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神论》墨鱼画

2、起床 正文正式开

　　当一缕清晨的阳光照耀在躺进碧绿的露水中，折射出彩虹般泛光，房间的一角呈现出温暖的金黄色，宛如小时候母亲的怀抱让人舍不得起床。

　　陷入枕头里的头，在柔软温暖中向下埋了埋，一直不愿醒来。

　　“叮——现在是本星时间早7:00，该起床了，曹瞒先生。”

　　床上的人影立刻惊动了，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一双带着黑眼圈的略大平眼呆滞地望向天花板。

　　过一小会儿才回过神来，手脚麻利的脱下了毛茸茸的猫猫头睡衣，胡乱套上公司规定的衣角显得有些破旧的清一色工作套装。爬起来就匆忙往洗漱室跑去。

　　一阵嗡鸣声中，两分钟后，一个面容清秀略显稚嫩、身形较小的青年戴着终端眼镜挺拔地从里面走出来，身上早已没了起床乱糟糟的样子。

　　随手从桌上拿了两片燕麦面包，撕下包装叼到嘴里就急匆匆出门了。

　　青年边吃面包边走，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生态公园的道路上映出点点斑斓，光点随着人移动还时不时调皮的在身上跑一圈。住在附近每天早起锻炼身体的大妈们黄色的亮光下舞蹈。

　　曹瞒看到她们眼睛微亮，不禁露出微暖笑容，不停向她们挥手打招呼：“各位，早上好！”

　　“早上好啊，曹瞒，去工作？今天不是休息日吗？”

　　“这不是刚搬过来的那小子嘛，听说基础毕业都满两年多了，前几个月才刚找到工作呢！”

　　“年轻人呢，就是熬着加班呢，现在这工作不好找啊，压力可大了！诶，听说这小子身体可没做那个，原因据说没钱，没做可熬不住呀，以后年纪轻轻身体变差可怎么办哟。年轻人可要保养好身体，今晚要不要和我们一起锻炼呀”

　　这些100多岁大妈们，正当着他的面七嘴八舌地应答议论着。

　　曹瞒感到有些羞耻，逃似的跑开了。

　　不经意间脚下一扭，右脚腕一阵剧痛袭来，着急地看了眼时间，7:30，想到昨晚还没完成的工作，这个月的工作绩效，吸了吸鼻子，一瘸一拐地走向列车站台。

　　工作时间正一点一滴向着早上穿着工作装行色匆匆的上班族靠近，人们从形态各异、各具美感的店铺缝隙中井然有序地穿过，丝毫没有向任何店铺投去目光，远望去就像穿行在五彩缤纷、规划整齐蜘蛛网上的蜘蛛。

　　8:19:30，还有30秒就快到了。

　　曹瞒满眼盯着正前方不远处的工作时间打卡平台，仅有几步的距离，感觉却有几公里遥远。

　　使劲全身力气向那儿跑去，右脚却感到如同坠了个千斤坠，大大拖延了他的前进速度。

　　10秒、9秒、8秒……6秒，终于到了。

　　前面没有人应该不会迟到。

　　想到这儿他叹了口气，放下心来。

　　“请将手掌放到规定的位置，正在扫描人体芯片中……啪——系统更新，重新启动”

　　机器出故障了，快、快换另一个机器，还剩2秒了！

　　曹瞒拖着不便的右脚，尽全力延长上半身和手臂，拼了命地争取让机器刷到芯片，一瞬间从远看去他的上半身已与下半身错位。

　　“……扫描中……打卡成功，时间8:20:01，已迟到。”

　　“哎，还是迟了，这个月的全勤无迟绩效没了，房租保不住了。”曹瞒低头叹气地走进工作室，坐在人体工学工作椅上，撩开裤子脱下鞋查看脚伤，脚腕红肿，用手按按还挺疼的。

　　平时坐在他旁边工作的同事高阳看到他的丧气模样，从抽屉里拿出一小罐药问他：“要敷吗，这个药敷完只要不是骨折很快就好。”

　　“那我就不客气了。”

　　“不用谢，”他摆摆手“这也只是救急。真要完全治好，只能去医院打针或者用家里的治疗仪治一会儿才会养好。”

　　曹瞒拿着药美滋滋地，拥有这样的同事真是一种幸福，窗外阳光晒得地上又温柔了几分。

　　在项目管理办公室内，负责美术设计的主管理员正在用工作移动终端翻看着一份设计。屋内紧张的气氛把办公桌边上多肉植物的叶子都压弯了几分。

　　设计稿是一个动态商标，主题是沟通与融合，这份设计的是通过水墨画以黑白两色作为底色形成八卦图案，黑白两色不断融合成灰色，图案也变换成0的图案，立意“融合天地宇宙，沟通正负阴阳”。

　　曹瞒背脊微弯，站在管理员面前，一脸踌躇不安望向他，眼睛里透露出希望，像一个在法庭等待法官宣判审判结果的当事人。

　　“我们怎么可以做出这样的东西，”胖胖的管理员，看完了设计后，理了理袖口，换了个姿态坐在椅子上，皱着眉说，“应该更高大上一点，更时尚，更具有美感一点。你设计的这个东西太丑陋了，怎么可以给顾客看呢？”

　　“我们应用的颜色不能这么单调。要我说，应该要五彩斑斓的黑，要五光十色的白，要绚丽多彩的灰，要朋克、鲜活，要时尚、金属。”

　　紧张的气氛一泄，曹瞒眨眨眼睛，神情稀松，早已料到地松了口气，自己能做到主管说的那个效果，礼貌地说了声谢，随手关上门，迅速回办公室改稿了。

　　当曹瞒肚子咕咕声响，惊觉一个上午过去了，稿也快改完了。水墨黑变成了色彩炫丽摇滚黑，烟雾白变成了玛丽苏彩虹白，融成的灰色也变成了带金属边的霓虹深灰色。

　　来不及和同事闲聊，到食堂匆匆刨了两口饭后，把稿子注解和动画流畅度改了点，自觉满意，再次找到管理批稿。

　　主管跷着二郎腿，屋顶的灯狗腿地为他打光，正中心胖胖地身躯覆盖满整个椅子，也覆盖满曹瞒眼睛里的所有焦点。他大爷似的一边哼歌，一边看稿，还时不时品口茶。

　　“我们怎么能不在设计里充满爱，爱是我们生活的基础。你设计的这个东西太冰冷了。应该充满爱，要有死亡、温暖，要悲剧、要尊贵。”

　　朋克鲜活、时尚金属?充满爱、温暖死亡、悲剧尊贵？

　　听完主管的评价，曹瞒的脑子和眼睛都快坏掉了，深觉自己是个受管理爷任由调戏的小女子。

　　工作终端旁的植物叶子腌得卷起来，精气神不断流失，这个被戏弄的年轻人，看着他呆呆地盯着工作终端，思考方案，眉头越皱越紧，手时不时地放在头上，无意识薅着头发。

　　时间飞一般的流失，人造太阳走在欢乐下班的途中，天光也在交班赶趟，立马消失得无影无踪，曹瞒却没能想出方案。

　　办公室地上早已有了条条由黑线组成的薄薄一层，风穿过窗户呜呜地吹着，嘲笑着回家加班英年早秃的男人。地上黑发开始如长虫爬动起来，刺痛溢满他的眼珠，脑壳顶上不知经风洗礼还是毛发稀少，总让人心里凉飕飕的。

　　忍着右脚的不适，一摆一晃走在回家的路上，想到自己生命还没走到一半就逃不过秃顶了，悲从中来。

　　路边巨大的3D广告牌幸灾乐祸地正播放着：“好运来，祝您好运来。好运让你发还在，好运来我们护发来，迎着无感兴头发达没烦恼，没~烦~恼~”

　　一曲毕，悲伤的情绪随思绪飘走。

　　以前人们为了好看去植发，虽有麻药，但做完后伴随着剧烈疼痛;现在技术不一样，通过短短几分钟修复植入毛囊，植发过程时间短，没有任何不适感。

　　想到这，心情又好了起来，默念着感谢上天让他出生到了这个时代，还真是好运来，压根就没想植发的价钱会不会让自己承受不起。

　　在曹瞒居所附近的生态公园，树影婆娑、枝叶茂盛的环境给小生灵天然的掩护，一个漆黑无杂毛的猫头灌木丛中无声无息地冒出来，身体隐藏在层层绿叶之间，盯着一个面带笑容、摇摆蹒跚中前行的青年，金黄的猫眼闪烁着常人难以读懂的情绪。

　　清冷的人造月光接班太阳的岗位，曹瞒终于从工作的牢笼中解放。在人们沉睡无知觉中，天空悄悄洒下金黄，树荫下欢悦的鸟鸣再一次唤醒这座城市。

　　躺在床上的男子又一次遇到了早起困难症，缩进被窝不愿起来，紧闭的眼睛下略带青黑，显然他又一次没睡好。原因嘛，大家都明白，这是一个社畜又一次加班了。

　　“叮——”随着报时声响起，重复又不重复的一天如齿轮般轮转。呼喊曹瞒起床声、脱衣服声、洗漱声、撕面包包装声紧接着轮番演奏，新的一天往常如期开始。

　　再次站在主管面前的曹瞒，显得有些失魂落魄，双眼无神，脸上尽显迷茫之色。办公室的地面也难以显现出往日的光泽，空气中夹着生气不满而跳脚的灰尘。

　　“我要的是生命的热烈与活泼、死亡的尊贵与平静、爱的温暖与幸福、恨的绝望与强烈！你看你画的是什么！”

　　肥胖的管理员脸上的肥肉颤抖着，凝出层层沟壑，白乎乎毫无茧痕的胖手愤怒拍向桌子，啪的一声震破了曹瞒的心房，想到就职以来一直连续加班到深夜，从没睡不好觉，刹那间激起了反抗之心。

　　“主题不是沟通与融合吗，怎么就变成了生与死、爱与恨，您搁哪儿演电影呢，在那儿胡乱指手画脚，怎么不捣鼓出来个剧本自己拍自己做。”愤怒如爆发的火山一股脑地涌出来，“咱们这是设计动态logo，不是拍电影，您这么厉害，怎么连最基础的主题是什么都不明白。”

　　说罢，气冲冲地摔门冲出办公室。

　　直到面对工作终端，慢慢冷静下来，才察觉，这次事情终究是自己失态了。

　　不应该这么做的，爱给人穿小鞋的主管绝对不会放过这件事，他是个有门路的，一定会想方设法地开了我。如果被开，就很难找到这样好的工作。

　　后悔久久浮现在曹瞒心头，现实的无情让他向主管低下头道歉。

　　“既然你设计做得不好，就去别的项目部吧，隔壁的项目挺缺人的，他们的项目很大，内容也比我们的多，但人数却不到我们项目部的一半。”主管的语气微妙，微笑地说道，“我一直相信你是有能力的，愿意为公司奉献自己的力量。”短短两句，让曹瞒接下来日子越发不好过了。办公灯光的明亮都掩盖不了内心的灰蒙蒙的失落。

　　此时，一只油光水滑、毫无杂色的黑猫在蜷缩中醒来，站在草丛中舔了舔它的爪子，伸了伸懒腰，穿过百花齐放的生态公园，挤进人群奔流的列车站台，无人查觉地登上列车，快速偷溜进公司的大门，向着青年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