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离开后师父日渐疯魔》西柚璃

2、倚花待潮起

　　有些缘分注定无法修成正果，甚至不得善终。
　　其实有时候，错的不是这个世界，亦不是这个江湖，而是人。
　　八年前，纪远行与夫人洛锦霜之间爆发了激烈的争吵，只因洛锦霜一直认为，郁离是纪远行的私生女。
　　门派诸事本就耗费心神，再加之夫人日复一日地埋怨、谩骂、歇斯底里，纪远行最终心力交瘁，索性不再理会这个女人。
　　洛锦霜身为幻花宫的大小姐，自小便被捧着惯着，怎能受得了这样的气？
　　于是便与幻花宫的大总管沧九重合谋，离间纪远行的亲信，并逐渐将其权力架空。
　　如此一来，空有头衔，没有实权的纪远行一定会反过来讨好洛锦霜。
　　纪远行经此一事，终日郁郁寡欢，借酒浇愁。值得一提的是，纪远行并未向其服软，而是冷漠以对，终于夫妇二人的关系开始恶化。
　　洛锦霜因为不堪忍受，也是为了给纪远行一些厉害瞧瞧，便将纪远行及其名下弟子驱赶至另一座岛屿上。
　　那里本是一片荒地，环境恶劣，野草丛生，毒蛇猛兽甚多，根本就不适宜居住。
　　洛锦霜以为，过不了多久，纪远行便会向自己求和。到那时，她可以不计前嫌，假意接纳那个私生女。
　　可是，她错了……
　　她万万没有想到纪远行的心居然可以冷酷到这种地步。
　　他可以六年不找她，不同她见面，不与她写信，他就跟个没有气息的死人一样，甚至不如她养的那条狗，洛锦霜恶毒地想。
　　可叹世间女子大多又蠢又痴情，有时候总用互相伤害的方式，来证明对方是爱自己的。可这根本就是无用的——无非就是让一个本就不爱你的人更为厌恶、冷漠罢了。
　　那日，暮雨初收，长川云渺，百鸟跃然成行，万千江涛入海，奔涌不尽。
　　纪远行踏浪而来，一袭白衣飘然，手中扇子合拢握起，似笔走游龙，玉袖生风。
　　脚下的海水黑沉幽邃，亦如他的人生。
　　再抬头时，脸上阴云密布，表情悲喜不定，随着剑光顷落，东海万丈霞光在他眼眸中化成了灰烬。
　　天地不仁，世道残酷，让他十数年的心血付之一炬。
　　当真是可笑，又可悲。
　　就在他即将登船时，一双小手从后面死死抱住他，紧接着传来一道稚气未脱，带着哭腔的声音：“师父，您这是要去哪里啊？您不要离儿了吗？”
　　彼时的郁离只有九岁，是个扎着两条长辫子，手腕上戴着珊瑚手链，说话奶声奶气的小姑娘。
　　去哪里？他能去哪里？
　　纪远行的心情极其低落，偏偏这孩子像是没察觉到一样，依旧来烦他。
　　纪远行很是心累，准备扯开她，奈何郁离牢牢地抱着他不肯放手。
　　“师父，不要离开离儿好不好？”郁离抬起头，哀求道。
　　她如今还未长开，眼神如湖水般纯净，鼻子小巧，那张略带婴儿肥的小脸让人忍不住想要捏一捏，试试手感。
　　视线下移，纪远行的目光落到一对布满剑伤的小胖手上。
　　郁离知道自己的手不好看，忙松开师父，将自己的手藏到了身后，显然不想让师父看到。
　　可她又怕纪远行这一走就再也不回来了，再次抱住了他。
　　纪远行不由叹气：“离儿，你先……”松手。
　　“离儿不要师父走。”
　　“离儿，又不是见不到师父了，你何以如此？”
　　小女孩强忍泪水，小心翼翼道：“师父是离儿在这个世上最重要的人，离儿不能眼睁睁看着师父离开。”
　　果真是个单纯无知的孩子，唉……
　　纪远行蹲下身子，握住那双小胖手，哄道：“离儿乖，莫哭了。师父此去，不消三五载，便会归来。”
　　“那……师父可以带上离儿吗？”
　　纪远行闻听此言，立即严肃道：“离儿，莫要胡闹。”
　　离儿一个女孩子家，若是真的跟他去了那样的地方了，不止会遭人非议，还会累及他的名声。
　　所以即便纪远行刚开始还很有耐心，可后来实在是被缠得久了，便开始不耐烦了。
　　郁离从出生起便寄人篱下，早就学会了看人脸色，在察觉到不对劲时，毫不犹豫就跪了下来，眼泪如断线的珍珠一样“扑哧扑哧”往下掉：“求求师父带离儿走吧，若是失去了师父的庇护，师娘会变本加厉地虐待离儿的。”
　　郁离装作无意地将袖子往上捋，然后纪远行便看到了她胳膊上那些大小不一的伤痕和淤青。
　　他的第一反应是厌烦，洛锦霜那个女人真是一刻也不肯消停，总能生出无数麻烦来，让他进退两难。
　　然而很快纪远行便发现了不对劲。
　　他轻蔑一笑，一把抓住郁离的手臂，细细查看。果然不出所料，那些伤痕是真的，有些是她用颜料涂上去的。
　　纪远行更加厌烦，却想到对方只是个小姑娘，便深吸一口气，问道：“为何要这样做？”
　　郁离不肯承认：“师父……离儿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小小年纪便如此工于心计，挑唆他与夫人离心，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无奈，纪远行沉声：“离儿，你为何要用这些旁门左道来糊弄师父？”
　　郁离略微心虚：“离儿没有……”
　　纪远行气她到现在还不肯认错，冷笑道：“离儿，是不是素日里师父对你太纵容了，才让你如今这样放肆？”
　　郁离咽了咽口水，以此来掩饰自己的紧张：“离儿不敢。”
　　向来听话的徒弟如今也给他添堵，纪远行怒从心起:“依为师看，你分明就是胆大包天！”
　　郁离一见师父这般疾言厉色，便有些慌了。
　　她很怕师父会讨厌自己，却又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能选择出卖给自己出主意的人:“是沈宗主给离儿支的招，他说这样，师父的心便会偏向离儿。”
　　纪远行斥道：“离儿，休要污蔑沈宗主。”
　　沈宗主全名沈夜迟，是繁花部的宗主，主管大片夜昙花。他性子狂傲不羁，恃才傲物，蔑视凡尘，这样的一个人，何至于挑唆离儿这样一个小姑娘？
　　“离儿没有污蔑沈宗主。本就是他给离儿出的主意!”
　　“事到如今，你还嘴拧？”
　　他若不加以惩处，离儿便永远不会意识到自己的错误，直至说谎成性。
　　这并不是他愿意看到的结果。
　　纪远行最后问了一遍：“离儿，你可知错？”
　　郁离一惊，往往这个时候，师父都会惩罚她。要么是罚跪，要么是抄剑谱，要么是用戒尺打手心。
　　师父并不会因为她是女孩子，就怜香惜玉，甚至会因为她是他的徒弟，惩罚起她来，往往不留一丝情面。
　　还记得有一次，郁离不慎失手打翻砚台，那幅放于桌上的寒梅图顷刻之间便染上了浓稠的墨汁。
　　纪远行痛惜之下，当场就用戒尺狠狠打她的手，事后还让她在大殿前罚跪。
　　比起罚跪，她宁愿被打手心。
　　郁离乖乖地伸出手，心怀忐忑地等待着师父的处置。
　　过了很久，戒尺都没有落下来。因为纪远行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离儿素来乖巧，不会给他惹事。莫非是夫人素日里总是虐待离儿，以至于离儿心生恨意，这才挑唆他与夫人？
　　为防止再生事端，纪远行最终决定将郁离带在身边。
　　这一去，便是六年。
　　六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足以发生很多事。
　　那座岛屿极是荒芜，然而在纪远行的打理下，却逐渐变得生机勃□□来。
　　纪远行取山石草木搭建了一处住所，开辟了一处土地当菜园、花圃，并在里面种上了很多花草树木与蔬果。
　　一年四季，这座岛屿鲜花满径，瓜果飘香。
　　郁离怕黑，纪远行便为门前的花树挂上灯。夜色将至，夜昙花如烟一样轻，一片一片，不紧不慢，落到师徒二人的身上。
　　纪远行看向郁离。
　　郁离伸出手接住一片花瓣，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了两条小月牙，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
　　“师父，您会觉得离儿幼稚吗？”
　　幼稚？纪远行不由打量着眼前的这个小姑娘。她年纪甚小，长得白白嫩嫩、小小软软的一团。一双眼睛生得极其好看，又大又圆，看人的时候好像要溢出水来。
　　纪远行忽然想，离儿长大以后，是不是也会成为一个如她那样的绝代佳人？
　　薛红梅……
　　忽然想起这个名字，心狠狠一痛。他倒抽一口凉气，这么多年来，日日夜夜、月月年年。无论何时，这个名字都是他心上的伤口。
　　那年在中原，他本该娶她为妻，她唯一一次没有拒绝，而是笑着答允，却在遗风山庄被灭门后，纵身跃下无垢涯。
　　自此，无垢涯终年寒风不尽，而他伤口终身不愈，疼痛永远持续。
　　纪远行看着怀中的小女孩，她是薛红梅之女。薛红梅冷傲无双，不曾用正眼瞧过他，而她爱笑，看他的眼神中总是带着崇拜、依赖。
　　他心里很清楚，她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人。
　　纪远行如此想着，脱口而出:“离儿，师父与你并非一般的师徒，懂吗？”
　　“离儿都懂。”说者无意，听这有心，郁离将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纪远行却不以为然。一个小姑娘，又能懂什么？真是傻的可爱，忍不住捏了捏郁离的脸。
　　殊不知他此举是无意，却让后者内心小鹿乱撞，浮想翩翩，继而鼓起勇气道：“师父，离儿既是您的徒儿，那待离儿长大了以后......”
　　可不可以嫁给师父？
　　“身为我纪远行的徒弟，你能得到的必将是最好的。待你长大后，师父会挑选出东海最优秀的弟子与你相配。”
　　郁离显然有些失落，道:“离儿不想嫁人。想一辈子待在师父身边。”
　　“一辈子不嫁人，难道要孤独终老么？”
　　这丫头的小脑袋瓜里装的都是什么？
　　“能伴在师父身边，离儿足矣。”
　　纪远行轻笑道:“师父如何能照顾你一辈子？”
　　说罢，不等郁离反应，率先离去，郁离紧跟其后。
　　她看着师父的背影，眼神流露出痴迷之意，可想到师父严肃的样子......
　　她如今唯一能抓住的便只有师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