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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群英 ...

  •   十五分钟前还带着一丝初来乍到的紧张的我,十五分钟后觉得我已经要把整个系的人都认识了一遍了。

      “来来来,三楼这边是图像所,那边是导航所。我们学校学科设置交叉很厉害,比起吴教授的图像所,我们应该更偏重物理一些,两边的交叉其实十分大。王刚?你去做什么?”

      莫名被拉来做苦劳力带我参观的岳云学长一路都做着十分详尽的介绍,然而,此刻,我眼睁睁目睹对面走来的唯一一位学长对他以及他热情的招呼熟视无睹,那位学长一边朝我们走来一边拿一种怪异的眼神盯着我们看,接着以十分正常的步幅和频率从我们旁边走了过去,连顿都没顿一下,似乎根本不认识和他打招呼的这个人。

      “好呀,四个月不见你竟然不认识我了!”

      伴随着岳云学长这一声夹杂着清清楚楚不怀好意笑声的问候,身后猛然传来沉闷的□□撞击声,混杂着由于过于惊讶几乎走调的声音:

      “我特么刚才还说系里啥时候招了个留学生,还认识我?你这每天接受了多少照度的紫外线辐射啊?!”

      “深山老林,惬意得很。不对,我至于黑到你都认不出来了?”

      “老哥啊,你回来没自己照照镜子?岂止是黑,您老现在活像从哪逃难回来的样子……”被叫作王刚的学长说到这一句终于哈哈大笑起来,他一手扶墙,一手用力摇着岳云学长的肩膀,“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啊?也不告我们一声。”

      “一刻钟以前。”岳云学长扫了一眼旁边的我,无奈地摊手,“还照镜子,你没看见我器械还拿在手里吗?”

      一刻钟以前我目睹了一场抓壮丁的活剧。
      事情的经过非常简单。
      我跟着雷研究员乘坐电梯到达二楼后,还没来得及看清楼道的情况,倒是被一股混杂的香气灌了一鼻子。电梯口突然路过一位被实验服包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只剩下眼睛还带着厚厚护目镜的人,他左手镊子上夹着一层材质奇特的透明薄膜,也许是看见我们并猜测到我们的意图,右手顺便朝休息区方向指了一下。
      “看来我们又可以毫不客气地享用一会儿贵系的下午茶了。”雷研究员揶揄了一句,就带着已经有点发愣的我向右一拐,一屁股陷进了休息区的萝卜型座椅里面。
      “吴教授至今都没同意我提的在系里安个咖啡机的建议,真是的,看看人家这边,这边每层楼都附带休息区和小厨房的。那边果汁机咖啡机都有,“他伸手指了指,”你想喝可以打一杯。“
      我有点手足无措地拒绝了。

      “你们系至少有足量的饮水机。”
      “那是,对比一下张俊的那万年连仪器都修不好的交叉院系,谁家都是后勤一流。”雷研究员突然笑着站了起来,指指我说道,“辛苦张教授了。这是大一的大类本科生,想早早跟实验室搞研究。理化都学得很好,他的ps自己拿着,大一能搞这么清清楚楚挺厉害。吴教授面谈了一下叫我带过来,说跟你们比跟我们合适。我直接去找教务主任送文件了。”

      —————————————————

      “你都是从哪里了解到的这些?”张教授坐在对面低头翻看着我的个人陈述,笑着问出了最后这个问题。
      “学校的官网,各种新闻门户,图书馆的数据库。我比较常上SEEE和SPLORE,自己读过几篇今年的新论文……我觉得芯片那两篇都看起来都很干货,似乎国内这几年所有完整芯片设计制作直到应用全流程的文都是这边发的……而且那款与外面合作的耐高温芯片在国内听说是开创性的。还有卫星,听说部署明年发射的NS-6卫星系列也一直是与这边合作的……”

      我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我突然觉得我的语气有一定的问题,似乎是我这个小本科生在评判系里的工作。我倒是没有说谎的嫌疑,自中学以来我一直对科技发展的话题颇多关注,只是好几次误入了所谓XX科普的歧途,又经常被一些奇怪的新闻报导带偏,看的东西与形成的想法一度常常十分滞后且偏激。因此我后来反而不愿向别人提起自己的兴趣爱好所在,更不愿与一些夸夸其谈的人“高谈阔论”。查找论文这项技能也是开学之后我蹭了许多次讲座才刚刚还算熟练运用的,那几篇今年春天的新作是我上周读的,虽然云里雾里意思也看了个大概,的确满满的实验、数据图表、分析、成果、不足,条理逻辑到我这个大一本科生也足以理解,比那些我一眼都能看出来的水文真是天上地下。

      我惶然抬眼看了一眼张教授,这一看不要紧,却让我近乎恐惧地想起了一件事——这个张教授,一定就是我在系官网看过的那个张宪教授。
      不错,我从电梯口直到坐在他面前回答了几个问题,我都没有认真看他,直到现在我没有那么紧张了,我才第一次把张教授的脸完整映射到自己的大脑里,并让自己的大脑启动了对他的记忆和识别。
      我是一个刷遍了学校几乎所有理工专业官网的人,岳教授的系当然是我重点刷的对象。至于我为什么对这位张教授的印象这么深刻,理由也有点好笑——
      一是官网不知为什么放的都不是老师们正经免冠照而是生活照,张教授是唯一一个一身西装的;
      二是他的照片似乎是一次学术会议上发言的抓拍,还是个半侧脸,配上会议现场的灯光真让人觉得这似乎不该挂在学校官网,而该挂在什么大V主页上才对;
      三是官网上挂着教育和科研经历,我惊讶地发现张教授似乎同时跨着好几个虽然联系密切但也不算相近的领域,而且他本科是……医学,硕士才转过来的,但他从博士到现在短短十几年间在集成电路领域可谓硕果累累,无论学术上还是工程上都颇有声名,还是本系创建十几年间的元老人物——比起那些中间调任或者海归的众人,他是为数不多的几个从岳教授以博士身份接管本系开始就一直跟着,拥有教务行政甚至后勤多个领域两手抓管理经验的人。

      不是官网闲到无聊写这些有的没的,而是这每段经历间几乎都出过一些颇为艰难甚至惊心动魄的事件。我曾在年少时在各种论坛捕捉过这些事件的杂碎八卦片段,即便到了大学,看这些过往也只像在看十分久远的故事,却未曾领略到这些故事也不过十来年的岁月而已,远在天边的事情一样可以在近在眼前的地方不断酝酿后重复,并更加激烈甚至疯狂地席卷而来,就诸如地震飓风这样的天灾一般,哪怕山雨欲来的前一刻你还在沉迷于无比奢侈的岁月静好,天崩地陷的刹那你才知道,你看过的别人的悲欢永远不是别人的,而是以一个极小却不为零的概率会在你身上重演的。

      所有事情都不是故事,而是一个个当事人一生里鲜活且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发生在过去,当下,包括未来。

      当时的我完全不懂这些,就像我当时不懂通信和微纳电子系在辉煌的硕果和骄人的成绩下还积淀、隐藏着多少东西,也不懂每个以尊重且温和的态度对待我的人这时背后已经正在背负、并且将要背负多少重担。那时我还不知道系里的传承故事,不知道系里的许多传统、信仰甚至习惯都来自于烙印进许多人骨血的过往——

      多少年后我惊觉我的骨血里也烙印进类似的东西,但我比他们差了太远,远到宏观尺度和微观尺度的数量级之差都不能形容万分之一。他们可以将一切都化为前行的动力,用构筑在一代人心血和汗水之上那个正在实现、或者在他们那时将要实现的光明未来去告慰先人;而我,甚至与我一样的太多人,甚至连回忆的勇气都没有,更遑论接过先人未竟的事业,扛起折断的大旗,向前再走哪怕一步。

      “很好。大一的新生能了解这么多已经十分难得了。”张教授身子微微前倾,嘴角勾出一个赞许的笑容,将我的ps推到我面前,“你现在才大一,从事具体的研究为时尚早。你应当先多具体了解一些系里各个方向的工作,建立起一个完整的工程知识体系架构,同时着眼于一些实际但不是琐碎的问题。”

      他抬眼看我,他的眼神很亮,透过不算厚、甚至我都不确定有没有度数的干净镜片注视着我,他确定我在听,才继续道,“科研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在你决定从事它之前,我希望你对它有足够深入的了解。大一的基础课十分紧张,你大可先操心基础学业,至于实验室,我们每周有组会,也有专门的硕士博士交流,还有与外面合作的工程实践。你需要在这些活动中去了解并且获得你想知道的东西。楼里的所有学生实验室都向外开放的,你可以随意参与。”他的食指和中指规律地敲打在桌子上,每说完一句话都在确定我是否听懂,“稍等片刻,我给你找一个硕士学长。”他又将我的ps礼貌地向前推了半寸,示意我自己收好,然后起身准备离去。

      在我的手接触到我的ps的前一刹那,在张教授转身之前,一阵飞快的脚步声和沉重但掩不住兴奋的喘息声似乎是破空而出,突然由上而下,由远及近;我下意识回头,还没有看清电梯旁边的楼梯口发生了什么,一个加速度过大的急刹车就伴随着几声有些刺耳又滑稽的摩擦,在头都没回的张教授恍若无事、不疾不徐甚至声线都没变一下的下一句话里完成了一次仓促但全面的能量转换——

      “正好送上门来。“我分明看到张教授现在眉梢眼角都带着笑意,依然没有回头,”岳云,你带这个大一学弟去各个所都看一遍,顺便把他登记到实验室名单里,这学期你先带着他。”

      这就是我第一次见到岳云学长的全过程。
      在我们熟悉之后,他总会开玩笑问我,“你对我的第一印象是不是像个沙雕?”答案当然是否定的,不过我太理解岳云学长为什么这样问——

      当时,从我的这个视角看过去,这位能量转换的主体几乎淹没在他比人高也比人宽的登山包和巨大的某种手持器械中,加上他在这大热天里一身冲锋衣满头大汗,脸上几乎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几乎是把我活生生吓了一跳。

      “张教授!你不应该先慰问一下四个月没见的我吗!”过剩的动能似乎在转换为摩擦的热能之外全部用来了供给这一声说不清是惊喜还是惊吓的见面礼,岳云学长大略反思了一下自己刚才听到的是真是假,又用了三秒才发现旁边还站着我。他不好意思地转身冲我一笑,露出一口被皮肤反衬得尤其洁白的牙齿。

      “学弟等一下!我放了器械就来。”他十分热情地朝我招招手,然后用另一种音调和语气向张教授埋怨道,“您是怎么不赶早不赶晚偏瞅见我刚从云贵高原回来就抓住我的?真是的,我下次从那边楼梯上来。”

      “然后被办公室里的我从玻璃门上看个正着,继续抓去做苦劳力。”张教授挑眉笑了一下,顺手接过他的器械,帮他卸了背上的巨型背包,并打了一杯果汁给他,“登山包和衣服顺路直接放我那儿吧,晚上回宿舍记得来拿。你带学弟走一遭,把每个所的情况都给他讲清楚,要是哪边正好做学生实验,你都带他看看。岳教授在开会,你回来再和他汇报。”

      “好嘞!”他仰头把果汁一饮而尽,反手一个腕花,空纸杯长了眼睛一般命中角落的垃圾桶。

      “张教授啊,我们这次可把那边的活儿基本干完了,精度比预想的好。我准备下周组会上讲。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您许诺的那顿饭呢?“

      “明晚来我家?”张教授歪头看着他,拿器械轻轻点点地递给学长,“这个记得直接还回去,要不,卖了你也赔不起。其他人呢?”

      “比我聪明,都坐电梯直接上了三楼。”学长不无幽怨地说,“只有我又跑楼梯又被抓了壮丁。”

      张教授顺手扯下学长的外套搭在手里准备与我们顺路同行一段,他看向我补充道“有各种问题和想法都可以找我们来交流。如果对哪个方向兴趣很大,直接找那边的老师就好,大家都很欢迎本科生了解他们研究的东西。”

      “谢谢张教授。”我看到学长准备再度背起他的巨型背包时,脑子里突然浮现出来上学前父亲点着一根烟不知道从哪里教导我的某种似乎称为“人际交往常识”并且在开学典礼上已经看校长和各级行政人员身边的学生会同学们演示了一遍的行为,我正进退不决、犹豫着我现在是不是也应该马上主动抢上去把学长那个巨型背包奋力背到我背上时,就猛然感到张教授一种完全不同于之前的目光扫过来,他略略向我走一步,注视着我,虽然没有点破,却十分轻声道,“不要总看着某些人学这种事。“
      他把”某些人“三个字咬得略略重了些,同时帮学长用力扶了一下他的包,继续很轻地对我说,“应该这样。”

      我在张教授短短几秒的目光下几乎浑身一颤。
      这本来就是看起来似乎再平常不过的一件事,连一个插曲都算不上。我却分明感到了张教授的目光下蕴含着许多我完全意料之外的事情,仿佛某个我一直以为是全部的表面被缓缓掀起一角,而仅仅就这一角就让我管中窥豹一般窥见后面深邃复杂到完全难以全部感知的东西,并对它的全貌、它其中深藏的巨大能量猛然之间产生一种来自无知的丝丝敬畏。

      后来多少年我一直觉得,直到最后,我第一个见到的张教授依旧是我算最熟又最最不敢说了解的人。多少年前是,多少年后依旧是。

      在当时,这件插曲掀起的波澜很快就被其他事情压了下去。我们三人刚迈步,我就分明看见刚才遇到过的那位被厚厚的白色实验服包得严严实实的人再次迎面步履生风朝我们相向而行,在教授“于老师”的问候和学长一面依旧无比热情的招呼和介绍中我知道,这是系里的一位高级研究员于鹏老师,他除了学术之外,还重点分管着系里“实验室安全”这个重要的命题。

      “张四啊,你手底下那个老博士迟早要把实验室给炸了,我们这堆人啊,都得交待在他手里。”
      于老师充满善意的轻松玩笑声透过两层口罩发生了严重形变,变得低沉且喑哑。他朝我打了个招呼,继续笑道,“也幸亏在你手底下。这种赶又赶不走、留下还添乱的关系户以后绝对不能再让给系里塞。”

      “哈,在我手里不会有事的。”张教授略略挑眉笑道。他们显然很熟,且已经习惯了就这个话题来开玩笑,于老师没多逗留,他再次提醒了一下岳云学长的器械要按时归位登记,就匆匆走来。

      我直到最后也没完整地知道这位“关系户”王俊学长的全部来龙去脉。只是后来总会想,于老师这句话是不是竟有一语成谶的意味;如果是,我宁可从来没有听到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群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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