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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寒气料峭,风吹在脸上跟刀割一般,生疼生疼的。
      尤年加快脚步,把下巴埋进衣领里,闷着头往前走。
      家里倒是暖和,尤其是今年刚换了新的暖气片,屋内的温度比往年要高。
      只是换暖气片的原因……

      进了家门,尤年脱下厚重的外套,挂在衣架上,又转过头,看着坐在沙发上,十分乖巧的小不点。
      她不由得揉捏着衣角,嘴唇微抿。
      这是她紧张的下意识举动。
      她在思索,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何慧听到尤年回来的声响,便从厨房出来。
      她手上还沾着水,看见尤年愣在门口,赶紧说道:“年年回来啦,这就是你弟弟,还记得妈妈之前跟你说的吗?”

      怎么会不记得呢?
      尤年早晨临上学前才被告知,继父和弟弟会在今天搬过来。
      用何慧的话来说,都是经历过婚姻的中年人了,也不追求什么仪式感了,那玩意儿既费钱又费力。

      “这孩子,高兴傻啦?”

      尤年点头,勉强扯了扯嘴角:“哦哦,高兴,高兴的。”

      “姐姐好……”
      小不点挪着小步子靠近尤年,声音如蚊蝇般细小。
      他先是怯生生地抬头望了尤年一眼,又飞速低下头。
      那张婴儿肥还未完全消失的小脸蛋可爱极了,依稀能看得出他的眉眼颇为精致。
      很少能用“漂亮”来形容的小孩,但这个小不点就算一个。
      尤年不由得想,这长大后不知道会祸害多少小姑娘呢。

      ……唔,想得有些远了。
      思绪回到此时此刻。

      人嘛,多少都有些颜值主义的。
      对于尤年自己来说,有一个可爱乖巧的弟弟,自然比有一个调皮捣蛋的弟弟好。
      尤年这样颇为乐观地安慰自己。

      何慧已经擦干手,拍了拍尤年的肩膀,提醒道:“年年,怎么回事?之前不是还吵着要见弟弟吗?快跟弟弟打招呼啊。”

      尤年先是一愣。
      她从来没有说过想见弟弟的话。
      但是很快就回神,明白了何慧的用意。
      随即,她扬起了一个弧度适宜的微笑,看着她的新弟弟:“你好啊,很高兴见到你。”

      “我也很高兴认识姐姐。”
      这个小不点的眼睛好像亮了一些,抬起头望向尤年。

      “都是一家人了,不用这么客套。”

      尤年闻声看向这个正在说话的中年男人。
      他叫楚建国,正端着一盘菜摆放到餐桌上。
      之前见过几次,尤年觉得,他人还算和善。
      他就是尤年的继父,是她妈妈的丈夫,也是眼前这个小不点的亲爸。

      这个家的情况,说复杂也确实有些复杂,说简单吧,倒也简单。
      何慧和楚建国是彼此的初恋,当年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但是两家的家长不知怎么,又谈崩了,俩人的婚事自然也就没成。
      再后来,他们都各自和别人组建了家庭,也都有了孩子。

      谁承想,世事难料。

      何慧的丈夫在尤年还没记事时就出意外身亡了,这么些年,她一边工作一边拉扯尤年长大,也尝试着接触过几个男人,但都没成。
      楚建国则去了大城市打拼,就在前几年,做生意赔了不少,把房子都卖了,说是老婆也跟别人跑了,只能灰溜溜地又回到老家迎兰市,这才有了和何慧重逢。
      就这么阴差阳错的,在十多年后的今天,何慧和楚建国带着各自的孩子又组建成了一个新的家。

      在决定和楚建国领证前,何慧去问了尤年的想法。
      女儿都上高中了,有些事情不能把她当成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了。

      尤年得知这个消息后先是惊讶。
      她是知道何慧在跟楚建国接触,可没想到他们居然这么快就要结婚了。
      这才几个周?

      何慧看出女儿的惊讶,不好意思地笑笑:“反正都是知根知底的,没什么好犹豫的。”
      尤年张大的嘴巴又缓缓闭上,她点头,体贴道:“妈妈,你开心就好啦,我没意见的,而且,楚叔叔人挺好的。”
      何慧关切地看着尤年的神情:“你真是这么想的?”
      “真的。”
      说的倒是大气,可鼻头一酸,眼泪不知怎么,就要流出来了。
      尤年赶紧找借口:“我快要迟到了,先走啦!”

      谁也不知道,那天尤年是边走边哭的,到学校时眼都是红红的。
      迟到肯定是迟到了,不过尤年学习成绩好,从来不违纪,她脸色又那么差,老师也就没说什么。

      是人就会有私心。
      更何况尤年还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孩。
      其实在内心深处,她并不希望何慧和楚建国结婚。
      因为如果结婚了,那这个家,就不再是她和妈妈两个人的家了。
      虽然还没见过面,但尤年知道楚叔叔有一个小她七岁的儿子,她也不希望和任何人分享自己的妈妈。

      可是能有什么办法呢?

      尤年清醒地知道,她得为妈妈考虑,不可以任性。
      任性会让所有人都为难。
      她不仅不能任性,还得乖乖地接受。

      *

      大人们有大人的事要做,小孩子们也有小孩子的事要做。
      何慧让尤年带着弟弟去屋里看看他的房间。
      这里原本是一间客房,前几天何慧收拾了一下,添置了些东西,如今看来也有模有样的。

      尤年进屋,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和这种小男孩相处,开始没话找话:“弟弟,你叫什么名字呀?”
      “楚知栾。”
      小男孩的声音稚嫩清澈,但是略微的颤抖还是暴露了他此刻的紧张。

      尤年一下子就心软了。
      她还记得妈妈说过,楚叔叔去大城市打拼,并没有带上楚知栾,这个可怜的小孩被送回迎兰,由爷爷奶奶抚养长大。
      从某种程度上,这个弟弟正在承受和她一样的痛苦。
      她把手掌放在楚知栾的头顶,轻轻抚摸了两下。
      “你别怕,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我是你的姐姐。”

      也许是尤年过分的温柔给了楚知栾勇气,他缓缓抬起头,身体两侧握紧的拳头渐渐松开。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姐姐!”
      比起那刚见面时喊的姐姐,这一次多了份真诚和郑重。

      尤年看到学习桌上刚好有纸和笔,就拉起楚知栾的小手。
      “可以告诉姐姐你的名字是怎么写吗?”

      温热的触感从那只被握住的手快速蔓延至全身各处,楚知栾小小的身体颤了一颤,脸蛋瞬间又红了。
      可这次不是因为紧张害怕。
      尤年留意到了,关切地问:“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楚知栾头摇得像拨浪鼓:“姐姐,我没事!”
      他拿起笔,在白纸上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连考试都没有这么认真过。
      尤年安静地看他写,由衷感叹道:“很好听的名字啊。”
      被夸赞后,楚知栾红的不止是脸了,连脖子都红到根了。
      他眼里满是傲娇和欣喜,也不紧张了,脆生生地问:“姐姐,你的名字是什么啊?”
      尤年拿起他刚刚用过的笔,在“楚知栾”三个字旁边写下自己的名字。
      “尤年。”她笑笑,“很好记的名字。”
      “也很好听。”楚知栾赶紧说。

      尤年又揉揉小男孩软乎乎的头发,没忍住还顺手捏了下他脸蛋上白嫩嫩的肉肉。
      “就你嘴巴甜。”
      “嘿嘿。”

      认识新家人比尤年想象中要顺利许多。
      这个弟弟,还是挺可爱的。
      跟他成为家人,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以接受了。

      *

      楚知栾学习成绩很好,跳了好几级级,在学校一直是天才般的存在。
      他转学过来,校长都笑得合不拢嘴。
      两人相差七岁,尤年上高一,楚知栾上初一,现在在同一所学校了。

      何慧提了一嘴,早上两人可以一起去上学。
      “还是别了,”尤年摆摆手,拒绝了,又耐心解释道:“我们高中生到校的时间比初中生要早一个小时呢。”
      何慧听了也没再勉强:“哦,这样啊。”
      楚知栾却在一旁插话:“姐姐,你一般都几点起床?”
      尤年回答:“五点半。”
      楚知栾点点头,继续写作业,没再说什么。
      尤年就默认了两人不一起走,没多问。

      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是她,比起和新认识的姐姐一起上学,她还是更愿意躺在被窝里多睡一会儿。
      然而周一早上,她刚走到楼底,就听到后面传来小孩急急的声音。

      “姐姐,姐姐,等等我啊!”
      是楚知栾。

      尤年停下脚步,看着嘴里还叼着一个包子的小不点满头大汗地跑过来。
      “慢点慢点!”
      尤年真担心他一个不小心,从楼梯上滚下来。
      “姐姐,你怎么不等我?”小孩委屈极了,到尤年身边后把包子拿在手里,气喘吁吁地质问,“我差点就赶不上你了!”
      尤年拍着他的后背,替他顺气:“对不起啊,我还以为你不和我一起走。”

      小孩子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更何况楚知栾本来就没有真生尤年的气。
      他只是委屈。
      但不得不说,他很满意尤年这样哄着自己。
      还从来没有人会这么温柔地哄着他呢。
      于是,他装作很大度地原谅她了:“那我们走吧。”
      尤年失笑,点点头:“好。”

      走到小区门口,尤年想起来什么似的,低头看向楚知栾:“一会儿还有一个姐姐要和我们一起走,你不会介意吧?”
      楚知栾忽然停住脚步,水濛濛的眼睛瞬间瞪大。
      尤年问:“怎么了?是不愿意吗?”
      楚知栾僵硬地开口:“她是姐姐的朋友吗?”
      尤年“嗯”了一声,又问了一遍:“你不愿意吗?”

      楚知栾当然是不愿意的!
      他只想和尤年一起走。
      只有他们两个人!!!

      见楚知栾小脸皱巴巴的,尤年也犯难了。
      舒雨是她唯一的朋友,尤年上学的路正好经过舒雨家,俩人自然就约好每天一起上学。
      真没想到楚知栾居然不愿意。
      早知道就不问了……

      见尤年皱眉沉默,楚知栾以为她不开心了,立马紧张地抓着她的衣角。
      尤年听到小男孩可怜巴巴的声音。
      “所以……姐姐是不愿意我出现在你朋友的面前……才不想让我跟你一起去上学的吗?”
      “当然不是啊。”
      尤年见不得小孩子这副委屈巴巴的模样,一想到楚知栾的成长经历,又非常理解他此刻的敏感。
      她用指腹轻轻点了一下他的鼻头,耐心解释道:“只是想让你多睡一会儿觉,这样白天上课时才好有精神呀。”
      “我精神很好的的,学习也很好的,不差那一会儿。”
      楚知栾瘪着嘴,嘟囔了一句,怕尤年生气,赶紧不情不愿道:“那就一起走吧。”
      他原本以为尤年会牵着他的手一起走的。
      可是尤年没有,她自顾自走了几步,然后回过头,看着停留在原地的楚知栾,不解地催促:“走呀,怎么了?”
      楚知栾死死咬着下嘴唇,迈开步子跟在尤年身后。
      目光紧紧追随眼前瘦小的背影。

      姐姐对他很温柔。
      但是姐姐不爱他。
      他好想能得到她的爱啊。
      好想。

      *

      作为彼此多年的好朋友,尤年和舒雨已经磨合出惊人的默契。
      往常,尤年走到舒雨家的小区门口时,舒雨正好从里面出来,然后两人一起去学校。
      不过,今天因为楚知栾的突然加入,耽误了些时间,尤年远远就看到舒雨站在门口那里等着。
      舒雨倒也没在意,她的目光落在楚知栾身上,惊喜道:“年年,你这是从哪里拐来这么好看的小孩啊!”
      她的嗓门很大,楚知栾默默翻了一个白眼。
      听到有人夸楚知栾好看,尤年生出一丝夸自家孩子的骄傲,又淡淡地笑道:“别闹,这就是我那个弟弟。”
      舒雨是知道尤年家里的那些事的,很快就反应过来:“哦,就是他啊。”
      顿时对楚知栾没有第一眼那么热情了。

      两人边走边聊,舒雨亲热地挽着尤年的手臂,低声关切地询问她周末在家里有没有受委屈。
      尤年哭笑不得地跟她解释,叔叔和弟弟都是很好相处的人。
      见尤年是真没事,舒雨才放下心来,又去逗弄楚知栾。
      舒雨是独生女,而且无论在爸爸那边的亲戚,还是妈妈那边的亲戚,她都是最小的那个。
      因此,她从来没享受过在小孩面前逞大人威风的快感,对此向往已久。

      舒雨勾勾手指:“小朋友,快叫声姐姐来听听。”
      楚知栾看了舒雨一眼,什么都没说,低下头,踢飞脚边的小石子。
      他心里不舒服。
      这个舒雨一直缠着尤年说话,导致尤年都没空理他了!
      而且,他只是年纪小,不是耳朵聋,自然听到了舒雨跟尤年说爸爸和自己的“坏话”。
      说爸爸的坏话也就罢了。
      但他怎么就成坏人了呢?
      楚知栾正闷着一肚子气呢,不想搭理舒雨。
      舒雨也来劲了:“嘿!你这小鬼!”
      尤年不轻不重地拍拍他的头:“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你今天早晨一直很不对劲。”
      楚知栾摇头,还是没有说话。
      “年年,你家小孩挺有脾气啊,”舒雨看着楚知栾坏笑,“以后够你喝一壶的了,你可别被他欺负了。”
      楚知栾狠狠瞪了一眼舒雨,只是他面容稚嫩,连愤怒都是可爱的。
      舒雨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毫不客气地回瞪着他,高傲地扬起下巴,拿鼻孔看人。

      尤年刚想说楚知栾不会欺负自己,他其实很乖的。
      但一想到两人认识的时间也不算长,自己对他实在谈不上很了解,以后的事情吧,还真不好说。
      于是话到嘴边又改口:“他一个小孩子,哪里能欺负到我。”

      楚知栾听这话,心里更加难过。
      所以,姐姐是信了这个坏人的挑拨,觉得他会欺负她吗?
      他才不会呢!
      楚知栾能感知到,但是他实在想不明白。
      尤年明明一直很温柔,对他也很温柔,也会怜悯他,心疼他,但为什么看向他的眼神里始终带着冷漠和疏离?
      他们难道不应该是亲密无间的姐弟吗?
      他已经打心底里把尤年当成自己的家人了。
      可是尤年好像没有回馈给他同样的感情。
      在小孩子无比简单的世界里,这有些不公平。
      楚知栾有些落寞地想,他是不是……有些得寸进尺了?
      今天早晨已经好几次惹姐姐不开心了,他不想再来一次。
      小男孩刚想说些什么,抬头就看到走在前面的尤年离自己越来越远,和旁边的人聊得开心,好似根本不在意他。
      楚知栾泄气地快走几步跟上,默默走在尤年的身后。

      尤年偶尔也会回头看楚知栾是否跟上,只是不停留,也不催促,她大部分精力都在听舒雨讲话。
      直到分别的路口。
      尤年跟楚知栾告别,有了第一次教训,她现在的神情格外认真地跟楚知栾交待。
      “我中午不回家,不用等我,晚上也是,我下课晚,你先回家就成。”

      可楚知栾小脑子想得复杂一些。
      他以为尤年是因为自己刚刚不乖的表现,才不打算和自己走了。
      于是他连忙证明自己:“姐姐,我不是故意不理姐姐的朋友的!”
      尤年“啊”了一声,有些疑惑他为什么会突然说这个。
      舒雨一听,也不着急走了,双臂环抱睥睨着小屁孩:“那你解释解释?”
      楚知栾看看舒雨,又看看尤年。
      舒雨这么凶他,尤年居然没有制止,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被凶。
      楚知栾又心生委屈,他吸吸鼻子,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许哭鼻子。
      尽管问他的人是舒雨,可楚知栾看向的却是尤年。
      他眼睛里噙着泪,水汪汪的:“要是也叫别人姐姐,那以后叫姐姐的时候,你怎么知道我是在叫你嘛……”
      他只是想给她唯一的位置和称呼,他有什么错?
      尤年一愣,没想到楚知栾居然还会这么想。
      舒雨被逗得大笑几声:“年年,你这弟弟好有意思哦。”
      又说:“我叫舒雨,你叫我舒雨姐姐就行。”
      楚知栾立马跟变脸似的,甜甜道:“舒雨姐姐好。”
      舒雨憋着笑道:“年年,我收回我刚刚说的话,你这个弟弟,还是很乖的。”
      尤年也绽开一个笑容。
      “知栾,我们得去学校了,不然该迟到了。”
      楚知栾:“姐姐再见。”
      又转头看向舒雨:“舒雨姐姐再见。”
      小男孩的耳朵红红的——
      刚刚,姐姐叫他的名字了诶。

      尤年原本中午是回家吃饭的。
      只不过现在为了节省时间来学习,就跟何慧打好招呼,以后中午她就不回家了。
      另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她不太想回家。
      终究还是有些芥蒂的。
      对于这个新成立的家,尤年并没有表面上那般适应。
      总觉得那不再是她的家了,想逃离,离得远远的。
      相比之下,楚知栾的学习压力不是很重,何慧就让他中午回家吃饭。
      对于女儿的决定,何慧没什么过多的反应,只是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身为母亲,她能够把女儿的心思猜个七七八八。
      只是她也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无奈只能装作不知道。
      任由尤年独自一人消化所有。

      *

      晚上七八点下晚自习,学生们都归心似箭,一打铃就抓起提前就收拾好的书包冲出教室。
      除了两个人。
      舒雨习惯性陪尤年在教室里多待一会儿,与高峰人群错开时间。
      因为尤年不喜欢挤来挤去的,一到人多的地方她就有种窒息感。
      刚开始,尤年还不太好意思让舒雨陪着她等,不过舒雨说反正自己也没什么事。
      尤年拗不过她,也就顺其自然了。
      舒雨大大咧咧地往尤年的旁边的位子上一坐。
      尤年正在写最后一道数学大题,太复杂了,舒雨看不懂,就撕开一包薯片吃。
      一时间,教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嘎嘣嘎嘣”嚼薯片的清脆声音。

      忽然,舒雨出声。
      “年,年年。”
      “你吃吧,我不吃。”
      “不是,”舒雨目瞪口呆,惊讶地说:“年年,我怎么好像看见你弟弟了?是我眼花了吗?”
      “什么?”
      尤年猛地抬头,顺着舒雨的目光,一下子看到窗外站了一个小人儿。

      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一双大眼睛又黑又亮,被水洗过一样,小脸肉嘟嘟的,皮肤剔透,白皙又透露出嫩嫩的粉色。
      还真的是楚知栾!

      尤年赶紧放下手头上的习题,快步去打开教室的门,把楚知栾领进来。
      楚知栾身上凉凉的,也不知道在外面多久了。
      尤年赶紧从书包里翻出一颗蛋蛋,里面是暖宝宝,握在手里很暖和,班里的女生大部分都有这个。
      她塞到楚知栾手里,语气责备又担忧:“不是让你自己先回去吗?”
      楚知栾在发抖,可眼睛却很明亮灵气,欢喜地接过暖宝宝:“可是我想和姐姐一起回家。”
      舒雨在一旁调侃:“呦,这才一个周末吧,就把小孩给征服了,年年,你够可以哦!”
      楚知栾接过话,对舒雨有讨好的意味,补充道:“也想和舒雨姐姐一起走。”

      这一天的时间,他想通了,也把自己安慰好了。
      他知道,舒雨是尤年的好朋友,所以为了让尤年能喜欢自己,接受自己,讨好舒雨是必不可少的一步棋。
      他不能把敌意和嫉妒放在明面上。
      舒雨不知道楚知栾内心的小心思,她对这种小孩的追捧很是受用。
      见尤年不吃薯片,就把还没吃几口的一包都给了楚知栾,在她的认知里,小孩都喜欢吃零食。
      然而楚知栾和其他小孩子不同。
      他不喜欢吃零食,尤其是薯片这种,会把手弄得脏脏的,他更不喜欢。
      更何况,他刚刚都听到了,尤年不吃薯片。

      姐姐不喜欢的,他也不喜欢。

      但是想到什么,他还是满脸开心地接过来:“谢谢舒雨姐姐!”
      “真乖!年年,你这个弟弟能分我一半吗?”舒雨去看尤年,被尤年皱眉沉思的样子吓了一跳,“怎么了?生气了?”
      楚知栾拿着薯片的手紧张地握着,在空中一僵,他小心翼翼去看尤年。
      尤年当然不是生气,她只是很疑惑:“知栾,我好像没有告诉你我的班级,你怎么找到我的?”
      楚知栾缩了缩脖子,一提到这个,他更加委屈了:“我问了高一学部的位置,然后一个教室一个教室找的。”
      “……我擦。”
      舒雨朝他比了一个大拇指。

      尤年欲言又止,她想说什么,但是只是叹息一声:“好了,我们回家吧。”

      三人结伴而行,和早晨一样。
      和舒雨分别后,还有一段路要走。
      整整一天,楚知栾都在期盼着这段时光。
      他只希望这条路长一点,再长一点。

      “知栾。”
      尤年叫他的名字。
      楚知栾立马喜笑颜开:“姐姐,我在。”
      他很开心,姐姐主动跟他说话了。
      尤年继续说道:“其实你不用做这些的。”
      小男孩没听懂,疑惑:“什么?”

      尤年深呼吸——
      “知栾,其实你不用做这些的,你和我一样,本来就是这个家里的一份子,所以你大可不必做一些来讨好我的事,我不会排斥你,更不会欺负你,所以你真的不用担心。”

      *

      “栾栾他怎么了?”
      何慧叫住尤年,担忧地看着紧关着的房门。
      那是楚知栾的房间。
      他一回家就跑进自己的房间,把门一关,谁都不理,只能从外面听见他隐隐的抽泣声。
      尤年无奈地一摊手:“我也不知道啊。”

      对自己女儿的品行还是有一定了解的,何慧压根不会联想到是尤年把楚知栾惹哭了。
      “那你先去写作业,妈妈给你热杯牛奶。”
      “好的,谢谢妈妈。”
      她刚要转身离开,又被何慧叫住。
      “年年,栾栾这个孩子吧,从小爸妈就都不在身边,你平时多照顾他一些。”
      “哦,知道了。”

      尤年坐在书桌前,却一点也学不进去,她侧耳听着外面的声响。
      她听到,何慧给她送完牛奶后就去了楚知栾的房间,然后就是模糊的说话声,这尤年就听不清了。
      她不觉得自己“欺负”了楚知栾。
      但好像确实是在自己说完那些话后,楚知栾的情绪才开始不对劲了。

      尤年也不觉得自己有哪里说错了。
      她是真心不希望楚知栾把他自己放在那样一个很低很卑微的位置,处处讨好她这个姐姐,这样也会给她带来很重的心理负担。
      她没办法面对楚知栾这赤裸裸的热情,更不知道如何回应。

      ……算了,不想了。

      尤年晃了晃脑袋,把杂念甩出去,又把今天的数学错题本整理好,然后洗漱睡觉。

      *

      楚知栾房间内,何慧蹲在床边,看着床上那鼓起的包。
      “栾栾,怎么哭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何慧一直很心疼这个从小不在父母身边长大的孩子,她尽量把声音放柔放轻。
      楚知栾把脑袋露出来,眼泪汪汪地摇头。

      “有什么事可以跟妈妈讲啊。”何慧耐心地引导他。
      语气很温柔,像幻想中的妈妈。
      楚知栾咬着唇,在内心一番天人交战,最终还是败给自己的内心。
      “姐姐……姐姐她……她不喜欢我……”
      原本都已经不哭了,这么一说,小男孩又想哭了。
      何慧赶紧拍着他的后背:“怎么可能呢,栾栾这么好,姐姐不可能不喜欢你的。”
      楚知栾还是委屈巴巴的:“可是她都不愿意亲近我!她总是想把我推开!”
      “姐姐不是不喜欢你,只不过呢,你的姐姐呀,她是个很慢热的人,多给姐姐点时间,她会喜欢你的,千万不要误会姐姐啊。”
      何慧又安慰了会儿,最后吻了吻他的额头:“乖孩子,睡吧。”

      ——她会喜欢你的。
      ——她只是慢热。

      这几句话回荡在耳边,楚知栾把脑袋埋在枕头里,又呵呵地乐了。

      没关系的。
      慢热一点也没关系的。
      他会坚持,让她真正接受自己,喜欢自己,亲近自己。

      出了这档子事,尤年很是苦恼接下来该怎么和楚知栾相处。
      但好在,小孩虽然脾气不小,但不记仇。
      睡了一觉就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依然屁颠屁颠地跟在尤年和舒雨屁股后面,姐姐姐姐地喊着,嘴巴甜甜的。

      那天的话,尤年再没提过。

      后来何慧也找她谈过了:“年年,你觉得这个弟弟怎么样?”
      “挺好的啊,怎么了,妈妈?”

      这是实话。
      楚知栾是真的挺好的,没有同龄小孩的顽劣,平常也不吵人不闹人,还会说些哄得人心花怒放的甜言蜜语。

      何慧认真地看着她的脸蛋,沉默片刻,叹了口气:“我们以后都是一家人,年年,你……能不能试着亲近一下弟弟?你知道吗?你弟弟非常非常喜欢你。”

      女儿这性格,总是让人又担忧又心疼。
      但是何慧更多的是疑惑。
      她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把尤年变成现在这样,总是跟人亲近不起来。
      虽然她从小没有父亲,但是她有一个非常爱她的妈妈啊,没少她吃也没少她穿,就连结二婚也是事先问过她的意见。

      尤年呼吸变得急促,她艰难地问:“妈妈,我做了什么不乖的事吗?”

      “没有,当然没有了。”

      “那你为什么,要这样要求我呢?”
      尤年鼻头酸酸的,眼眶在发红。

      此时此刻,尽管她知道楚知栾是无辜的,还是有点忍不住去迁怒。
      “妈妈,我可以接受你让我做一件我并不想做的事,但是我实在做不到开心地去做你让我做的那件不想做的事。”

      何慧没想到小小的孩子能说出这样一番绕口的话来,一时间愣在原地。

      正巧开门声响起,传来楚建国的声音:“老婆,我回来了!”
      “回来啦!”
      “年年,你先自己学习吧,记得早点睡。”
      身为母亲,她近乎落荒而逃,无颜面对自己的女儿。

      “好的,妈妈。”

      这句话飘散在空中,何慧并没有听到。
      尤年失神地看着桌面,耳畔是屋外母亲对继父的嘘寒问暖,以及继父对妻子儿女的关切询问。

      这样已经很好了。
      不要再有任何改变了。
      她麻木地想。

      *

      楚知栾生病了,大概是被冻的。
      尤年晚上放学才知道楚知栾一天都没去学校上课,她还以为是他今早偷懒不想起床呢。

      “年年,帮妈妈把药给你弟弟端过去。”
      “来了。”
      尤年接过药,走到楚知栾的房间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没动静。
      她迟疑片刻,还是推门进去了。
      楚知栾窝在床上,鼓鼓一包,小脸上眉头紧皱。
      “知栾,起来吃药了。”尤年坐到楚知栾身旁,手掌放在他的额头上,试了试温度。
      还有点低烧。
      “姐姐?”
      楚知栾原以为是何慧,没想到一睁眼就却是尤年,他顿时咧嘴笑了起来,即使迷迷糊糊,一双眼也不从尤年脸上移开。

      “要我喂你吗?”
      尤年见楚知栾还是没什么精神,体贴地询问。
      楚知栾想都没想:“好,姐姐喂我。”

      其实他的烧基本已经退了,身体好很多了,不至于自己吃不了药。
      但是他怎么可能放过这样一个亲近姐姐的好机会呢?

      尤年先把药放在一旁的桌子上,扶着楚知栾坐起来,把枕头垫在他身后,这样靠着能舒服些。
      她试了试温度:“嗯,可以。”
      但显然,尤年并没有任何照顾小孩的经验,这药虽然不苦,但也绝对称不上好喝,电视剧里一勺一勺喂药的方法应该是用不上了。
      还是采用粗鲁一点的手段吧,尤年决定。
      她灌药的动作有些快,一个不小心,楚知栾被呛得猛咳嗽。

      “啊!对不起……”
      尤年有些手忙脚乱地抽出纸巾给楚知栾擦嘴角,抱歉地看着他。
      楚知栾摆手示意自己没事,缓过来之后,反而安慰起尤年来。

      “姐姐照顾我,我好开心,好幸福啊。”

      他的笑容无比纯真,好似生怕因为这一次失误,尤年以后就不来照顾他了。
      尤年的心脏仿佛被什么重重一击,被狠狠掏空,又被强势塞满。
      她越来越看不懂自己对这个弟弟的感情了。
      像是有两股力量,拉扯着她的内心。
      是生是死,向左向右,全在她一念之间。

      *

      楚知栾身体还没好利索,就坚持要去上学,因为这样和尤年相处的时间更长。

      何慧不放心,千叮咛万嘱咐楚知栾要是难受了一定要跟老师说,又让尤年在学校有空多照顾照顾弟弟。

      然而现实是,他们一个在高中部,一个在初中部,甚至都不是一个教学楼,如果不是刻意去找人,估计一天也见不着面。
      况且尤年学习时间很紧张,上哪儿抽时间照顾楚知栾?

      何慧并没有想到这一层,尤年也没辩驳,答应妈妈时她压根就没想着去做,多半是敷衍糊弄。
      可小孩可怜巴巴地喊她姐姐的模样在尤年的脑海中始终挥之不去,连上课都无法做到全神贯注,她不由得担忧:小孩会不会又发烧了?

      “诶!”
      尤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穿好外套,跟值日班长知会一声,选择在大课间去往初中部。
      她的心思很乱,脚步也随之加快。
      忽的,她停住步伐,视线直直看着角落处的几人,表情变得严肃。

      是一群初中部的男生。
      他们围成一圈,言辞或是粗鲁或是嘲讽,还时不时动手去推搡着被困在中间的矮个子学生。

      尤年没有应付这种场面的经验,她胆子小,怕麻烦,或许会直接走掉。
      真正让她停下的,是那群男生丢在地上的外套。
      有些眼熟……

      “你们在干什么!”
      一道柔软又有力量的女声响起,所有人都看向声源处。
      透过人和人之间的空隙,尤年这回看清了中间那个被欺负的男生。
      她呼吸都漏了半拍,明明不是一个勇敢的人,却毫不犹豫地迈开步子捡起地上的外套,走过去,扒拉开那群男生。

      “姐姐。”
      楚知栾局促地不敢看她。

      尤年把外套给他披上,轻轻地“嗯”了一声。

      一个男生走过来,上下打量着尤年:“你是他姐?”

      尤年没理会他,继续把楚知栾外套的拉链给他拉好,做完这些之后,她才抬头看向那人,声音清冽:“我是。”

      后面有几个男生窃窃私语:“她好像是高中部的。”
      有人害怕:“好像是,那还是别惹她了。”
      也有人不乐意:“我们怕她干嘛!”
      为首的那个男生轻轻咳了一声,故作老成道:“算了,今天先不跟你们计较了,管好你弟。”

      “你们别走。”尤年上前就拉着那个男生的衣领。
      还好,她起码还有点身高优势,给她增添了几分底气。
      “你欺负我的弟弟,还想一走了之?想都不要想,走,我们去找老师!”

      一听要去找老师,几个男生顿时蔫了,哀求尤年。
      “姐姐,漂亮姐姐,你最漂亮了。求你了,别找老师,我错了,错了还不成吗,我保证我以后再也不找楚知栾麻烦了!”

      谁也没有看到,当那个男生喊尤年“姐姐”的时候,一直低着头的楚知栾眼里是一片冰冷,还有不符合年纪的狠。
      然而等抬起头,又恢复一片清澈和无辜。
      楚知栾拽了拽尤年的衣袖:“姐姐,不要去找老师,我自己有办法解决的。”

      “你有办法?”
      尤年明显不信,他要是真有办法,就不会被欺负了。
      她现在严重怀疑,楚知栾感冒也是这些人搞得鬼。

      那几个人见楚知栾这里有突破口,也立刻来劲了:“诶呀,姐姐,我们就是打闹着玩的,真没事!我们男生都是这样的。”

      “许丞,我们回教室吧,马上就要上课了。”楚知栾打断那个男生,语气像是对待朋友一样,重复道:“我们一起回教室吧。”

      “好咧,姐姐,你看,我们真是闹着玩的!”

      几人立刻勾肩搭背,和尤年告别后洋洋洒洒地离开。

      尤年沉默地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楚知栾回过头朝她摆手,她都出神没有回应。
      她不信,只是玩闹。
      可既然是楚知栾自己要和平处理,她一个外人,虽然不理解,也只能选择尊重。
      出于一个姐姐的责任心,她之后又好几次偷偷摸摸去初中部。
      果然看到楚知栾和那个许丞几人打成一片。

      楚知栾年纪小,个头也矮,甚至还经常位于中心位置,得到大家颇多的照顾。
      尤年这才慢慢打消顾虑,放下心来。
      没想到再次听到关于许丞的消息,就是他被学校开除了。

      *

      许丞被开除了。

      这件事在学校里闹得还挺大,连尤年这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都听说了。
      因为知道许丞和楚知栾是好朋友,她还随口问了楚知栾一嘴。
      只不过,楚知栾看起来不太愿意提起这件事,三言两语就给带过了。
      尤年只当他是为朋友的离开而感到难过,便也没再聊这个话题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深夜,楚知栾把自己埋进被子里,思绪不停翻涌——
      “姐姐,你为什么要关心许丞呢?是因为那天他也叫了你一声姐姐吗?”

      他的神情看起来失落极了。

      手机新消息的提示音响起,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吸了吸鼻子,打开一看。
      是许丞。

      【楚知栾,我跟你绝交,从此我们再也不是朋友了!!!】

      “呵。”
      楚知栾可爱稚嫩的脸上是露出的却是十分不和谐的,不加掩饰的嘲弄的笑。
      笑许丞的幼稚和愚蠢——
      这家伙居然到现在还以为,自己这段时间真的把他当朋友吗?

      或许别人不知道许丞是为什么被开除的,可楚知栾清清楚楚啊。

      因为他就是当事人。

      那天晚上,许丞偷偷去办公室偷考试卷,他信任楚知栾,就让楚知栾帮他放风。
      但是楚知栾根本没有提醒他老师来了。
      实际上,这个主意,包括时间和地点都是楚知栾精挑细选的,保准许丞会被抓一个现行。
      而他自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直接去了高中部,跟尤年和舒雨说说笑笑,一起回家。

      不过,光犯这一个事还不至于被开除。
      见明明是一起的,自己受了处分,而楚知栾却安然无恙,许丞心里不平衡。
      于是他失控打了楚知栾。
      当然,这其实也都是楚知栾在有意引导。
      时间掐得刚刚好,级部主任及时出现制止了暴力的发生。
      楚知栾没受半点伤。

      因为这接连发生的恶性事件,学校终于开除了许丞。

      退出“指挥中心”,楚知栾就像是个路人,风轻云淡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当时许丞不服气,破罐子破摔道:“还有楚知栾!他也要偷试卷,为什么不给他处分?”
      “人家楚知栾成绩那么好,需要偷试卷吗?许丞,你不要诬陷同学。”老师说。

      楚知栾从始至终都没有出现在监控里。
      没人相信许丞,他百口莫辩。

      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许丞依然没有想过这一切都是楚知栾一手策划的。
      他还傻傻地以为楚知栾就是单纯的懦弱,不敢承认自己的错误。
      就像当初几人对他的霸凌时,他不也是没有任何反抗吗?
      这么胆小怕事的人,如果不是在他姐姐要找老师时为他们解围,如果不是肯借作业给他抄,许丞才不会跟他成为朋友呢。

      不过,楚知栾可从来没有把这些欺负过他的人当成朋友。
      这场虚假的友谊从一开始就是一次有预谋的报复。

      欺负他也就罢了。
      居然还朝尤年叫姐姐。
      也不动脑子想想,这是他能叫的吗?
      活该。

      对于楚知栾来说,许丞几人唯一的用处,就是让他看到一个完全不一样的尤年。
      那天尤年挡在他面前,给他穿上外套的场景,楚知栾大概一辈子都忘不了。

      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有人义无反顾地站出来,只为保护他。
      他妈妈不会,楚建国不会,老师不会,同学不会。
      只有尤年会。

      她像一缕光,温暖的光,一下子就把他照亮了,于是他的整个世界都是她的温度。

      因为跳级,他身边的同学都比他大,年龄大体型也大,男生几乎不会主动来找他玩,只会嘲弄他。

      不过楚知栾不在乎,因为他知道,那些男生是在嫉妒他,因为他而产生了危机感。

      就像这个许丞,找楚知栾的麻烦居然是因为自己喜欢的女生对楚知栾照顾有加,经常主动跟楚知栾搭话。

      不过这并不是唯一对楚知栾释放善意的女生。
      他漂亮地像洋娃娃一般,很多女生总是很喜欢亲近他。
      但是楚知栾不需要这份关照,只觉得她们叽叽喳喳,吵得他脑仁疼,于是表现地很是冷漠,只不过这种疏远多半会被当成羞涩。
      对于女生,楚知栾只是远离,但是对于男生,就没这么简单了。
      可惜武力上他打不过那些人,所以只能下黑手报复回去了。
      但是楚知栾一开始只是想小小地惩罚一下许丞的,惩罚他抢走自己的外套害自己感冒,没想闹这么大。

      改变主意正是因为许丞喊了尤年一声“姐姐”。

      尤年只有他一个弟弟,许丞算个屁!

      没有人会想到,楚知栾小小年纪就有这么重的心思。
      仿佛单纯天真只是他的伪装,为了生存而进行的伪装。
      而他真正的面目,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

      期末考后又上了两三个周的课,然后就是寒假。
      楚知栾比尤年早放了一个周。
      他的假期生活跟尤年预想的很不一样。

      哪个弟弟会早起给一家人做好早餐,把屋子打扫好,然后乖乖回自己的屋子写作业?
      这可把何慧开心的,笑得都合不拢嘴,每天都把楚知栾夸上天了。
      楚建国倒是很平常:“他奶奶说了,栾栾一直都这样听话的。”
      其实听到夸楚知栾的话,尤年心里挺不是滋味的,她从小到大都是大人口中的乖孩子,但是扪心自问,她做不到楚知栾那样。

      有种地位受到威胁的感觉。

      她还跟舒雨提了一嘴这件事。
      舒雨大大咧咧地表示不理解:“为什么要做乖孩子?我就不喜欢做大人口中的乖孩子。”
      “那挺好的。”尤年艳羡地看着活泼开朗的好朋友,又重复了一遍,“真好,可惜……”

      可惜她还是想当个乖孩子。
      她怕,一旦她不乖,就没有人会爱她了。
      她怕,一旦她不如弟弟乖,大家的目光就会都放在弟弟身上了。

      实际上,尤年默默数过,这些天,何慧提及楚知栾的次数远远多于她。

      尤年知道,舒雨不会真正理解自己的感受的,她其实已经后悔自己一个冲动就把真实想法告诉了舒雨。

      如果知道尤年的这些想法,楚知栾大概会委屈地暴风哭泣。
      毕竟他做这一切,归根结底都是为了尤年啊。
      想告诉她,自己很能干,能把她照顾得很好,会成为她最好的弟弟。

      尤年放假后,待在家里的时间格外煎熬。
      她喜欢一个人在房间学习或者听音乐,但是总不可避免地分神,听外面的动静。
      楚知栾总是过来刷存在感,一会儿送牛奶,一会儿送水果。

      说实话,尤年有点烦,但是她存留着理智。
      这种克制在何慧看起来就像是楚知栾费心费力讨好尤年,而尤年爱搭不理的。
      “年年,你看你弟弟,这么努力地融入和适应这个新家,你能不能……试着接受他啊,这不是对我们都好吗?”
      “年年,你究竟是怎么想的?你跟妈妈说啊。”

      尤年什么都没说。
      说了又有什么用呢?
      除了把为难和痛苦转嫁给自己的母亲,还有什么用呢?

      好多个夜晚,尤年把自己蒙在被子里默默流泪。
      她的母亲终究还是为了楚知栾来指责她的不乖了。
      她终究还是不乖了。

      ……

      这是新家的第一个新年。
      往年的春节,尤年只和妈妈两个人一起过,今年人多了,要热闹一些。
      尤年的心情也跟着复杂很多。
      有时候她会感到家庭的美满幸福。
      有时候又因为感到自己不属于这里而难过焦虑。
      想拿高中的学习压力太大了做借口。
      可是她又清醒地知道,并不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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