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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0 成全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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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放榜没几天,贝银在夏天最热的时候迎来了自己的十八岁成人礼。
逾江热得像蒸笼,蝉鸣从早到晚不消停,连海风都带着黏腻的暑气。
何漫一大早就在厨房里忙活,说要给女儿做一桌她爱吃的菜。
江国清特意推了应酬,傍晚就回了家。
贝银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短袖,头发随意地扎着,坐在沙发上追剧。
江却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小小的丝绒盒子,是浅蓝色的。
“喏,生日礼物。”他语气平平,把盒子往贝银面前一递,眼神却飘向窗外。
贝银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条贝壳项链:吊坠是一枚打磨过的扇形贝壳,不大,通体泛着淡淡的粉橘色光泽,贝壳下方还坠着用白银打造的小蝴蝶,小巧精致。
“很漂亮。”贝银由衷地赞美。
她抬眸看向江却,然后把项链递给他:“可以帮我戴一下吗?”
江却愣了一下,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接过项链。
贝银侧过身,把头发拢到一边,露出后颈。
江却站在她身后,手有点儿抖,链扣开了两次才扣上。
他的指尖不小心蹭过她后颈的皮肤,两个人都僵了一下。
“好了。”江却退开一步,声音有点儿哑。
贝银低头看着胸前的贝壳吊坠,用指尖轻轻地碰了碰,贝壳触感温润,带着一点儿打磨后残留的纹理。
“谢谢。”她抬头看他,眼睛弯了一下,“我很喜欢。”
江却嗯了一声,转身往楼上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没回头,扔下一句:“十八岁生日快乐,贝银。”
胆小鬼心里装了千言万语,千千万万句喜欢,却不敢宣之于口。
困住他的,从来不止那层重组家庭带来的名义上的姐弟身份,更多的是他不敢靠近的怯懦。
礼物递出去,心事依旧埋藏,无人知晓。
日子一晃而过,志愿填报落下帷幕。
贝银如愿填报了南方那所双一流大学。蒋之岸那边也是。两人还打电话聊了许久,约定好到时候在学校门口会合。
江却凭借生物竞赛拿到保送资格,去往同一座城市的另一所重点大学。
两所学校相隔几十分钟的地铁车程,同在一座繁华都市,却终究不是一方校园。
盛夏走向尾声,八月底,暑气尚未退去,夏风已经悄悄带上一丝微凉。
在夏天的尾声,江却迎来他的十八岁生日。
江却在家里简单地吃了生日蛋糕。
等到他快要休息的时候,贝银敲了敲他的门。江却打开房门,就见到贝银手上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她把一个沉甸甸的牛皮纸袋递到他手上:“送你的生日礼物。”
江却有些诧异,伸手接过来,触手厚重。他拆开封套,里面是一本手写昆虫图册,纸张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旧感,手绘插画一笔一画严谨细腻。
这是贝银的父亲生前亲手整理的私藏手稿,里面记录了大量国内鳞翅目昆虫的野外观测记录,蝶蛹孵化周期,不同寄主植物的对照笔记,野外采集地点、温湿度记录,还有大量亲手临摹的蝶翼解剖手绘稿,以及不少市面上很难查到的地方变种,全都清清楚楚地记在书页当中。
“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要。”他抬头看她。
“放在我手里才是浪费。”贝银摇了摇头,“我学的是数学,以后也不会做这方面的研究。我爸要是知道他的东西能帮到别人,会很高兴的。”
她顿了下,看着江却的眼睛道:“你马上要去读生物了,送给你比在我的书架上落灰有用。”
江却没说话,低头看着那本图册,手指轻轻地摩挲着纸页边缘。
贝银不知道这本图册对江却而言意味着什么。在江却眼里,这是她父亲毕生的心血,是她童年记忆里那个温柔男人最珍贵的遗产,她把它交到他手上,像是在说:“我把我最珍视的东西托付给你了。”
“江却?”
江却回过神儿,发现贝银正疑惑地看着他。他用指尖轻轻地抚过纸上工整的手绘,心里一阵翻涌。他很清楚这份手稿有多珍贵,也懂这份礼物背后的分量。
“谢谢你,贝银。”
贝银笑着回答:“生日快乐,江却。”
江却捧着这本图册,仿佛握住两份滚烫的热爱,一份是逝去前辈毕生的坚守,一份是眼前女孩儿坦荡真诚的善意。
贝银为什么这么好呢?他真的好喜欢,好喜欢她。
日子一晃而过。
开学那天,江却拖着两个行李箱,贝银背着一个帆布包——两个人是打算一起坐高铁去的。
何漫还想送他们到高铁站,两个人觉得太折腾了,拒绝了。
到站的时候已经正午了,江却帮贝银把行李拖到学校门口。
贝银的学校很大,校门口拉着横幅,各学院的迎新摊位排了一长溜儿,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贝银刚站稳,就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
“贝银!”蒋之岸从人群里挤过来,穿着一件白色T恤,额头上全是汗,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可算等到你了。我帮你把报到流程都问好了,先去找你们学院的摊位领材料,然后去宿舍楼……”
蒋之岸说着说着注意到旁边的江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你好,我是蒋之岸。”蒋之岸伸出手,笑容明朗。
江却看了蒋之岸一眼,握了一下手:“江却。”
“贝银跟我提过你,”蒋之岸松开手,语气自然,“你们是朋友对吧,一起从逾江过来的?辛苦辛苦。”
贝银正要开口,蒋之岸已经接过她手里的帆布包:“走吧,我带你去找摊位。人太多了,你跟着我。”
贝银转头看江却。
江却站在原地,手还攥着行李箱的拉杆,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了蒋之岸一眼,又看了贝银一眼:“你去吧,我也要去我们学校报到了。”
“那你……”
“我打车过去就行。”江却打断她,松开行李箱,把手插进口袋,“你有人带路,我就不跟着了。”
贝银还想说什么,蒋之岸已经拉着她往人群里走了:“快点儿,那个摊位排队的人越来越多了……”
贝银回头看了江却一眼。
江却冲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走。然后他站在原地,看着贝银被蒋之岸拉着挤进人群,两个人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被攒动的人头淹没。
蒋之岸比贝银高出一个头,走路的时候微微侧着身子听她说话,时不时笑一下。贝银偶尔仰头回他一句。两个人的步子不知不觉就同步了。
江却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的那个行李箱——贝银的行李箱刚才被蒋之岸接过去了,他手里只剩自己的一个箱子。他拖着箱子转身,往校门口走去。
阳光很烈,照得柏油路面发白。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贝银和蒋之岸已经走到摊位前了,蒋之岸正低头跟迎新的学姐说话,贝银站在蒋之岸旁边,安静地等着。
江却收回目光,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大学。”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小伙子,刚完送女朋友报到啊?”
江却没说话。
车窗外街景不断后退,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蒋之岸自然而然地接过贝银的行李箱,蒋之岸笑着跟她说话,蒋之岸站在她身边的样子那么理所当然,像一把撑开的伞,稳稳当当地罩着她。
而他呢,连一个光明正大站在她身边的身份都没有。
贝银跟着蒋之岸办完报到手续,领了宿舍的钥匙。宿舍楼在校园最里面,是一栋六层老楼,外墙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一片。
蒋之岸把她送到楼下:“要不要我帮你把行李送上去啊?”
贝银摆了摆手拒绝了:“不用,我可以的。”
贝银拎着包,拖着行李箱上楼,找到宿舍号,推门进去。
宿舍是四人间,上床下桌,空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靠窗的床位已经有人了,一个女生正蹲在地上整理行李箱里的衣物,听见开门声抬起头。女生留着及肩的短发,皮肤很白,眉眼清秀,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初秋的日头,明亮却不刺眼。
“你好呀,我叫应如许。”女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也是这个宿舍的吧?你叫什么名字?”
“贝银。”
“贝银——”应如许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歪了歪头,“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贝银也愣了一下——应如许,这个名字她也觉得耳熟,像是在某个榜单上见过,又像是听到谁提过,但怎么都想不起来。
“你是哪里人呀?”应如许问。
“逾江,不过之前在荣城读过书。”
应如许眼睛一下子亮了:“荣城?我也是荣城的!”
“真的?”贝银难得地露出惊喜的表情,“我是在荣城一中读的。”
“我也是荣城一中的!”应如许拍了一下手。
贝银想了想,道:“我高二转走的,之前在那边读的初中和高一。”
“难怪。”应如许笑了,“我说怎么听你的名字这么耳熟,你是不是经常在年级前几名的榜单上?”
“可能吧。”贝银笑了笑。
两人对视了一眼,忽然同时笑了出来。
应如许性格爽朗,说话、做事干脆利落,跟贝银那种安静内敛的性子正好互补。应如许帮贝银一起铺床、整理书桌,两个人一边收拾一边聊天,从荣城的小吃聊到逾江的海风,从高中的卷子聊到大学的选课。
“你学什么专业?”应如许问。
“数学。”
“哇,好厉害。”应如许真诚地感叹,“我学新闻的,以后想当记者。”
“挺好的。”贝银把最后一件衣服挂进衣柜,“你的性格适合。”
应如许笑了:“你这么说我好开心。”
那天晚上,贝银躺在床上给何漫报平安,又回了蒋之岸的几条消息,最后点开与江却的聊天框:“到学校了吗?”
过了十几分钟,江却回复:“到了。”
“宿舍怎么样?”
“还行。”
贝银看着那两个字,总觉得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出江却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她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今天谢谢你送我过来,改天我过去找你玩。”
这次江却回得很快:“嗯。”
贝银放下手机,翻身睡觉。
应如许的床铺在她对面,已经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了。
贝银闭上眼睛,觉得这个宿舍挺好的,这个室友也挺好的——看来大学的日子会比高中有趣得多。
数学系课程不轻松,但贝银底子好,学起来游刃有余。
蒋之岸在隔壁的物理学院,两个人的宿舍隔着一整个操场,但蒋之岸总能找到理由过来找她,今天送杯奶茶,明天问她要不要去看自己打球,后天说食堂新出了什么菜一定要一起去尝尝。
应如许每次都看着蒋之岸的背影笑:“贝银,蒋之岸是不是喜欢你啊?”
“没有的事。”贝银头也不抬地翻着课本,“他就是性格热情。”
但是贝银脸上的红晕已经出卖了她。
应如许哦了一声,意味深长地拖着长音。
他们偶尔傍晚沿着校园的湖边散步、聊天,暧昧的氛围萦绕,可谁都没有主动捅破那层窗户纸。
明明喜欢都要溢出来了,但是两人之间都有些过分的胆小,谁也不敢做主动的那一方。
十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江却来了。
他发消息给贝银,说自己在贝银的学校门口,有点儿东西要给她。
贝银出来,看见江却站在校门口那棵大樟树下,穿着件黑色连帽卫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你上次说想要的那本资料书,我们学校图书馆里有,帮你借的。”江却把纸袋递给她。
贝银接过来翻了翻,是一本很厚的英文教材,里面夹着几张江却自己整理的笔记。
“太麻烦你了,专门跑一趟。”
“不麻烦,我正好来这边找一个教授,聊保研的事。”江却把手插进口袋,语气随意。
贝银点了点头,问:“那你吃饭了吗?”
“还没。”
“走吧,我带你去吃饭。”贝银说道。
江却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两个人穿过校园的主干道,路过图书馆,路过操场,路过一片开得正盛的桂花树。
一路上有贝银的同学跟她打招呼,有人好奇地看了江却几眼。
“贝银,这是谁呀?”一个女生笑嘻嘻地问。
贝银正要开口,江却先说话了:“我是她——”
“我弟弟。”贝银接过话头,语气自然,“家里弟弟。”
女生哦了一声,笑着走了。
贝银没注意到江却的表情,继续往前走:“我们食堂的青椒肉丝特别好吃,你待会儿尝尝。”
“嗯。”
那次之后,江却隔三岔五就会来贝银的学校一趟。有时候是真的有事,他所在的高校有不少生物相关的学术讲座会在贝银的大学开办。借着听讲座的由头,他时常坐地铁跨校过来。有时候没什么事,他就只是在校门口把买好的东西递给贝银,说两句话就走。他过来的频率不算高,一个月两三次。
但贝银的室友和同学都注意到了。
“贝银,那个经常来找你的帅哥是谁呀?”
“长得好帅,是你男朋友吗?”
贝银每次都摇头:“不是,他是我弟弟。”
“弟弟?可是你们的姓氏都不一样?”
“重组家庭。”贝银笑着敷衍过去,没多解释。
直到有一天,应如许从外面回来,一进门就问她:“贝银,班里的好多同学都以为,你弟弟江却是你男朋友。”
贝银从书页里抬起头:“什么?”
“我今天在食堂听见隔壁宿舍的人在聊,说经常来找你的那个男生肯定是你男朋友,长得那么帅,还每次专程跑过来找你。”应如许把书包放下,认真地看着她,“你要不要跟那些人解释一下?不然传得越来越离谱。”
贝银听完愣住了——谣言真的是一传十,十传百。
她一直觉得无所谓,她和江却之间本来就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说不说都行。既然应如许都这么说了,之后碰到相熟的同学打趣,她便简单地开口解释:“不是男朋友,是家里重组家庭之后名义上的弟弟,叫江却。我们两家父母再婚,所以算是姐弟。”
女生们恍然大悟,八卦的心思散了大半。
贝银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她不知道的是,蒋之岸也听见了这个传言。
开学那天在校门口,蒋之岸看见贝银和江却一同过来,当时只单纯地以为两人是高中关系很好的旧识,恰好在同一座城市上学,顺路相送,并没有多想。可后来,蒋之岸一次次看见江却来找贝银,身边的朋友不断在耳边念叨“那就是她男朋友吧”。
蒋之岸几次想要开口向贝银求证,话到嘴边,又害怕得到肯定的答案,也害怕冒犯到她,又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少年人骨子里的骄傲与自尊在拉扯。蒋之岸觉得,既然她已经有喜欢的人,那自己就不该再贸然靠近打扰她的生活。
于是蒋之岸开始刻意疏远贝银:消息回复变得简短,贝银约他出来吃饭、散步,他总能找到各种各样的借口推脱。
两人原本一点点升温的关系,骤然冷了下来。
贝银一头雾水,完全摸不着头脑。她已经和身边的同学解释过江却只是名义上的弟弟,却压根没有想到,蒋之岸也深陷这场误会。
一个周末的傍晚,贝银垂头丧气地回到宿舍,瘫坐在椅子上,对着手机发呆。
应如许坐在桌边看书,抬眼看向她。
贝银皱着眉头,忍不住开口发问:“小如,你说,人与人之间产生误会的时候,第一反应难道不是想办法解开吗?为什么他要一直躲着我?”
应如许听到“误会”两个字的时候,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应如许垂下眼,过了几秒才开口:“或许对方有什么难言之隐,也或许他难过,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贝银没注意到应如许的表情变化,自顾自地说:“那他也不应该总是躲着我,这让我怎么解决呢?”
应如许没有再接话,回想着自己身上发生过的事情,沉默了很久。
贝银想了半天,还是给蒋之岸发了消息:“明天有空吗?我想跟你聊聊。”
消息发出去后,她盯着手机屏幕等回复。
十分钟,二十分钟,一个小时……蒋之岸回了:“明天有事,改天吧。”
贝银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在桌上,趴在桌上闷了一会儿。
与此同时,蒋之岸坐在宿舍的床上,看着贝银发来的那条消息,手指在键盘上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他其实明天没事。他其实想见她。他其实想问问她,她和江却是什么关系。可他没有立场。他算什么呢?一个连表白都没有勇气的人,凭什么去质问她和另一个男生的关系?
蒋之岸把手机扔到一边,仰面倒在床上,用手臂遮住眼睛。
他忽然有点儿讨厌这样的自己。
寒假来得很快,一月初,各大学校开始放假。
校园里拖着行李箱往校门口走的人越来越多。
贝银和江却的放假时间差不多。
贝银买好了回家的高铁票,提前跟江却说了时间。
江却回复:“我跟你一起回。”
贝银同意了。
校园的主干道上人来人往,不少背着大包小包的学生匆匆赶路。贝银和江却并肩走着。
路上碰见几个跟贝银一起做过活动的同学,他们第一次见到江却,就又以为他是贝银的男朋友。
有人笑着打趣:“贝银,你和男朋友一块儿回家啊?”
不远处,蒋之岸恰好路过,刚好听见这一句玩笑,脚步一顿,目光扫过并肩而立的两个人,心口狠狠地往下一沉。
蒋之岸没有停留,掉转脚步,快步转身离开。
这边贝银在解释。
贝银背对着蒋之岸,并没有看见他,但是侧着身的江却看见了蒋之岸匆匆走掉的背影。
寒假的日子过得平淡。
贝银在家里看书、追剧,偶尔跟应如许聊天。
应如许在准备一个采访,忙得脚不沾地。
蒋之岸的消息越来越少,贝银发过去的消息,他要么隔很久才回复,要么敷衍地回复。
贝银不是会死缠烂打的人,但她也受不了这种莫名其妙的冷落。她又给蒋之岸发了一条:“你到底怎么了?能不能说清楚?”
这次蒋之岸回得很快:“没怎么,就是最近有点儿忙。”
贝银看着那几个字,把手机扔在床上,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她趴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盯着窗外发呆。
今天天气不错,大晴天,但是她烦躁得很。她真的不知道这个蒋之岸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了,越想越难过,心里委屈坏了。她实在没忍住,第一次为这种事情落了泪。
江却从楼上下来倒水,路过她的房间门口的时候,看见门半掩着,贝银坐在书桌旁抹眼泪。
江却停顿了一下,看着她的背影愣了一会儿。
他心里有一小块自私的角落,悄悄在叫嚣:如果蒋之岸就此退却,那是不是他就可以继续守在贝银身边了?
可视线落在贝银紧锁的眉头上,看着她眼里挥之不去的低落,看着她抹眼泪的动作,他那份私心又一点点地碎裂。
蒋之岸怎么能让她哭呢?贝银,你可以别因为蒋之岸哭吗?江却多想推门进去安慰,可是他又以什么身份啊?
姐弟吗?他不想。
所以他没有身份,没有资格。江却比谁都清楚,自己永远跨不过那道鸿沟。就算没有蒋之岸,也还会有别人,那个人永远不会是他。他不想成全他们的幸福,说到底他也是自私的。但他看见了她的难过与悲伤,无法做到视而不见。
之后的几天,江却通过一些关系,得知了蒋之岸经常会去街角的一家安静的咖啡馆。
他接连好几天,特意绕路过去。终于,在一个阴沉的午后,江却在靠窗的位置看见了蒋之岸。
江却推门走进去,径直坐到蒋之岸对面。
蒋之岸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心里瞬间五味杂陈。
在蒋之岸固有的认知里,眼前这个人就是贝银的男朋友。蒋之岸暗自揣测,对方来找自己,是来警告自己离贝银远一点儿吗?
还没等蒋之岸开口,江却直视蒋之岸,没有半分迂回,开门见山地抛出问题:“你喜欢贝银吗?”
蒋之岸表情凝固了,完全没料到会被这么直白地发问。
沉默了片刻,蒋之岸反问:“这个答案,对你而言又意味着什么?”
江却避开蒋之岸的反问,不绕弯子,继续往下说,语气平静却带着重量:“你最近一直在刻意避开贝银,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蒋之岸瞳孔微微收缩,抬眼看向江却,带着不解:“你不是她的男朋友吗?”
江却沉默了一瞬——这是他做梦都想拥有的身份。可是他只能否认,否认这个自己梦寐以求的身份。他喉结重重地滚动,心口密密麻麻地漫开酸涩的疼,但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很清楚:“不是。”
“你要是真的喜欢她的话,”江却直视蒋之岸的眼睛,“不应该冷落她、拒绝她,不应该不去主动问清楚。”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轻了:“她这些天很难过。”
蒋之岸张了张嘴,喉咙里仿佛堵着什么东西。
“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蒋之岸问。
江却眼里漫开一层淡淡的自嘲,心口的疼压在深处:“因为,她是我姐。”
因为她的眼泪我心疼,所以这个身份我认下。
他曾经无数次地奢望能够拥有她,走到最后,却只能亲手推着她奔向属于她的幸福。
他曾以为,有些话不说出口,就能永远留在那个夏天。直到此时他才明白——原来最痛的暗恋,不是不曾拥有,是亲手把她推向别人的夏天。
少年的心动,是一生的潮汐。潮起时,他想占有。潮落时,他学会了成全。
我想拥有你到最后变成我替你抓住你的幸福。
江却深知,她的幸福不是自己,所以成全是他这漫长暗恋中最后要学会的人生课题。
“我们家是重组家庭,法律名义上的姐弟。”江却向蒋之岸解释,“只是我们高中的时候在学校里没有对外讲。”
蒋之岸沉默了——原来这些天来自己所有的疏远、回避、自我折磨,全都来源于一场荒唐的误会。
“我希望你能主动开口,对这份感情,我希望你能主动。”这是江却给蒋之岸最后说的话。
走出咖啡馆,冬日的冷风扑面而来,江却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
他的心事依旧沉在心底,无人可以诉说。
当天晚上,蒋之岸鼓起勇气,主动给贝银发去邀约消息。
手机弹出消息提示,贝银看见那条消息,眼睛瞬间亮起来,压在心头许久的郁结一扫而空。她认真挑了一身好看的衣服,开开心心地准备出门。
她在玄关换鞋子的时候,正好撞上从书房出来的江却。
“要出去?”江却瞥到她脸上藏不住的笑意。
“嗯,蒋之岸约我见面。”贝银眉眼弯弯,话语中满是轻快。
看着她眉眼舒展,那份喜悦真切地撞进江却心里。江却心里很苦,可看见她开心的样子,又觉得自己今天做的一切都值得。
见面之后,贝银和蒋之岸和好了。不止和好,蒋之岸终于表白了。
那天晚上贝银回到家里,脸还是红的,整个人像踩在云上,手里还拿着一大堆蒋之岸送的礼物。
当晚何漫和江国清都没在家,管家也去休息了。贝银窝在客厅的沙发上跟应如许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笑意藏不住。
“他跟我表白了。”
应如许在那头尖叫了一声:“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贝银把脸埋进抱枕里,笑得眼睛都弯了。
江却从楼上下来倒水,看见她那个样子,脚步停了一下。
这样就好了,看着她开心的样子,就好了。贝银,愿你永远笑得这样好看。哪怕给你笑容的人,不是我。
后来贝银的朋友圈慢慢地出现他们的身影,傍晚湖边的合照,食堂吃饭时随手拍下的碎片,满是少年恋爱的鲜活、甜蜜。
江却偶尔看到。前几次他看到的时候,还是快速划过。
他不想看,可是贝银的幸福就摆在那里。
他只是一个暗恋者。
江却的暗恋,从十七岁的那个夏天开始,一直到现在,始终没有说出口。
时间滚滚向前,转眼来到大四。江却依旧埋首于自己热爱的昆虫科研,日子忙碌、充实。
一天,一通陌生电话打过来。对方是岑泛则,岑泛舟的弟弟。电话那头少年的声音沙哑、疲惫,告知江却,岑泛舟离世了。对方联系到江却是因为在哥哥手机里的好友里看到江却是重要朋友。
岑泛舟常年身体不好,这一年终究没能扛过常年缠身的病痛,离世了。
江却整个人愣在原地,心口一空。
那个隔着文字,和他聊山野虫羽,聊四季诗文的灵魂,就此彻底消散于世间。他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明明一个星期前岑泛舟还发消息问他,怎么样才能取得一个人的原谅。
那个女孩儿第一次跟自己生气了,岑泛舟觉得是自己的错。
江却就提议岑泛舟写一封有诚意的信——岑泛舟那么有文采,写封信,然后再寄一些对方喜欢的礼物,小姑娘可能就消气了。
得到消息之后,江却跟辅导员请了假,一个人去了荣城。
岑泛舟的葬礼那天下了小雨,和那年江却陪贝银去墓园时是一样的天气。
江却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岑泛舟的照片,那张温润干净的脸和岑泛舟的文字一模一样。
岑泛舟的离世太突然了。江却站在人群之中,心里泛起悲凉。
江却不知道,岑泛舟想要求得原谅的人,有没有收到岑泛舟的求和信?那个女孩儿是否已经原谅了岑泛舟,又是否得知了岑泛舟的死讯呢?
世间的诸多遗憾,再也来不及求证。
四季流转,很快迎来毕业。
贝银和蒋之岸,大学一毕业便订下婚约。
江却看得出蒋之岸十分珍惜贝银,双方的父母也很满意。
看到贝银幸福,江却奔赴自己的理想,一头扎进昆虫相关的科研领域,泡在实验室、野外采样地,把全部的热忱尽数交给自己热爱的事业。
江家,订婚见家长的家宴。
江却第一次下厨。他做了一桌子菜,全是贝银爱吃的。
保姆和何漫在旁边打下手。何漫还笑着说小却什么时候学会做这么多菜了。
江却没说话,只是低头切菜。
饭桌上,蒋之岸给贝银夹菜。
贝银在家长们面前被蒋之岸这样对待,有些害羞。
江却坐在贝银对面,低头扒饭。
吃到一半,他忽然放下筷子:“姐。”
桌上安静了一瞬。贝银抬起头。蒋之岸和双方的家长也都看过来。
这是这么多年以来,他第一次坦然、郑重地开口唤她一声那个禁锢了自己的整个少年时期的称呼。
他语气坦荡,带着浅浅的笑意。
“蒋之岸,”江却随后看向蒋之岸,嘴角扯出一个笑,举起酒杯,“你小子,一定要对我姐姐好。”
蒋之岸愣了一下,然后郑重地举起酒杯:“我会的。”
所有人都沉浸在这份圆满的喜悦中。
没有人知道,很多年前那个燥热的夏末,紫薇花开满校园,有一只粉绿相间的蝴蝶轻轻敛翅,落在少女的指尖上。
那一天,少年的心也一并落在了她的手心里。
后来蝴蝶早已远逝。
他那份绵延了整个青春,滚烫又沉默的喜欢,终究无声地坠入悠悠流淌的时光长河,变成了贝银这一生永远都不会知晓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