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证者》银瓜子

1、开端

　　尤黎站在洗浴间的镜子前，头顶上的吸顶灯发出柔和的暖黄光，让她的脸色看起来不至于那么苍白，眼睛因为昨夜的噩梦看起来有些浮肿。不管怎么样，对于今天而言，算不上好兆头。

　　“阿黎，快点，要来不及了。”外面传来母亲的催促声，还有报纸抖动的哗哗声。

　　“来了，马上。”尤黎大声回应，拿起有些打湿的塑料梳子开始梳理自己的头发，额头有一小撮头发翘了起来，不管她怎么按压，都依然独树一帜，她有些抓狂，班上那些女同学的发型到底都是怎么做出来的，用了某种能让头发听话的药水吗？

　　下一刻，手里的梳子被一双温暖而干燥的手接了过去。

　　“妈妈？”尤黎有些吃惊的看着镜子中的母亲，在她的记忆里，过完7岁生日后，她再也没有亲手帮她扎过头发，哪怕是自己花了很长时间将头发弄得一团糟，她也只是忍住笑提醒。

　　当然，更多的原因是父亲不喜欢，他是个古板而寡言的人，年轻时进过军队，后来因伤退伍，那长达两年的军中生活渗透了他的每一寸血肉，影响着他的生活，做事一板一眼，有着轻微的强迫症，最让她难以忍受的是，每天起床都要把被子叠的像块豆腐一样形成90°角，他厌恶懦弱时时刻刻都需要别人帮助的人，哪怕是自己的女儿也不例外。

　　“放心，今天你父亲不会说什么的。”母亲瞧见镜子中尤黎的表情说道，抬手轻柔的将梳齿插入发丝中往下理顺，很快，她将头发拢在一起绕成一个圆固定在脑后。

　　“好了。”

　　尤黎往镜子看了一眼，那撮翘起的头发不见了，镜子里的自己似乎随着发丝产生了一丝变化，但是那变化不在自己的预期中，她低下头，嘟囔道，“还不是这样，像个初中生，幼稚。”

　　“像个初中生有什么不好，说明你显年轻啊。”

　　尤黎提高音量，“妈，我才刚16岁，现在就很年轻。”

　　母亲很奇怪，“为什么你总是跟你自己过不去，你该换个角度去看问题。”

　　“我没有任何问题，我只是想让自己的脸和年龄能匹配的上，你看到班上的那群女生了吗？我不想让自己在以后也成为异类。”尤黎语速很快的说完这句话，洗浴间里顿时安静的能听见呼吸声，她在镜子里看到母亲一脸惊讶的模样，瞬间觉得刚才的语气重了些，但是她控制不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得暴躁易怒，别人都说是青春期的正常表现，但她能感觉到，不仅仅是青春期的原因。

　　母亲张开嘴吸了一口气说道，“你很紧张。”

　　“没有。”尤黎反驳。

　　“承认吧，你就是很紧张。”母亲一脸笃定。

　　尤黎叹出一口气决定放弃，“随便你吧。”

　　母亲继续说道，“我没想到你还会为这件事紧张，我敢打赌，这世界上就你一个人会这样。”

　　尤黎哼了一声，怪里怪气道，“恭喜你啊，你的女儿离成为真正的异类又进了一步。”

　　“别总拿这个词来形容自己，很容易成真的，他们只是嫉妒你。”

　　“嫉妒我什么？”

　　“因为你跟他们不一样，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但是总有一些人比较特别一些，就像是——超人会把红色内裤穿在外面，就算是在超人星球，大家也都能一眼认出来。”

　　听着这个不成调的比喻，尤黎忍不住笑了出来，“挺前卫啊，没想到你还知道超人。”

　　母亲挑眉，“你妈也不是生下来就是快40岁的中年妇女，走吧，现在该去吃饭了，我准备了一根油条和两个鸡蛋。”

　　“又不是考试。”

　　“图个吉利啊，不行还能帮助你长高什么的。”

　　“我想这应该不是我的问题。”尤黎翻了个白眼。

　　客厅里，父亲满脸严肃的坐在主位上，衣服上能看到的扣子都扣的严严实实，背对着的窗户透进铅灰色的光线.他手里拿着报纸，目光时不时看向前面，接着，他看见妻子牵着女儿走了过来，这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抿成一条线的嘴角微微上翘，还未成形又压了下去，清了清嗓子，手里的报纸抖得哗哗作响。

　　被迫吃完了一根油条和两个鸡蛋，尤黎觉得全身的毛孔都在散发着鸡蛋味。她站在门口，母亲给了她一个拥抱，然后抬手捅了捅旁边站着的父亲，父亲被瞪了一眼，反应过来将尤黎外套上一个装饰拉链拉好，依旧板着一张脸道，“早点回来，你妈准备了生日蛋糕。”

　　母亲：“……”

　　尤黎：“……”提前说出来，妈应该要气炸吧。

　　尤黎给了父亲一个你保重的眼神，然后转身就跑。

　　母亲看到尤黎消失在眼前，这才收回目前，轻飘来了一句，“这么多年了，铁树都能开花了。”
　　父亲：“啊？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就你还是块木头！”母亲转身进屋，啪的一声关上了门。

　　步行一条商业街就是轻轨入口，这会儿，入口处不断有跟她年龄相仿的人从各个方向涌入，远远望去，就像是归巢的蚂蚁，钻进黑暗的巢穴。尤黎靠在墙壁往下走，扶着冰冷的扶手瞬间淹没在人群里。

　　顺着嘈杂的人流来到站台，每个人站台都站着不少人，一些人选择继续往前走。

　　尤黎一路走到8号站台，还未走近，带着耳机的沈星一眼从人群中瞅见了她，挥着手大声道，

　　“尤黎，这儿！”

　　尤黎看了看四周，发现有几道视线落在她身上，连忙快步走过去一把拽下她的手，“我眼睛没瞎，听见了。”

　　沈星笑嘻嘻的看着她，表情跟头上别着的兔子发夹很像，她嘟起自己的嘴唇，左晃晃右晃晃，

　　“你看这是什么？”

　　尤黎被突然凑上来的脸吓了一跳，整个人后退一步，差点踩到别人的脚，“看什么？你的唇毛还是鼻子里的鼻屎。”

　　沈星一把捂住自己的鼻子，瞪着尤黎，“尤黎，你要不是我朋友，早被我暗杀N多次了明白吗？”她揉了揉鼻子，然后指着自己的嘴唇道，“麻烦你睁大眼睛看着，这是什么。”

　　尤黎往后缩头，勉强看见了那嘴唇上涂着的一层粉色的东西。

　　“你涂口红了？”

　　沈星扬了扬眉毛，“好看吧，嫩粉色，我临出门偷偷涂的。”

　　“你妈还涂这个色？”

　　“薄涂你懂不懂啊。”沈星翻了个白眼，小心翼翼抿了抿嘴唇道，“算了，不跟你这个跟不上潮流的人一般见识，你不知道，这个颜色现在可火了，班上好多人都在涂，我求着我妈好久都没给我买呢。”

　　尤黎点点头，一副不是很感兴趣的模样，“行行，流行这个颜色，我知道了。”

　　沈星看着她叹了一口气，“尤黎，你不能总是这样，你想和他们处好关系就得知道他们感兴趣的话题是什么，衣服、娱乐新闻、明星、八卦，化妆，这样才能自然而然的融入，”

　　“无聊，这些都太无聊了。”

　　沈星环胸看着她，“好，那你告诉我，什么东西你觉得有聊，哪方面你感兴趣？”

　　尤黎像是被什么抛过来的东西砸住脑袋，瞬间愣住了，她到底对什么感兴趣？为什么现在才来问她这个破问题，关键是，她根本不知道。一直以来，她都觉得无聊，无聊透了，每天只是睁眼、上学、生活、闭眼、睡觉，周而复始的来回重复，也许这也是脾气变得暴躁的原因，她只是感到无聊，而16岁只是加重了对于无聊这件事本身的焦虑。

　　见尤黎不说话，沈星一脸胜利者的模样道，“回答不出来吧，我就知道，所以说嘛，只要和大家一样就可以了，随时可以聊天，见不到也可以看看那些明星八卦，你啊，就是一天天的脑袋想的太多了。”

　　尤黎直愣愣的看着沈星不停张开的嘴唇，空气中的气流有了一丝变化，能清晰的感觉到风从脸上划过，沉闷的轰隆声从黑暗的通道里传来，车来了，如同白色骑士呼啸而来。

　　站台响起电子提示音，周围的人纷纷围了上来，等滑行的列车停稳发出嘶嘶的液压声，尤黎刚好站在两扇车门中间，透过玻璃，她看到车厢里已经有不少人。

　　车门打开，所有人上了车，整个站台顿时空空荡荡。

　　尤黎环视一圈，越多人群来到一个靠窗的位置，手抓着一根铁杆子保持平衡。

　　车门关闭，车厢在一阵轻微的摇晃后，慢慢往前拖行，然后加快速度。

　　沈星腰靠在杆子边，低着头，摘下一个耳机说道，“要听吗？”

　　“是什么？”尤黎问。

　　“一个女星被爆出出演□□电影被抓了，大家最近都在讨论这件事。”

　　“和谁拍的？”

　　“什么？”

　　“拍这个电影肯定还有另一个人，不然怎么拍出来？靠自摸吗？”尤黎尽量解释。

　　沈星看着她，“不知道，我又没看过她的电影，不过我敢说班上的那群男生看过，他们有时候会偷偷聚在一起，还不让其他人靠近。”

　　“现在不是说不许拍这些东西吗？连书也不行，说到书，我发现很多书的内容被删减了……”

　　“所以要听吗？”沈星打断她。

　　尤黎张张嘴，看着沈星手里的耳机，最终摇摇头，“算了吧。”

　　沈星瘪瘪嘴，嘟囔道，“不听算了。”说完把耳机塞进耳朵里不再说话。

　　列车很快冲出了站台，铅灰色光线透过窗户洒满车厢，所有人都低着头，盯着手里，里面播放着各种各样的娱乐内容。

　　尤黎目光瞥向旁边坐着的眼镜男生，手机放着的关于女星被抓的解说视频，屏幕上是一张半露胸部的照片，眼睛的部位被打上了黑条，视频不断出现电影相关情节，不是在脱衣服，就是衣带半解、媚眼如丝的躺在床上，这不像□□电影，更像是实实在在的A片，她敢打赌，那背景音乐绝对有喘息声。

　　她收回目光，只觉得胸口闷的难受，转过头看向窗外。

　　列车正行驶在一座高桥上，外面是不断往后闪退的钢铁建筑，昨天下了一场冷雨，充斥视野的铁灰色在光线下，闪着冷酷的寒光。形状一模一样铁盒子一样的建筑是工厂，像长条铁盒子则是办公楼，这两种楼是最多的，也是正源源不断在建造中的。

　　不远处的一栋办公楼上安装着一块巨大的电子屏，上面是一双来回翻转的凝视你的眼睛，那双眼睛刻意设计过，不管你朝哪个方向看去，那双眼睛都会跟着你，那双直视你的眼睛总是让人忍不住低下头，旁边是一行标语：眼见一切，皆为真实。

　　这样的电子屏随处可见，商店、街道、广告牌、学校、饭馆……如影随行。有人曾经说过这样的笑话，说以后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不是自己的老婆或者老公，而是一双瞪着你的眼睛，到时候医院就要开始忙活了，因为那天不少人死于惊厥身亡。

　　“别动。”

　　咔擦一声，尤黎如梦初醒，她转头看向刚放下手机的沈星，“你干嘛？”

　　“留纪念。”沈星点开刚才拍下的照片，“看看你这张厌世脸，请问你是从小就过的不顺心吗？”

　　尤黎看了一眼，照片里的她斜靠在车厢，身形瘦小，脸上还带着婴儿肥，轮廓并不清晰，嘴唇紧闭，目光盯着某一处，眉头紧皱，像是看到了什么厌恶的东西，而她本身是如此年轻，甚至称得上稚嫩，这样的神情不该出现在她脸上。

　　不知为何，她心里涌现出一丝不安，这丝不安如同银线缠绕在她的心脏，慢慢收紧。

　　她抬眼看向沈星，问道，“这张照片看起来奇怪吗？”

　　“岂止是奇怪，我都怕你突然撞破玻璃跳下去。”沈星收回手机，眼里有着明显的担忧，“不是我说，我觉得你该去医院看看，你今天在紧张吗？”

　　“没有。”

　　“没有就好。”沈星吐出一口气，“今天你要是还觉得紧张，身为你唯一朋友的我都会觉得奇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