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缘起 “无人知晓 ...
-
这是一段没有年代的故事。
我叫刘大有,当然我的名字对这个故事没有任何意义,你们大可以把我记成王大有,刘小有,张小无,张三李四王五赵六,都没有关系。
如你们都看到的那样,我曾就读于某排名中上的医学院校,获得了它还算出名的心理学专业的本科和硕士学位,并在之后数十年如一日地工作在这所公立医院,退休后又被返聘,直到最后躺在这家医院的心内科病房中等待死神的降临。
但你们应当都不知道,我并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在高中奋斗三年后勉强考出一个中上的成绩,进入一个靠谱院校的不错专业,并开启了我之后平淡但还算安稳的生活的人。
我曾经在三年之间参加过两次高考,这决定了我一生的当然是第二次,而我那些过往,都发生在这两次高考之间。
(一)往事
”刘同学,祝你一帆风顺。“
图像所的副系主任、放在校内一众老教授中看就不算年长的吴教授最后笑着说出对我的祝福。
现在是九月中旬的一个炎热的下午,秋老虎的威力分毫不减。我跟着吴教授已经交待过的雷研究员走出办公室时候被楼道里扑面而来的热浪一打,刚才在空调房里吹干的汗马上就是满头满脸。
“走吧,我带你去见岳教授。”雷研究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在研究员里面看当然算是年轻的,毕竟他这个年纪毕不了业的博士都多得是。他理了理手里的文件,冲着迎面走过来的同事打了个招呼,“你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狗屁书记!”对面的那位和他年龄差不多的同事猝不及防怒吼了一句,把旁边莫名其妙的我吓得一个哆嗦,然后才见他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道,“晚上开会详细说。我真觉得这样下去迟早要完,要完。”
一直心情无比明媚的我突然感到头顶似乎有什么影子在飘着,虽然这没头没尾我都不知道在说什么的一句话本身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我那时是S大工科大类大一的新生,刚刚入学三周,从那些繁杂的开学琐事中解脱出来,开始早早思量自己的专业选择甚至人生选择。当时的我并不知道我日后会走上与我兴趣和特长都完全无关的心理学之路,从事了一辈子心理医生的工作。
日后我常会感叹,这就是命运吧,就像我无论做多少预先的筹谋和思量都不会想到我一辈子会活成这样一样,我也不会想到我短短一两年之内会经历那么多刻骨铭心的事情,并且亲眼目睹了从最绚烂璀璨的夜空到一片死寂的黑暗这个快到令我手足无措的过程,这些事情这个过程近乎野蛮而残忍地对我之后的人生之路,甚至是思想和精神造成了巨大影响,最终造就了现在你们看到的这个我。
我很有必要再次进行一番完全不同的自我介绍。
之前我十七年的人生是一帆风顺的。尽管我家境一般,只是小城市的工薪阶层家的独生子而已,但幸运的是,我从小在理科上表现除了十分不错的天赋,并且怀着从小的科技梦,一路成绩优异。我曾是我们省实验中学的竞赛生,虽有自吹自擂的嫌疑,我那一个化学竞赛省一等奖、一个物理竞赛国家队银牌、一个信息竞赛杀入八强的成绩在我们那个高考大省的实验中学不算顶尖,也绝对算是优秀。毫无疑问,语文学得一塌糊涂的我逃过了不少和我一样的理科生都很担忧的高考——当然我们都仅仅只在担忧语文——虽然我们也去“意思意思”参加了一下高考,但在这之前,我们就几乎被确定了保送进当时我们S国的独角兽高校——S大。
请不要吃惊,这真的是我的过往,而不是我在胡言乱语。
我比多数同龄人有着更为提前且明确的专业打算。我对社团和学生工作都没有太大兴趣和天赋,我只想从大一就跟一个科研氛围良好的实验室,积累科研素养,然后去为我们国家许多有着巨大需求和潜力的领域攻坚克难。虽然这话听着有些吹牛和编造的嫌疑,但我当时,是真真切切这样想的。
我起初将目光投向了毕业生就业率和平均收入都稳居理工类前几的图像所,但据几位硕士学长所言,声名在外的图像所,在前系主任吴玠教授前年不幸英年早逝之后,在科研上似乎有没落的趋势,虽然所内诸位研究员和教授依旧夙兴夜寐,但除了毕业生就业质量和平均年收入一如既往,论文质量和发表率已经大不如前了。
“你要是一心想科研,想出成果,尤其是想啃硬骨头,我不太建议你来图像所。所里的老师大部分的确很好,但这两年我们的正经科研真的不太行。”某个我早早勾搭到的研一学长如是说。
尽管如此,我还是央学长将我介绍给了他的导师、现在图像所的副系主任吴璘教授,也就是吴玠教授的弟弟。小吴教授是个十分关心各种同学的学业和职业长远规划的人,在和他线上交流两次之后他约我面谈,并且就像学长提前预言的那样,他详细询问了我的知识体系、数理能力、学习规划,之后建议我去找对面楼隔壁系的岳飞教授。
岳飞教授是我第一个认识的S大的教授,因为,我第一次认识他的时候,我才…………六年级。
在我六年级的时候,前几年经历过一番严重打击又重新崛起的S大已经以十分高调的姿态进入了诸位家长的视野。那年春天,一则“S大三十出头的教授被评为XX院士”的新闻在电视上反复播放,在诸位家长和学生中口口相传,我甚至都清清楚楚记得母亲在家里感叹,
“看看人家!看看我们!你爸妈三十多时候才刚工作了几年,房子都没,连把你送哪个幼儿园都不知道!”
“别说咱们了,我那高中三年的第一名,一直到了三十三四了博士还没毕业,念得头发都白了。”父亲扶了扶眼镜,看不出表情地接话。
那时电视上是晚间新闻,正好播到了采访片段的结尾。那是一个看着十分温和儒雅的叔叔,他笑着对记者说了一声辛苦了,又和摄像头前的众人笑着打了招呼,才转身和一群人离去。但镜头并没有到此为止,记者小哥又补了几句话,“岳飞教授的团队囊括了各个专业的优秀人才,也吸纳了一批海归的青年才俊,他们广泛深入到各个相关领域,攻坚克难……“
那时我便记住了这个名字,顺便也记住了镜头里灿烂阳光下那一群人的背影。那些采访片段后来我曾反反复复看了许多遍,甚至把每一句对科研方向的介绍,每一句对研究现状的评论,每一句介绍自己团队的话直到七十多年后的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我那时想,我一生的理想也不过如此了。
那时十二岁的我并没有想到日后我会与这个名字有如此短暂又深刻,甚至深刻到悲哀的缘分,直到之后的几十年,这个名字一直是我在各种境地会反复想到甚至忍不住说出来的名字,但我的条件反射又常常使我不得不闭嘴。所谓世事或者命运,大概也就是这个样子吧。
“岳教授的通信与微纳电子系一定适合你。”雷研究员走在前面,语气里明明带着礼貌的祝福,也许是这闷热天气的缘故,在我听来却似乎有些沉闷。
这时我们已经走出了图像所的大门,我直到快七十年后的今天仍然记得,我当时抬头看了一下天空,刺眼的白光几乎使我流泪,那大片大片鲜亮的蔚蓝却像极了我的心情。
我想着,在距离我十二岁又六年之后的这一天,我终于在我几乎没有准备和预期的情况下将要见到我已经认识并且默默崇拜了六年的人——后来我才知道,比起我另外几个第一次见到采访之后就密切关注老师的实验室,甚至在高中就参加过S大的夏令营和老师接触过的朋友,我这种崇拜方式实在是“默默”得过于了,我仅仅是看了老师的一些广为人知的、数次得到各路媒体和专业人士极高的评价、甚至在世界上闻名的成果,然后在我都不知道的时候就把他当成了梦想和标杆,仅此而已。
图像所和通信与微纳电子所中间是大片的绿化带,那时我看中间的那几棵树都觉得它们比平时好看。雷研究员顺口解释道,这些都是橘子树,再过一两个月就能结许多果子,每年都会被两边实验室的人摘了分着吃。他又笑着说,你到岳教授的实验室不止能做高精尖科研,连吃饭都有口福了。他还没来得及解释这句话,我们就进入了对面实验楼的大门,他便转了话题道,
”这栋楼就是岳教授的系,他的办公室就在二楼电梯旁,很好找的。“雷研究员显然来过许多次,他熟门熟路带着我大略在一楼绕了一圈,然后用手里那一沓文件指着停在五楼还没有下来的电梯说道。
“雷老师。”电梯门打开时走出来的是一批人,有的西装革履,有的穿着许多实验常见的白色实验服,有的人就是一般行头。站在最前面的那位一面按住电梯门示意大家先出,一面冲着雷研究员打了个招呼。
“张教授好啊!”一路似乎有些心绪不宁的雷研究员这时脸上是真的是表现出了一种发自内心的惊喜神色,他飞快笑着继续道,“我们吴教授又叫我给你们这边送个小本科生。”
直到那一批人都出来,我才看清了雷研究员嘴里这个“张教授”,还没等我问他一声好,他便做了一个“那边请”的手势,示意我们稍稍让开电梯口,然后补了一句,“岳教授在和博士生们讨论,你们上去不要敲门,先在旁边的休息区等一下吧,我送完这些老师就马上上去。”
我对张教授只有两个第一印象:一,他从外表到举止也都完全符合我对理想中高校青年才俊的想象——毕竟看面相三十几就是教授绝对是青年才俊;二,他的声音很好听。
直到我后来因为种种原因去了其他几个理工系的实验楼一两次,才猛地意识到,似乎在S大的氛围里,这种教授愿意亲自和你一个本科生说话,休说详谈,甚至这么礼貌地问候一下都不是常态,我实在幸运得过于,在许多人直到大三才被扔进一些奇奇怪怪的实验室然后被教会怎么摸爬滚打生存的时候,我在刚刚进入学校时候,就把氛围十分好的两个实验室都走了一遍。
也,也许,这初来乍到的幸运,透支了我之后几乎所有的运气,哪怕我从不相信运气等等说法,在无数次明知会把自己的伤疤,或者我们这一批尚还活在世上的人心上强行埋下去的伤疤揭开然后鲜血淋漓之后,我还是妄图去给之后的所有事情找一个近乎合理的迷信解释——为什么呢,为什么呢,这样一直下去不好吗,最后究竟是为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