望实现了。
他成功考上当地的警察学校,学的是新开的禁毒专业,优异的体能和永不服输的倔强让他得到了老师的青睐,在大学的第一年,就被评为优秀新生代表,在节日庆典上代表发言。
桑柳当时作为家属被邀请出席,当时她手里捧着一束向日葵,看着这个张扬的少年,激动得把自己的掌心都拍红了。
他站在台上,大礼堂里那么多人,他还是第一眼就看到了她。
那一刻,他是那么确信,他一定会是一个和生父、养父都不一样的人。
他会有一个家,有她,有孩子,他会保护好他的家人,不畏惧所有风吹雨打。
上警校的第一年,贺云的十九岁生日。
那天正好是个周末,贺云的请假申请顺利通过,他在舍友的起哄声中走向校门,那天的天气也是那么的恰好,阳光明媚,校门前的白桦树上全是一大片金灿灿的叶子。
贺云就这样踩着一地金黄如毯,走向那个穿着红色长裙的女孩。
桑柳今年理应高中毕业,她说她没有考上理想的学校,可能要留在H市复读一年。
“是不是因为我呀?”贺云有点愧疚,觉得是不是早恋给自己喜欢的女孩造成了负担。
桑柳嘟着嘴,轻轻捏了捏他皱起来的脸,笑着说:“清华大学也没有这么容易考的。”
贺云咋舌:“清华大学?我的女朋友这么厉害?”
桑柳晃晃肩膀,靠在他怀里笑:“你才知道呀?”
贺云太少看到桑柳这样的神态,又娇气又骄傲的模样,他忍不住凑过去,在她花瓣似的的脸颊上落下一吻。
*
“等会啊,贺云亲慢一点,对~”
导演荡漾的声线从监视器后面传来,指导着俞凌在苏瑞脸上停留的时间更久,更久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