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系统却没用》录梦机

17、第 17 章

　　苏瑞未能参与国内实验项目的消息惊动了她的合伙人。
　　“你知不知道被迫退出这次项目的后果？”
　　拉睿把手上材料狠狠砸在桌面上。
　　“索菲，我必须告诉你，我们千辛万苦谈好的投资彻底凉了！”
　　苏瑞风轻云淡地看着拉睿在一旁暴跳如雷。
　　“我以为，我们的实验没有拉到任何投资，所以你才会鼓动我去种花家参与娱乐活动，还逼我参加访谈节目上杂志。”
　　“Jesus！”拉睿暴躁地揉着他卷曲的红发：“索菲，你在和我装傻吗？”
　　拉睿开始了他喋喋不休的抱怨，这种抱怨从2年前的实验失败开始就成为了他们的日常。
　　“我真后悔，斯皮曼从一开始就劝我不要和你合作。你猜我当时怎么说的？我告诉他我重视你的那些天才般的想法甚于一个愚蠢资本家的建议。但是现在，索菲，我必须告诉你，如果你再不停止你那些异想天开的想法，我们就完了！索菲，清醒一点，事实已经证明DNA机器人是个顶愚蠢的概念，在纳米尺度和低雷诺系数环境里保持机器驱动这根本就是一个不可能实现的任务！”
　　苏瑞叹了口气，她直视拉睿的双眼：“所以，你始终坚持这个实验项目的唯一原因，就是想要打着实验室的名头在华尔街拉到投资，赚钞票，对么？”
　　拉睿明显一怔，然后闪躲着苏瑞的眼神。
　　“并……并不是。索菲，我们认识了这么久，你了解我的，我一直是支持你的。”
　　苏瑞：“在麻省学院审批小组拒绝为我们的实验项目买单的时候，你没有放弃，在2年前我们的DNA机器人实验失败的时候，你没有放弃，现在，不过是种国的一个实验项目拒绝我们的加入，你就突然改变了你的态度？”
　　苏瑞的目光锐利如剑，似乎在逼问这个朋友的初心：
　　你究竟是否还保持着成立这间实验室的初心？
　　拉睿被这样锋锐的目光注视着，僵直的脊柱最终疲软地放松了下来。

　　“六年了。”
　　拉睿突然平静了下来，他坐在柔软的牛皮沙发长椅中，深陷的眼窝里是难掩的疲惫。
　　“索菲，你曾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时候创造了历史。做出三元复合膜的时候你多大？17岁？”
　　苏瑞沉默：在她大学入学之初，便已规划好了自己的未来方向，她投入材料工程，凭借着对前世的记忆，疯狂地研究了很多的课题。
　　三元复合膜，就是她最成功的一个专利之一，这个专利在后来的新能源电池上得到了广泛的运用，是锂离电池最重要的包材，也是瑞环集团最重要，最有战略性意义的专利。
　　可这个研究成果，也不过是沿袭着她前世的记忆，提早做出的规划和布局罢了。
　　在以往的研究里，苏瑞一直走在一条已知的道路上。
　　就像是回答一个答案已知的问题，即使过程未知，也还能凭借着已知的答案，逐步摸清了结题的程序。
　　可是DNA机器人，这是一个未解的谜题，苏瑞不知道谜底，于是在黑暗和迷雾中摸索求解，这个过程漫长而曲折，实验开始至今已近3年，但他们还是没有拿出一个不错的结果，这在拉睿索菲实验室，是绝无仅有的失败。
　　可在拉睿看来，整件事情却不是这样。
　　实验室创办六年，拉睿已习惯了实验项目的成功——苏瑞提出了13个材料工程的实验构想，无一失败。
　　这在科研界是极为罕见的。
　　“以往你的所有研究，没有一个实验项目会持续超过2年，并且所有的研究都会很快得出结果。”拉睿握紧苏瑞的肩膀：“你知道这几年来，那些华尔街，常春藤的人是怎么看待我们的吗？他们称呼你为世纪中唯一的天才！我们的实验项目只要一经提出，就有大把的投资人和资本家挥舞着钞票加入！索菲，你不怀念那个时光吗？”

　　苏瑞看着拉睿，心中难掩疲惫：“拉睿，没有人可以一直成功。”
　　“但你可以！”拉睿眼中露出炽热，他恳切地看着苏瑞：“索菲，回来吧。不要再在错误的道路上一错再错。”
　　曾经并肩战斗的合伙人终于直面了他们长久以来的矛盾。
　　——他们对于实验室创办理念的分歧。
　　苏瑞：“实验项目从设立之初就已预见了今日的局面，我们不是没有准备。”
　　拉睿：“3年，我们在这个项目上投入了超过1亿美元，至今没有结果，还不能让你认清现实么？”
　　苏瑞：“你想要什么样的结果？一个马上就可以投入产出的商品么？拉睿，我们在微米尺度上的技术革新难道不是很好的结果么？”
　　拉睿：“DNA搭建技术和模型优化的实验这个世界上有超过50个实验室在做！我们有什么必要在这种无用的实验上浪费时间？”
　　苏瑞：“这个世界上并不存在完全无用的实验，如果我失败了，起码所有人都能知道，有一条道路是走不通的。”
　　拉睿松开了双手，像是斗败了的公鸡似的，耷拉下了脑袋。
　　这场谈话以不欢而散告终。

　　拉睿最终做出了撤资的决定。
　　他来自美国的贫民窟，凭着天分和努力才在这个年纪获得如此身家，他不愿意拿这么多年的奋斗结果去赌一个渺茫的希望和未来。
　　他承担不起赌输的可能。
　　拉睿离开的时候，对苏瑞说：“索菲，我们是朋友，可你属于天空，而我的视野到达不了你想去的地方，我们注定难以同行。”

　　实验室合伙人的争吵惊动了实验室的众人，当拉睿摔门离开后，胡玫被众人推搡着，在苏瑞的办公室门口探头探脑。
　　“进。”
　　胡玫嘿嘿笑着，一手勾着自己的白大褂，一边走过来：“老大，我就是来问问，你喝不喝……”
　　苏瑞问她：“你也觉得我该放弃？”
　　胡玫摸摸下巴：“那没有，老大你是谁啊！实验室的不败女神啊！我怀疑谁都不会怀疑你的！现在我们不过是曲折点了，可不到最后一步，谁又能说我们不是正确的呢？”
　　苏瑞：“以前的那些成就不代表我就该成功。”
　　苏瑞被这样信赖和仰视的目光看着，心里却莫名难受。
　　她没有抄袭，没有借鉴，她前世不过是个金融民工，没有接触过学术和科研，至今为止的研究成果也都是她一步步摸索研究出来的。
　　现在，她却觉得自己像是考场舞弊的第一名，因为提前看过答案而窃取了胜者的桂冠。

　　苏瑞垂眸：“如果，我们的实验并不是以成功和正确为目的呢？”

　　胡玫想了想，说：“老大，其实我不太明白，为什么你要坚持这个实验呢？DNA机器人的设想前景的确远大，可它毕竟只是在初步的阶段，苦难阻力真的很大，而且这种和医药学生物关系更紧密，你是有什么一定坚持的理由么？”
　　理由？
　　苏瑞一怔，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最终定格下来的，却是一个午夜的海滩。

　　《岛民》综艺总是会录到很晚。
　　她、路雪、俞凌还有几个年轻的艺人朋友就在晚上边烧烤边看电影。
　　那天晚上放的是《终结者》系列，经典的电影获得了几个男孩的一致好评，尤其在男主角威武的液态的纳米金属塑形登场的时候，几个大男孩与有荣焉似的叫着鼓起掌来。
　　不论真心假意，在综艺节目的镜头里，所有人都表现得积极又单纯。
　　只有一旁的俞凌悄悄红了眼圈。
　　等到电影结束，剧组收工的时候，她看到俞凌一个人偷偷躲去了一个角落里。
　　那个时候她还不是很了解俞凌，平时见多了他乐乐呵呵整天招猫逗狗的傻样，那是她第一回见着他这个样子。
　　在漫天的星子和来回的潮汐声中，俞凌抿着嘴，在无人处拨通了一个号码。屏幕的光晃过他抿紧的唇又很快熄灭了。电话拨通后，他问了声好，然后便没怎么讲话，只是支吾着，小心翼翼地说些家常。
　　她不知道他究竟是和谁在说什么，只依稀听到了些：
　　“……还好就好，没得事，就是问一哈你们……”
　　带着乡音的语调和鼻音的沙哑，明明没说什么，却又似乎说了很多。
　　打完电话的俞凌坐在原地，仰头看着天边的星空，也不知道在想着什么，小小的一团黑影隐藏在大石下，意外有股寥落的劲儿。

　　莫名的，苏瑞走到了他的身边，听他说起了一段故事。

　　俞凌曾经认识一个小男孩，年仅5岁，儿童白血病患者。
　　俞凌在一次公益综艺里登记了信息，而后血液检查出他的血液配型和男孩有较高的相似度，医院联络了俞凌，俞凌于是去了，五花八门的检查做了一大堆，在等待结果的那段时间，俞凌的公司不想错过这样的宣传点，想尽办法安排了两人见面，
　　小男孩鬼精鬼精的，因为化疗头发已经掉光了，脑门特别大，眼睛特别圆，整个人瘦瘦小小的，像极了晴天娃娃。
　　俞凌见到他的时候，男孩在病房里看电视，窗外的榕树黄了，折射着太阳温暖的光，像是一幅画。
　　“叔叔，是你救我吗？”
　　俞凌不敢触摸他看得见青筋的大脑袋，随手拉了把椅子在他面前坐下。
　　“叫什么叔叔，叫哥哥！”
　　小男孩翻了他一眼，脆生生的童音蹦出四个大字——“为！老！不！尊！”
　　俞凌瞪大了眼睛，他将电视机一挡：“小孩，全英文的电影你看得懂么？”
　　小男孩“哼”了一声，再开口就是一口流利的英语，把俞凌都说懵了。
　　小男孩的脸上露出成熟的无奈：“我说，谢谢你救我一命，我会永远记得你的，英语不好的叔！叔！”
　　俞凌低咳一声，他对着学习好的人总是莫名有种敬畏感，虽然男孩还没有他一半高，但英语就这么流利，他就更加气短了。再一看，发现小男孩看的是《终结者》，立刻把刚刚的丢脸忘到九霄云外了，很开心地和男孩一起看。
　　小男孩很喜欢终结者，看完的时候还可怜兮兮地掉眼泪，为主角的死亡而哭泣。
　　电影结束的时候，小男孩问他：“叔叔，你看得懂吗？”
　　俞凌戴着防护手套给小男孩擦掉眼泪，说：
　　“I know now why you cry,but it’s something i can never do.”
　　俞凌看了《终结者》不下10遍，台词倒背如流，不要字幕也能看懂。
　　小男孩抽抽鼻子，呜咽着：“虽然你发音不标准，但我还是承认，你比T800还是要帅的。”
　　俞凌的眼神立刻亮了，再也不计较他把他叫老了的事实。

　　科幻迷的小男孩励志成为一名科学家，他曾说过，如果他能研发出像《终结者》系列中那么厉害的纳米机器人，他就不需要俞凌的骨髓来治病了，只用纳米机器人就可以治好自己。
　　而且这样的纳米机器人已经开始有实验室做出结果，未来是有希望现实地运用在临床手术中。
　　很久以后，俞凌还记得当时小男孩明亮的眼神。
　　“可惜我生得太早了，纳米机器人还没有发明。不过也不用怕，我长大以后说不定能自己研发出来呢！”

　　然而，男孩没有等到实验室的纳米机器人。
　　他也没有等到俞凌的骨髓。
　　在男孩一次急性感染抢救失败后，俞凌才知道，他和男孩的骨髓配型最终失败了。

　　俞凌低沉着嗓音：“我说我会救他的，可是我没做到。最后一次见面，我原本答应给他带《终结者》的模型，可我忘了，我口袋里只带了一个棒棒糖。”
　　他转过头，脸色憋得青紫，像是死死地咬着自己，想要把什么东西堵住似的。
　　苏瑞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喉咙里像是突然拔掉了塞子一样，爆发般地哭了出来：“只有……只有一颗糖啊……”
　　……
　　如果说开始研究DNA纳米机器人只是一次偶然，为了某种科学上的目的，不放弃也只是出于某些不服输的意愿。
　　后来的坚持，似乎真的是和他相关。
　　起码，面对胡玫的追问，在苏瑞脑海里浮现的，第一个就是那个夜晚，那片沙滩，在漫天繁星下俞凌带泪的眼睛。
　　当时她在想什么呢？
　　大概是——
　　这么难的课题，他们要什么时候才能看到希望呢？
　　如果她坚持下来的话，这个结果能不能更早地出现在世人的眼前呢？

　　这个课题果然是很难的。
　　苏瑞坚持了这么久，都还没有得到一个不错的结果。

　　更糟糕的是，拉睿的撤资，这给拉睿索菲实验室带来了致命的打击。
　　苏瑞不得不暂停研究，想尽办法寻找合适的投资人。
　　就在焦头烂额之际，一通晚上十点的电话，带给了苏瑞希望。
　　电话那端是许久没见的苏蓁。
　　“亲爱的姐姐，你现在有空嘛？”
　　苏瑞的妹妹名叫苏蓁，比苏瑞只小2岁，中学起就在国外学画画。
　　苏蓁对苏瑞从来都没大没小，往常无事叫她苏瑞，有事叫她老姐，这样的称呼——
　　“什么事？”
　　苏瑞摘掉眼镜，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哎呀，就不能是你亲爱的妹妹想你了么~”
　　苏蓁的嗓音甜得掺了蜜似的。
　　“没事那我就挂了——”
　　“等等等~”苏蓁忙不停地叫住这个无情的姐姐。
　　“要钱？”
　　“嘁~你最近的情况我能不清楚？找你要钱还不如我把那几幅画挂拍卖行来得快呢。”
　　苏蓁支支吾吾：“我就是有个人，想带给你瞧瞧。”
　　苏瑞诧异：“你恋爱了？”
　　苏蓁发出苏瑞从来没有听过的别扭嗓音：“哎呀~人家只是才跟他告白啦，他都没同意。”
　　“……”
　　“但是他也没拒绝，还答应了跟我一起来见你哦，刚好他也是学理工科的，他说他超级崇拜托马斯教授的，姐姐，9月份你们学校不是会定期举行学院晚宴么？能不能戴上我们呀？”
　　苏瑞脑袋上蹦出一个十字花：“你正常点说话！”
　　苏蓁一秒冷酷：“苏瑞，我正式通知你哈，但凡你不把你们学院晚宴的入场券给我搞定，我就把你的秘密捅到咱妈那，让她来收拾你。”
　　苏瑞冷笑：“说这话之前，好好想想，你拿我12岁偷咱妈账户炒股票这事威胁过我多少回了？现在这个威胁还有用么？”
　　哎呀，失策了！忘记此人现在已经翅膀硬了，都要离家出走抛下家业自己做学术去了，哪里还怕这个？
　　苏蓁眼睛咕噜噜一转，立刻计上心头：“咱妈不是一直着急咱俩的婚姻大事么？你不帮忙我就告诉她你拆散了我和我男神，害得我一辈子都不结婚了。”
　　苏瑞皱眉：“听起来就算我不动手，你们也没可能在一起。这人是谁？”
　　苏蓁笑了：“我会那么傻？提早把名字告诉你让你把人家查个底掉？见面再说吧，我定了后天的飞机，直接到你家哦。不过苏瑞我告诉你，你最好好好接驾，说不定你一直发愁的资金问题我能帮你解决了呢。不说了，我要吃饭了，tchao~”
　　苏蓁飞快地挂断电话，都不给苏瑞拒绝的机会。
　　苏瑞瞪着电话无奈地叹了口气：为什么，一母同胞的妹妹能傻成这样？就算她不提前告知那个人的身份，过两天她能不知道？以李金环女士的做事风格，她能不去查？而且能帮她解决资金问题的理工男士，能有几个？
　　苏瑞开始回想起豪门圈子里可能的人物，又忍不住想：说如果没有重生这回事，我也会这么傻？
　　苏瑞觉得这个猜测有点可怕，上辈子她也只是个普通985高校的金融系大学生，毕业后进入银行，累死累活五年才攒了三十万的工资，还不够魔都郊区的一套首付，看起来的确是也没有重生后的智商高。
　　不过那个时候的苏蓁在做什么呢？
　　苏瑞的表情突然一冷——
　　她发现，在她原本的重生前的记忆中，苏蓁的脸孔是那么模糊。
　　不止是苏蓁，现在回想起来，重生之前的那些记忆里没有太多相熟的好友，没有喜欢过的人，没有记忆深刻的某一个时间，她所能记得的，只有很多纷杂的电视新闻，父母妹妹模糊的面目，关于他们的人生走向似乎就只有平凡普通四个字，可其他的一切，全都是隐藏在故事主线剧情意外的背景板，在摄像头不存在的时候，就是不存在的！
　　是我的记忆出了问题吗？
　　可第二世的记忆每一个时间段里，都是那么的鲜活顺畅，没有间断，可这样流畅充满色彩的记忆力更加衬托出前一世记忆的苍白模糊。
　　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不知何时起，苏瑞的掌心已密密麻麻出了一层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