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大海深处》默蕴

7、不要再来了，这里不欢迎你

　　早上出门直走五百米后右转，再直行九百米，来到另一个小区楼下。如此近的距离，却有着截然不同的环境，如果说那边是阴暗潮湿适合老鼠居住的地方，那这边就是阳光明媚，空气清新，属于另一个世界。

　　在别人看来，李浓绯永远都是那么自信大方，积极向上，她永远都不会觉得贫穷难以启齿，她坦然地面对自己的家庭情况，甚至不会对此进行遮掩，她好像从来都没有在意过这些事情。但其实不是的，她在讲述的时候，语速会不自觉地加快，声音里的颤抖重重地敲在她的心上。虽然她会告诉别人她住在一个什么样的地方，但她永远也不会带着熟人进去，那是她一个人的破碎，她害怕收获到别人同情的眼光，亦或是因为自己和她的友情，强忍住厌恶的样子。这一切都会让她觉得自己的自尊在被践踏，李浓绯真是自卑到了骨子里。超于常人的坚强下是她为数不多的自尊，为了保住自己尊严，她只允许这个真实的国度里只能存活她一个人。

　　第一次踏进这里时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只活在臭水沟里的小老鼠，这座小区发出的光让她害怕，控制不住的想要逃离。可是在她后退的时候，是顾淮漾拉住了她的手，带着她走了进去。当光完全洒在她身上的时候，她好像逃脱了某种禁锢，有一个全新的世界向她打开了门，告诉她，你可以变得更好。

　　走进电梯，按下楼层，走到熟悉的大门前。李浓绯觉得有点恍惚，以前都是顾淮漾陪她一起来的，他会早早的在小区门口等着她。但后来来的不都是自己了吗，可为什么还是感觉陌生。原来心里不认同的感受会被记忆删除，不管你再经历几次，你依旧有最初的想法，甚至更甚。简单一点说，可能是想顾淮漾了吧。想到这里，李浓绯忍不住笑了出来，她觉得自己真傻，怎么又想到这些了。

　　敲了敲门，等待着。开门的是顾淮漾的妈妈。她和以前有了很大的变化，脸上的皱纹多了，头上的白发多了，时间赐予的变化太过于明显。看着这些代表衰老的印记，李浓绯总是会想到会不会和顾淮漾的离去有关系。也有可能是她想的太多了，这只是简简单单的时间流逝罢了。她更温柔了，脸上总是带着淡淡的笑意，有一种坦然处之、随遇而安的从容。在这个年龄，好像对死亡有了更加乐观的看法。

　　顾母看见李浓绯的那刻，脸色一下就变了，看着李浓绯的目光就像看一个歹毒的坏人。其实这样看也没错，确实是李浓绯害死了顾淮漾。

　　“你走吧，我不想见到你。”冷漠的语气听不出什么语气，只能感受到拒绝和抗拒。向后退一步，准备将半开的门关上，隔绝李浓绯进来的可能。

　　李浓绯对这一切都习以为常，她来了很多次都被拒之门外，提来的礼物也是同样的待遇。但这一次她好像也开始固执起来了，她希望能再进去一次见见阿姨，像以前一样。

　　“阿姨，我们见一面吧。”她的语气近乎祈求，在她认为自己有愧的那一刻起，她的头就低到了尘埃里。

　　许久没有声音，楼道里好像真空了，安静地让人心生恐惧，或许她应该承认在顾淮漾离去后，她也像讨厌自己的家一样讨厌顾淮漾的家，这种再也没有期待的人生真是糟糕透了。

　　她站在那里静默着，嗓子里像堵了一块棉花一样发不出来一点声音，手也只是放在两侧。她一动不动的，像一块雕塑，没有一点生机。不知道等了多久，李浓绯只知道自己的脚早就麻了，外面的天也黑了。

　　在她以为可能没有机会的时候，门开了，先是有道缝，光从中偷跑出来，给黑暗的世界增添一抹光亮。再是一整个门都开了，光真真切切地打在她的脸上，房子的格局展现在她的面前。房子还是和以前一摸一样，那股熟悉感一下把李浓绯拉回了过去，拉回了那个她很想回去的时候。

　　“进来吧。”淡淡的声音从客厅里传来过来，不带一丝感情，尽显疏远。顾母坐在沙发上，端端正正的，茶桌上了有两杯热水，还有火龙果、哈密瓜这些她最喜欢吃的水果。除此之外，还有一些面包和坚果之类的。

　　李浓绯抬脚走了进来，她走得很慢。她有点激动，尤其是看着许多小玩意儿，那些她送给顾淮漾的，都摆在那里。

　　顾母没有催促，她可以等李浓绯慢慢地走过来。看着李浓绯的目光放在那些小玩意儿身上，她也没有多说一句。她知道他们两个有多么在意这些小东西，她当时还笑话他们幼稚，可现在她也只能凭借这些东西追忆他们，追忆那段对他们所有人来说都是快乐的日子。

　　李浓绯走到了顾母面前，浅浅地唤了一声阿姨，坐在了她的旁边。李浓绯坐的比在幼儿园的时候还要端正，脸上的局促是无法掩盖的。她以前可以亲密的挽着顾母的手，将头靠在她的肩膀上，那是自然而然的亲切和喜爱。可现在，她们两个之间隔着太多东西，生命、时间、距离，那是她们无法跨越的。

　　“你想说什么？”顾母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她长大的，变得更漂亮了。可她却不快乐，成熟也意味着丢失了简单的快乐，她像一阵风，好像存在又好像从未存在过。顾母到现在都记得她有一对小梨涡还有小虎牙，她的快乐可以传染别人，可现在她都不快乐了，她只有尽力不渲染悲伤。

　　“阿姨，对不起。”李浓绯终于说出了这句话，当时顾淮漾出事后，顾母再也没有见过她。这句“对不起”她说过很多次，在医院门口，在顾淮漾家门口，在顾淮漾的墓碑前，可从未当着顾母的面说过。现在终于说出口了，压在她心里的大石头终于少了一块，那口气也可以呼出来了。

　　李浓绯知道顾母可能不会接受她的道歉，毕竟对于生命来说，口头的话语显得十分轻浮，会让人更加气愤。可她想自私一点，她希望顾母可以听到，她希望阿姨可以释怀，活得快乐。因为快乐真的太重要了，无法拥有快乐的人是注定走向毁灭的。

　　顾母听着李浓绯的道歉，看着她脸上的愧疚和难过，两只手握的发白，头埋的低低的。在一片长久的寂静中，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吃点东西吧，肯定饿了，这么久没吃东西。”语气没有刚开始那么冰冷，说出的话有了温度，暖到了李浓绯的心里。

　　李浓绯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她知道有些话尽在不言中，因为是说不清楚的，不是本人不想给出明确的答案，可能是她自己都不清楚。尽管有些遗憾，但李浓绯还是松了一口气，她知道顾阿姨这些年过得不错。知道这些就够了，她拥有的东西真的太少了，每个人的善意她都真诚对待。

　　“阿姨，我不饿。”李浓绯抬起头看着顾阿姨，摇摇头。她真的没饿，她一天吃的东西也很少。

　　顾母没有理她，却固执地将面包递给她。

　　“这些年过的怎么样？”顾母问道，李浓绯经常给她发消息，尽管她没回，她还是知道在这个小女孩身上发生过什么事。但此刻她却想听李浓绯亲口说说。

　　“挺好的，阿姨。”李浓绯笑着，简单的再重复了一下这些年的人生轨迹，这一刻她有点感悟：原来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啊。她说着轻松快乐的事情，她的小梨涡和小虎牙又出现了，可她的眼睛却是空洞的，那里什么都没有，一片寂寥。

　　顾母轻轻拍着她的手，她知道为什么，但她却不知道说些什么。

　　“以后不要来找我了，好好过日子。”顾母原谅李浓绯了，她不希望如此年轻的她再纠缠在这些漩涡里。她还有未来，她可以幸福的。

　　李浓绯摇了摇头，一句话没说，她只是看着顾母。她在固执地表达着自己的想法，她可能到现在以来，从未变过的就是固执了。

　　“阿姨，我回来了，我以后想在这里好好休息了，这些年也累了。”李浓绯环顾四周，又将眼光放在了不远处的饭桌上，好像有两个人在那里写着作业，灯光会打在她们脸上，为他们镀上温暖。

　　“你要不要进去看看。”顾母的眼光看向一间卧室，眼睛里还是有着无法遗忘的悲伤和怀念。

　　李浓绯随着她的目光望向那里，有一个瞬即她觉得自己的脑子空了，这世界好像只有她一个人。耳边一直传来顾淮漾的声音，重重地、重重地打在了李浓绯的心上。

　　“阿绯，不要！”

　　“阿绯，快回来啊！”

　　“阿绯，你回来！”

　　……

　　脑子开始醒过来，又出现了最后一次看到顾淮漾的样子。

　　他在朝自己跑过来，他不断的嘶吼着，脸上的筋都显现出来，他在害怕，他已经用尽自己的全力了，可是他不敢停下，他害怕自己停下后就再也见不到李浓绯了。

　　“小绯。”顾母喊了一声，将李浓绯从回忆中拉了出来。

　　李浓绯缓缓地摇了摇头，“不了。”那个房间李浓绯很熟悉，她踏进过很多次，她闭着眼睛都可以知道所有的东西摆放的位置。甚至里面有些东西是她送给顾淮漾的，甚至她还知道顾淮漾将他们两个的名字贴在了书桌上。她到现在还记得被她发现时，顾淮漾通红的脸以及支支吾吾的遮掩。

　　在她嘲笑他幼稚时，他还说，“反正就是这么个意思。”

　　“死猪不怕开水烫。”李浓绯给他摆了个鬼脸，又冲他翻了个白眼就往外面跑去。

　　“李浓绯，你竟然骂我，你怎么能骂我呢？”顾淮漾快要被气昏了，也不能骂她，“我不和你说，你不懂浪漫。

　　“你真是傻死了，你以后会被自己蠢死的，这才不是什么浪漫。”

　　“好，那你说什么是浪漫。”

　　“要我说，浪漫就是……”

　　“是什么？”

　　“不告诉你，你个大傻子。”

　　李浓绯走到楼下，停下来，回头看向顾淮漾家，阿姨还站在窗前看着她。

　　看着李浓绯转身，顾母朝她挥了挥手。

　　李浓绯也笑着挥了挥手，“阿姨，再见”。她在心里告着别，在所有人以为她在慢慢放下过往，准备迎接新生活的时候。

　　来到小区大门，风吹的很大，只穿着短袖的李浓绯感到有点冷了。停下来，站在原地许久，抬头看着远远的月亮，不由得轻笑一声，又抬起脚继续走着自己的路。往右边走了几百米，终究还是敌不过想念，回头走向了那条熟悉的路。

　　这条路李浓绯走了很多次，但她印象最深的始终是顾淮漾过生日的那次。那天放学后，他们四人就从学校出发来到顾淮漾的家里。顾阿姨已经将饭菜做好了，等他们到了以后就找理由出门了，让他们四个小朋友一起过生日。

　　他们吃完顾阿姨做的香喷喷的饭菜后，就先把生日礼物送给顾淮漾了。现在，李浓绯已经忘记当初王笑西和苟轩宇送到是什么礼物了，她只记得她送了顾淮漾一个本子，那个本子一点都不贵重，但上面写满了顾淮漾。李浓绯将她和顾淮漾发生的点点滴滴都记录在了上面，她还回忆的起顾淮漾当时的欣喜和激动，也记得他曾无比认真的说过：“李浓绯，我会跟你一辈子的，以后你肯定很辛苦，你要写很多关于我们两个的事情。”

　　她当时被他说的不好意思了，只是臭骂他，“不要脸。”可她知道自己也很期待顾淮漾说的以后。小的时候总是期待着以后，觉得以后的自己会变得特别不一样，可现在回头看看，发现自己终究没有活成当初期待的样子，甚至不敢回想当初期待的是什么样子。

　　其实送这个礼物给顾淮漾的时候，李浓绯是觉得不好意思的，一本本子确实廉价，但自己却试图用感情来上升它的价值，她也觉得自己很可耻。可看到顾淮漾高兴的样子，她觉得自己这是一个十分正确的礼物。到现在，她才懂得，根本没有什么十分正确的礼物，只是顾淮漾喜欢罢了，只是因为顾淮漾喜欢她而已。

　　送完礼物后，他们就提着蛋糕出去了。可县城太小，没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只能提着蛋糕去了附近的公园。那天晚上，在公园僻静的一角，四个人围着蛋糕坐在地上，他们三个人静静地看着闭着眼许愿的顾淮漾，那一刻他们都真正地祝愿着自己的朋友能够心想事成。

　　这样普普通通的生日却引发了四人对以后的设想，他们以后要怎样过生日，肯定要比今天更开心，他们要去更大的地方。

　　等吃完蛋糕后，他们又返身回到顾淮漾家里去拿书包，精力永远都很充沛。最后由苟轩宇送王笑西回家，顾淮漾送李浓绯回家。当他们二人走出小区后，吹着晚风，李浓绯才发觉原来现在还是春天，穿着一件卫衣的她也觉得太冷了。转过头看着自己身边的顾淮漾，短袖配外套，算了，自己还是冷着吧，要是让顾淮漾把外套给自己了他这娇滴滴的样子可能熬不到夏天。又将自己的头默默地转了回去，假装一切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冷了？”顾淮漾说着，李浓绯看着他笑嘻嘻地看着自己，不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顾淮漾着小子不会和自己看的是一样的青春小说吧。连忙打住，“不冷，我一点也不冷。”真害怕顾淮漾将衣服递给自己，她还没想好怎么拒绝呢。

　　“不冷就好，那你倒是快点走啊，再走得慢点我都冷了。”顾淮漾大笑着，李浓绯杀了他的心都有了，想现在就把顾淮漾扔到垃圾场里。一个快步跑出去，想将顾淮漾远远地甩在身后，可她那里走的过顾淮漾，没多久就被追上了。

　　顾淮漾追到她后，脱下自己得外套一把扔向李浓绯的头，完全把她盖住了。李浓绯只觉得自己的世界都黑了，正想扔掉衣服大骂顾淮杨一顿，让她知道姑奶奶不是好惹的。

　　“穿上吧。”声音不大不小，不轻不重，刚好是李浓绯喜欢的。准备去扯衣服的手又放了下来，乖顺地放在两边。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的小星星争相冒出跑到天空中，与月亮为伴。

　　李浓绯知道披衣服是小说里电视剧里用烂了的剧情，但当顾淮漾的衣服盖住她的时候，她有着无法言语的快乐，清楚的知道自己真的很开心。因为他是顾淮漾哎，因为李浓绯喜欢顾淮漾呀。

　　衣服最终李浓绯还是没有穿在身上，“小弱鸡，你还是自己穿吧，要不然感冒了还要找我的麻烦。”把衣服取下来，轻轻地放在了顾淮漾的手臂上。

　　顾淮漾也没有坚持，只是拉着李浓绯的手一直向前走着，他坚信走的越快产生的热量越多，他们也会越温暖。而现在这条路上只有李浓绯走着，她走的很慢、很慢。她希望顾淮漾可以出现说，“小傻子，走的快点，小心感冒。”

　　可是周围确实一片寂静，只有晚风轻抚着脸颊，月光照着前路，当初的小星星高高挂起陪伴着她。在她朦胧的视线里，她看到了顾淮漾，他冲她笑着，只是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