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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老虎手影 ...

  •   哥是长子。所以阿父对哥有着很一贯的极其严苛。
      疯执好笑。

      我摇摇晃晃满屋子撞的时候,脑袋里的短影片折也开始不再稳重。
      哥在窗户纸的裂口中间立滚木。手指节上吊了有很多瓦片。勒得手几乎要坏掉。

      他有的时候也晃一下,和我不稳的步子重合在一起。那记忆反倒是稳了。
      我靠在花架角上看他,花瓶颜色很厉锐,里面插了几只辛夷,
      有点不好看。

      我看到汗渍进哥的眼窝,哥抿了下眉,阿父一棍子抽到哥的小腿腹。
      卧木往左转,哥也稳不住了,脚裸一拐就往地上掉。
      他也不撑地,也不两臂乱颤的去抓四下极尽可能的东西,空气、羽毛、尘埃、或者是花瓣。哥都没有,
      只是忙慌笨拙的去拿手垫磕下来到地的瓦片。

      但还是碎了一片。
      哥的手也碎出一道长长痕,
      比我头发丝还长的血线。

      阿父凝着他看。他是好小的一块。跪下来的时候更小。他蜷着,低着头,像一朵没瓣的绣球花。很好看。支离的,怜悯的,馋媚的好看。砸碎了我的心脏。
      阿父让他站回去。

      他就这样。这样一直立到午过晌。

      我想去碰哥的手。阿父在边上喝茶,闲得笑意盈盈。叫人把我拉开,然后轻轻的冲我笑着。温文和俏。

      “多美的一出漂亮戏,黛儿坐呀。黛儿和 阿父一起看。”
      “但是黛儿不可以喝茶哦。”

      好吧,其实上他说的是,“黛儿怎么出来了呀。初春仍凉,黛儿快些回屋”。
      笑得那样温和好看。
      那个时候其实听不太懂,只是把那话的音记了下来。记了下来。只是记得阿父笑得好看。

      在很多年之后的吃饭时候,孩提两岁脑袋里的音随着一筷蔬菜一并掉进碗里。也突然的知道了阿父为何总带着哥在我院里习功。
      算是老天夸我聪明的特别奖励。

      像是顺带的,还想到了笑。
      阿父的,朦朦胧胧然后极其那种对幼儿小孩具有定义性的笑。从此就拿它定春周。

      六多岁点吧。那年冬天冷得奇。是来到人间为数不多日子里最是寒的一年。我卧在斗篷里头瑟。衣服太大,帽檐掉得低。我扶正了帽子,窗户糊纸薄处透了半个人影。

      张皇去推窗,像是南渡的鸟急切的去贴近温润的气流。

      但那风的刮的太大,
      我推不开那窗,又去寻门。
      集聚翻滚的气流几乎要将哥的单衣旋到空中书上给鸟作窝。抽搐的风,
      哥手里攥得碎冰立的笔直,手心一道深口。血是凝着干涸了,只是不晓得是不是有因为太冷而冻得固住的。

      哥要在这立到冰化。
      地上一滩水,哥的手上也有水,
      几乎要结冰了。

      我偷偷给哥换了块冰。小而且滑润的。走的那几步我也令的几乎要化掉。

      哥的那块我融了水浇到花瓶里,里面插的一枝腊梅更加亭亭玉立。
      我冲窗外用手影比划老鹰。

      阿父到底还是知道了。不晓得出于什么。

      我随着哥到了祠堂后面的一屋小房,透不进什么光。
      所有物件都像蒙了黑纱。
      是个杂物室吧。满地的扫帚还有衣废角料,只有墙角的过时布料锦绸摆的整齐。

      抬着佛像的暗红色柜子。阿父极是耐心得把乱放的香烛食盘列到一边,移开了柜格的底板。

      耐心而且温和。但我好像看到阿兄的手指轻颤。
      微不可见的。我也不晓得我是怎么看出来。
      但我就是知道。

      阿父叫我们下去,哥走在前面。前面全是黑,后面有些光,但很快也散了。
      我知道 是阿父下来了。
      这令我怕,极怕。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明明乳娘过去总同我讲故事说道理,
      她总教我说虎毒不食子。
      她还告诉我阿父是这个世界上最最疼爱我之人,是这世上唯一不会伤我之人,是这漫天尘俗当中唯一不含目的靠近我之人。

      但为何我彼时我这样怕?

      我有些雀蒙眼,不真切的空气总让我失真似的在梦里。什么也不清,所以我也可能是不清。我可能是不存在,我可以踩空也无所谓,反正是虚空的梦里。
      我总是一般的觉得阿父会忽化厉鬼,吞噬我的灵魂,从我的脚踝一路向上,缠绕到腰肢,肩膀,藤蔓一样,最后把我也变成藤蔓。
      然后斥骂我,说我怎么有资格与他同伍。
      我不由来地有着这样的想。

      索性下面点了灯。

      还不如不点。
      哥走到走道结尾的房间停下脚,地窖——且这么称呼吧。并不大,四盏门看起来都很笨重。有的时候会有些模棱的音丢出来,听不太出。
      像鬼音。
      满地的白骨。破碎的骨盆,折断的胫骨。膝骨吧,像白嫩的蘑菇。
      我用力地抿起眼睛。睁开的,
      蘑菇不见了。
      还有轻音蜂鸣。

      “有吓到黛儿吗?”阿父说话几乎是咬着我的耳朵。太近。
      我几乎能想象到他的大氅微微靠地。
      哥望着我和阿父间隙的空气。
      好像在看很遥远的什么东西。
      明明我就在他面前。

      阿父没有等着我答话,大步上前开了锁。哥进去,而后我,阿父。里面什么也看不见,哥搭梯子给四角的灯都燃了火。
      亮堂了。
      又进来两个人。

      阿父斜依在椅子上,眯萋着眼。哥一言不发,跪得麻利直挺。
      膝盖骨撞得闷声一下。
      我也从哥一道,膝盖的冷味穿到了脊骨,穿堂风一样。然后一路横冲直撞,碰了碰我的心脏和左肺。
      轻柔敲击。

      “责二十”。见我一颤。阿父笑得愉快。阿父一向对这些愉快,

      “程盛京,责二十”

      “为何,”我乱了阵,“阿父,阿父为何要罚阿兄。”这是我的从未想。

      “阿父为何要罚阿兄?” 我从未想过要害阿兄。
      但我现在已经像是个毒妇了。
      我真的从未曾想。但我好像看到阿兄安心。
      不知为何。
      指尖的微微波九流也止了。

      “阿兄又没有曾做错过什么,阿兄听您的话,一日也不曾误下过练功,阿兄前些日子染了风寒,感了温病,嗓子说不出话来。也。
      不曾休息。”
      我还想再说,但又惧怕冗句繁杂会挑了阿父的怒,“还有..还有很多次的。”

      “黛儿看见了。”
      “阿父为何。”我能感觉到,一点一点的,我的声,默下去。

      “阿父为何看不见。”

      阿父没有太理我,他甚至不看我,他看阿兄,阿兄也不看我,就是这样的,笔笔直的就这样跪着。在我旁边。并不能给我一贯的。他的,带给我的。沉稳,和。放默。
      看着阿父脚下一块干掉的血。

      “听院里下人说,黛儿房里多了些水呀。”
      “黛儿可是五行皆是水的丫头呀。再添,阿父怕涝了。”
      “阿父听闻今日有人作诳语。”
      “这般阿父可是不喜欢。”
      “黛儿可是,,
      要惹得阿父不喜欢了?”

      “可是这不是阿兄,阿兄没有撒谎话,是黛儿不听话。是黛儿撒谎了。”
      一时说的急了,调调里都在发颤。我不知道自己在说点什么。或者在做点什么。好像是突然剃了光头的人,头骨都是整块的,
      发凉。

      凭着也学着说了那么多年的话,听了那么多人言。
      我就这样胡乱的说着不清楚的话。

      “我知道,阿父,黛儿也是,,可以,黛儿。。黛儿,,黛儿凭阿父处置。”
      “黛儿不会再犯。”
      “黛儿可以保证的,阿父可不可以,阿父阿不可以相信黛儿。”

      我看阿父,但他到底是不会看我。“带下去。”
      “阿父!”我以为我会拖一句长尾音,像山村里放牛吆唤的的小女郎。但没有。出口就收了音,好像正在被蛇吞咬的小鼠。
      阿父看起来疲累,并且虚脱似的闭眼不看我。
      好奇怪啊。明明就是坐在面前的人儿,却好像是再也不会再近了。
      明明是我的阿父。

      “黛儿也跪好。”

      “黛儿这是做什么呢。”
      阿父终于是抬了头,眼底一片不辨的喜怒颜色。但看起来并不愠,就像过去很多次叫我名字那样语调平平。
      他看我,
      就像在看一个不净的茶碟。一条死去的小狗。
      哥被剥去上衣晾在边上。手吊在有些生锈的钢环。那环。我几乎可以想象到上一任主磨破的手腕子。有血可能会锈得快吧。
      哥的背很白。脖子底下有一条很明显的分界线。
      背上有暗暗色而且明显的短疤。但是很多,
      很白,
      像一件晒在绳子上的夏衫。
      “阿父,”

      “黛儿这样可就是有些不好看了。”

      “求阿父原恕。”
      “求阿父。”我把头磕下去,并且摆出一副不起的丑态。
      是真的丑态。我想我那个时候是阿父眼里匍匐的青蛙。

      “起来。”我不动。仍是不动。
      就这样。像前院祠堂里没雕完的碑。阿父掰我的肩骨。僵硬着的。阿父拍拍我叫我松气。语气还是慈父一样的温和。
      “黛儿若是还不起,我便再会罚。”
      “黛儿应该是相信阿父的吧。”
      “黛儿可是阿父的宝贝呀。”
      “阿父可是舍不得伤黛儿。”
      “不过哦,
      有人犯错就是要有人受罚。”
      “黛儿也不能免哦。”

      “他今天少了练,
      他今天受罚,这并没有什么不平。”

      “动手了。”

      “不要!”我永远记得那天那句带着把嗓子都扯裂的嘶哑。一时不像是六岁的。掉在地上。
      是一块大潮汹涌卷进浪里的石头一样。没有水花和泡沫。消失了。
      这一声也是真真切切凝了我许多年的噩梦。
      出现在另不同年龄我恐惧故事的最后。
      但我不知的是这也是铸了阿父很多年的梦魇。令他真真切切得怕了许久,这是后话。
      阿父令人将我摁下。其实也不必了。我静得想一块雕木一样,一块不停流水的雕木。但不会有人觉得奇丽。只是在想那应该是一块糟得很快的烂木。
      耳朵侧的声音在第一声鞭子蹋下去的时候就消弭了。眼前一片。只是晓得那阿兄背后的红色愈大了。逐渐逐渐。直到踏遍我四方眼角的世界里。全是了。
      我甚至觉得疼了。
      突然就是一下的。耳清目明,
      我看到了,全部。
      哥的白肤软骨血肉横溅。全是血。我惊了眼,喉咙被扎一样紧着。哥就这样半死得吊着。阿父享乐似的品酒,看着那浮世盛景。
      我几乎觉得那酒里有阿兄的碎肉。
      后来我发现这是阿父的习惯。
      在死肉场上润喉的习惯。

      手镣打开之后哥站得不实,不稳而后磕在鞭子柄上。还撑着跪下给阿父谢恩。
      谢什么恩。

      兴许那天我是让下人扶着拖回去的。也无从知了。
      之后就病了。半死不活的病着。
      说来奇诡。那些当时瞧不真耳闻不明的具体境。在我的脑袋里储的一鞭不落。然后在我之后的几日里循环往复得出现。不断。不断。
      可能在那回院路上不到一半,阿兄就几乎要在我繁乱的思绪里几乎被打死。
      然后一直出现。
      嘲笑我,
      笑我不自量力。
      自作主张,
      无知可笑。
      上天知道,我宁愿,可以。如果,不如,打死我。
      那不到半只香的看不真切里。
      我几乎是死了几百次。

      后来乳娘家里的丫头同我说起过病了之后的事,我自己是一无所知。
      那日之后的记忆就像被突如其来的撕去了老黄历,人生少了几天一样自然而然,也没留下一点痕。只是乳娘在哭,眼睛通红,只是院子里多了一半的寿方。
      我却只是以为长长睡了觉。

      他们说我那日时总是在失神而且嗜睡。醒来以后也不做声。
      然后就是要哥。
      “老爷也是,”李乳娘有一个长女,大我几岁的。一面替我理衣梳发一面同我聊墙角,“罚得是那样了也不准人扶,硬是让着走回去。”
      “第二日竟是还要习功。”
      “是小姐要见的,老爷才准了休息。”
      “竟是还不准医官治伤。”
      “娘说小姐当时看见少爷眼里就是清了。”她看我,眼睛亮亮。
      “小姐可还记得?”我晃了晃头上蓬松着半扎的发髻,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只觉得脑袋顿重是添了许多事。
      大概是这五日里的罢。但又不像,
      好像更多,管它呢,
      不知什么。早晚会出现。日后又会在哪个噩梦里扰我好眠,

      “小姐当真是一点不记得了。”
      一点不记得了,
      像初生犬一样。
      阿兄是初生犬世界里的唯一。

      “小姐那时缠着少爷,把手塞进去他手心里头,问他为何手这样凉,问他可有上药,问他伤可有好。”
      “少爷说还未曾,小姐当时便是生气。但也没呵斥下人,只是要娘替他医伤。”
      “娘说那是小姐急切生威严,但显威不显躁。真是极有这大家之下长女之态。”
      我出神,
      看着那丫头眼里随着语气跳动的小亮点,
      像星星。
      像漂亮的戏院娘子在黑幕夜里扶着花灯舞。并且应当是很漂亮的花灯,可以看到舞娘衣带上飘飘然的绸缎随风起起落。
      我当真是这般想着,只有这般的灵动鲜活才配得上面对前的丫头,
      并且当真是这样说了出来。
      “阿母回去还念叨我呢,小姐还少我几岁,却是仪端大方。我同一家长辈说话都要打结,惹人笑话呢。”
      “阿姊,阿姊的眼睛,真是好看,”
      我想那是许是我凝着那戏院舞娘看得实在是认真,语气又是太厉。一副。
      “你那眼睛真是好看,取下来,摆到正堂。我要日日见着,”的恶氓态度。
      那丫头真是连呼吸也滞下了。

      “小姐,小姐也是,,也是好看。”她面上太红,我伸凉手过去替她降温。
      倒是将她吓得一抖一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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