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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合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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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后。
“师父,徒儿的脚扭伤了。”
“还能走吗?”
郁离摇头。
纪远行将她放到了背上,一路穿过布满风雪与花丛交错的曲径,来到了一处名为栖迟居的小院内。
郁离其实是故意的。
她偶然看到了岛上的一名男弟子在捉弄一名女弟子,后来那名女弟子生气了,男弟子便将她放到背上,从东头走到西头,不断地讲笑话逗他开心。
郁离很羡慕。师父是她的长辈,自然不可能同她嬉戏玩耍,可背一背她,总没什么问题吧?
于是就有了接下来的那一幕。
眼前是一座由山石搭建而成的房屋,屋外花枝掩映,劲松苍翠,一带清流,从花木深处曲折泻于石隙之下。
此间物景,很是清幽雅致。
多年来,郁离一直居住在这里,而纪远行为了避嫌,则居住在离此地数十里远的青梅斋。
天气太冷,郁离不想在外面多待。在洗漱完后,如往常一样钻到了被窝里。
而纪远行则是伏案而坐,曳曳烛光映着他眉眼,修长的五指翻动着书页,微蹙的眉头,严肃又认真。
夜色渐深,外面风声呼呼,室内炭火燃得啪啪作响。
郁离睡不着,从被窝探出头来,偷瞧着师父。
纪远行已过而立之年,却依旧俊美无滔,其修炼的绝顶心法《引玉诀》已臻化境,从此青春永驻,容颜不老。
在岁月的沉淀下,也没有了年少时的浮躁,更为沉稳,再加之其素日不苟言笑,让人很难亲近。
这样的纪远行是让幻花宫众弟子都敬畏的掌门,却是让郁离倾慕的师父。
郁离就这样痴痴地看着师父,直到困意袭来,眼皮止不住地打架。
实在是熬不住了,便眯了会眼睛,却不敢真正睡着。
纪远行捧书而坐,他看得专注,遇到费解之处,常眉头紧锁。若是读到精彩之处,则会拍案称绝。
郁离困极了,开始打盹儿。
纪远行摇头轻笑:“离儿既然困了,那便睡吧。”想着时间不早了,自己一直待在此处,终归是不妥。
郁离蓦地惊醒,这才反应过来师父要走了。
可她不想让师父走,却又不知道该用什么理由留住他。
纪远行见她心事重重,问:“离儿,还有何事?”
见郁离迟迟不说,纪远行揉了揉眉心,道:“离儿若是不想说,那就等你想说了再说与师父听。”声音已有几分疲惫。
郁离纠结万分,却还是鼓起勇气道:“师父,可不可以不要走?”
“为何?”
“因为,因为......离儿怕黑。”
纪远行将桌上的蜡烛搁到床头,温声道:“在离儿睡着之前,蜡烛都不会熄灭。”
郁离没有穿鞋子,赤脚着地,从身后抱住了师父,将头抵在了他的背上,试图挽留:“师父今晚就不能留下来吗?”
以前在她睡不着的时候,师父都会给她讲故事,哄她睡觉。
可当她十五岁之后,师父则刻意避嫌,甚至语重心长地告诉她,男女有别。
郁离知道自己这样做是不对的,可是许多个晚上,她孤枕难眠,心里想的都是师父。
当少女柔软的身体贴上纪远行的背,他如触电般将她推开,并道:“放肆!”
可郁离抱得这样紧,还不肯松手。
纪远行本欲斥责,到底不愿伤了师徒情分,只能提醒道:“你我是师徒。”
“离儿知道。”
“你既知道,那还不放手?”
“不要!”
“难道你不明白师父的意思吗?”
此时,门外的大总管沧九重听到了二人的谈话,暗想:
看你纪远行素日端着一副掌门的威严架子,却不想暗地里竟也做着此等男盗女娼之事。
这小贱人素日清高,背地里竟如此主动。
既然如此,那我便做个好人,成全你二人的“师徒之情”。
沧九重将窗户戳了个洞,插进去一根竹管,随之一阵迷烟顺着竹管被送了进去。
纪远行当时不觉,等他嗅到这股奇怪的味道时,神色一变,当即封住气穴。
这香味他再熟悉不过。此香名为桃花雾,是一种催情香,闻之人会手脚酥软,情醉神迷,久而久之,异常躁动,饥渴难耐。
江湖之中的采花大盗汪常春常用此香作案,祸害了许多未出阁的少女。
数十年前,纪远行也栽到了桃花雾上面。只不过,算计他的不是别人,而是他的夫人洛锦霜。
面对当时还是幻花宫宫主主洛思归的质问,纪远行百口莫辩。
如今,又是何人故伎重施,用这等下三滥的手段来害他?
糟了!离儿她……
纪远行的心一紧,回头望去,果不其然,郁离在吸入桃花雾后,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离儿,你怎么样了?”
郁离的身体很烫,热浪一波又一波的袭来,面色愈发潮红,不停地颤抖着身体。
她知道自己的这幅模样不成体统,唯恐师父会讨厌她,便将头偏向一旁,不敢去看师父。
纪远行将郁离拦腰抱起,放在床上。
“师父,离儿是不是中毒了……离儿……会……会死吗?”
这样下去迟早要出事!
纪远行向郁离后颈袭去。在她晕倒后,为她盖上薄被,随后推门而出。
他记得,只有铃山的丹阁内才有解药。
而他的夫人洛锦霜住在铃山的幽水香榭。
他与她多久没有见面了?六年了吧。
想来此时,夫人已然入睡,他本不该扰人清梦的。
如今月明如洗,花如雪潇潇而下,芬芳馥郁,绕有如此美景,却无人共尘芳。
思及此,纪远行折了一簇花,收于衣袖中,足尖一点,翩然跃上半空。
幻花宫由四山、五景、十二邬组成,其中四山为寒山、铃山、笛山、离山,离山是纪远行用郁离的名字来命名的,五景为繁花林境、倚花待潮、幽水香榭、蛮烟瘴雾、北阁佛灯,十二邬分散于四山周围。
而洛锦霜所住的铃山,与纪远行所在的离山相距甚远。
半个时辰后,纪远行来到了铃山,他先去丹阁拿了解药,复而来到夫人所住的幽水香榭。
幽水香榭建于地势最高之处,殿阁巍峨,飘渺如仙。礁石之下,万千潮起潮落,沙鸥翔集。
走过那道长长的廊桥,便是洛锦霜的寝殿。
下方是一处内陆湖,每当夜幕降临,月色的清辉映亮了湖面,恍如给水面铺上了一层碎银,数盏莲灯漂浮其上,在片片落花中,明明灭灭。
往常都有弟子在此守夜,而如今这里却一个人也没有,出奇地安静。
纪远行有意隐去脚步声,在离门口仅有几步之遥时,忽然听到了一阵又一阵不寻常的声音。
一声冷笑后,纪远行抽出了身侧配剑。
那阵不寻常的声音在持续了不久后便结束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对男女的交谈声。
“好霜儿,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女人慵懒道:“少卖关子了,说吧。”
沧九重刻意夸大事实:“那小贱人竟然抱住了纪远行,向他求.欢。”
洛锦霜只觉得恶心:“这简直有悖.人.伦!实在是可耻!”
“好霜儿,你如今还觉得他们是……”
洛锦霜道:“那你的意思是,一切都只不过是掩人耳目?”
“不然呢。不过,那小贱人对纪远行那样主动。霜儿什么时候也能对我主动一点?”
“你也配?”
“我怎么不配了,以我如今的身份,即便是给轩儿当爹爹都绰绰有余!”
沧九重口中的轩儿是纪远行的长子—纪尘轩,也是他唯一的子嗣。
眼见师兄要将自己瞒了多年的秘密托盘而出,洛锦霜面色一变,立即捂住他的嘴巴。
“还不住口!你是要害死我!”
本来想将手中的这簇花送给她,看来是不用了。
纪远行自嘲一笑,将其抛入水中。
夫妻二人的感情本来就有裂痕,走到这一步也是迟早的事,只不过一直守着那道底线是他,而跨越雷池的是她。
他不欲再想下去,加快步伐来到郁离的住处,将那解药喂其吞下。
可谁又能料到,那真正的解药早就被沧九重给掉包了,如今郁离吃下的这枚乃是更为烈性的阴阳合欢丹。
半个时辰之内,若找不到男子“合欢”,便会毒发身亡。
此座岛屿上连他和离儿在内的弟子共有十五人,难道要从中找出一名男弟子给离儿解毒么?
此事不宜张扬,否则会有损于离儿名节。
那下药之人,定是对自己如指掌,知道他定不会将将离儿推出去。所以才用此龌龊阴损的方法,逼他与离儿......
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为天下人所不耻?身败名裂?
这可是他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切啊。
那下药之人真该被千刀万剐!
“离儿,你听好了,你中了阴阳合欢丹的毒。要想解毒,只有一个办法。”
“离儿……都听……师父的。”
是命重要,还是名声重要?
可是面对眼前这个还未长开的小女孩,纪远行终是于心不忍。
“师父……”女孩的肌肤泛着淡淡的粉色,青丝披落肩头,杏眼朦胧,媚如海妖。
也是这声“师父”,让纪远行的罪恶感达到了巅峰,使得他恢复了片刻清明。
他纪远行是离儿的师父。他怎能对她做下如此禽兽不如的事?
可不救她,她就只有死路一条。
“救救我……”
女孩的这一声声哀求,在纪远行眼中,何尝不是赤裸裸的勾.引?
那一声声师父,不像是叫师父,而像是在呼唤情郎,引诱他去占有她。
“救救离儿吧……”
所有的一切,都在将纪远行推入绝境。
离儿,你如此引诱师父,日后可千万不要后悔……
纪远行先是割下一片衣角,蒙住了郁离的双眼。随后脱去外衫,垫在了她的身下。
“师父,会……疼吗……”女孩的双肩抖了一下。
他会尽量温柔的。
纪远行握住郁离的双手,轻轻压了上去。
第二日,郁离醒来后,第一眼看到的是纪远行的背影。
她刚想叫师父,纪远行却率先开口:
“昨日的事只当是一场梦,你都忘了吧。”
郁离的声音很是委屈:“可是……”
“没有可是……”
“你不必担心日后的归宿。我早在你小的时候,就已为你定下了一门亲事。”
“离儿不信!”既然如此,那师父为何不早点告诉她。
“繁花宗主沈夜迟,品性高洁,成熟稳重,且与你一样喜好音律,你若与他结为夫妇,定能与之琴瑟和鸣……”
“师父,离儿不想听这些,求求您……不要说了。”
“离儿,我们这辈子只能是师徒!”
“可是离儿不想做你的徒弟……”
“若你以后在沈夜昙那里受到了任何委屈,师父都会替你做主。”
撂下这几句话,纪远行便欲转身离开。
“师父,您真的要将离儿嫁给别人吗?”
纪远行冷然道:“一日为师,终身便是你的师父。况且师父已是有妇之夫,莫要忘记师父教你的礼义廉耻。”
师父与师娘分居多年,互看两生厌,在郁离的眼中,他们不过是有着夫妻之名的陌生人。
可她和师父不一样,师父待她好,她也喜欢师父。
所以,她为什么就不能与师父在一起了?
因为纪远行的语气稍微重了点,女孩委屈极了,那张圆圆的鹅蛋脸因激动而红扑扑的,杏眸中一片湿湿的热泪,尽显凄楚哀求。
“师父,离儿不愿。”
早知道她这样死心眼,他当初就不该……
“离儿,同样的话还要师父说几遍?”
这丫头,好言相劝不行,非要他将话说绝。
“离儿,你若是再像这样胡搅蛮缠,师父就真弃了你,往后与你再不相见。”
弃了她?
连师父也要抛弃她么?
不可以……!
郁离跪到了纪远行的身前,不断地哀求着他。
“够了!你为了让我留下来,竟连尊严也不要了吗!”
纪远行略微一狠心,用内力震开了死死抱着自己不肯放手的小女孩。
郁离毫无防备,被甩到了墙上,随后如轻飘飘的羽毛落到冰凉的地面上,额头被磕出一道血痕,双眸蓄满委屈、哀怨的泪水。
“师父,离儿好疼……”
那便疼着吧,这便是不听话的代价。
并非是他无情,只是长痛不如短痛,不如就此斩断这段孽缘。
纪远行连看也未看郁离一眼,便离开了,丝毫不顾及被伤透心的她。
额头在隐隐作痛,郁离狼狈地站起来,想要追上去,门却“咣当”一声合上了。
“离儿,不许跟过来!”
然后便将门锁上了。寒风呼啸,久久未停,似乎是在嘲笑她的天真,嘲笑她不该痴心妄想。
郁离失魂落魄,随后将头埋在被子小声地呜咽。
她不明白,为什么在和师父有了肌肤之亲后,师父会对她如此冷淡?
甚至在她不顾尊严地苦苦哀求了他以后,他还要弃她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