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小目标——活到100岁》setsoq

10、第九章

　　一直追着他们的女人望着他们的背影，不禁发出一声惋惜的叹气声。
　　“李医生。”护士喊道。
　　女人回头，一眼就看到包裹严实的耿维荣。不等护士介绍，她从容地走上前，露出暖人心脾的微笑，自我介绍：“你好，李时优，请问，你是哪所中学的？”
　　护士抿唇一笑：“李老师，他是那个经人介绍来的，姓向。”
　　女人呆愣几秒，随和地看着耿维荣笑道：“哎呀……主要现在孩子一个比一个高，我以为你是学生呢。跟我上楼吧，咨询室在楼上。”
　　耿维荣默默地跟在李时优的身后，微微将鼻梁上的墨镜往下扒了扒，仔细打量着刚刚女人口中不正经的她。
　　接近肩膀的短发染着巧克力金色，烫着木马卷，身上穿着飞飞袖淡黄色小碎花高腰连体裤裙。这身装扮让身材并不出众的她，显得更为娇小。加上充满自信，温婉的气质，耿维荣不禁想起古人对闺秀才女表达赞美之情的诗词歌赋。
　　能养出这样的女儿，她的家庭氛围想必一定很和睦温馨吧。耿维荣如此想着，心底涌起一股羡慕时，人已经来到二楼。抬眼看着满眼的绿，耿维荣想起刚刚女人的话，这……还真像个植物馆。
　　闻着属于植物特有的清新香气，耿维荣缓步走进咨询室。
　　咨询室的地面用了绿色的混凝土，屋顶选用了晴空色，仔细观察还有几顶晴空灯夹在其中。一整面玻璃墙前种着三四排错落有致的大树，阳光照射进来，甚至会有丁达尔效应。在树与树之间，一边摆着两张张黑色的铁架木板长椅，一边则挂着户外用的彩色吊床，周围的地面皆铺满了绿草与粉白色花瓣。屋内四周的小路旁，全是高矮不同的绿植。墙上也爬满了绿藤。
　　在另一处被绿植包围的角落里，则种着一颗造型甚是别致，长势葱郁的大榕树，屋顶仿阳光的光线穿过树叶之间，投射在树下的木质双人秋千上。
　　耿维荣双脚不受控地向落地窗前的长椅走去。靠近后发现，绿草，花瓣皆是3D彩绘。而眼前的大树……他不禁皱眉，下意识地抬手弹了弹树木的枝干。
　　“是泡沫，与石棉布。”李时优站在他身后介绍说，“这里除了灯，桌椅，吊床，秋千，玻璃是真的，其他全是假的。树木是泡沫与石棉布，还有铁丝做的，花是通草做的，你脚下的小草，花瓣，墙上的爬藤绿植，还有门口两侧的水池，水池里的锦鲤都是3D彩绘，至于泥土，则是水泥沙子堆起来后做的彩绘。”
　　耿维荣一时忘遮掩声音地说：“那屋里的气味……”
　　“点的香。我丈夫辗转托人认识一位制香手艺非常好的制香师，拜托他调制了这款与雨后森林的气味甚是接近的雨林香。向先生如果感兴趣，我可以送你一点，当然，只能一点。”
　　“不用了。谢谢。”
　　“那真是要感谢你，为我省了香钱。”李时优说着，顺着小路，走到画着爬藤的墙前，抬手推开一扇暗门，门里则是中规中矩办公室的模样。
　　不多会儿，她拿着一份文件夹与一支录音笔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指了指三处可以落座的地方。“向先生想坐哪聊？”见耿维荣面向吊床，却迟迟没有移动，李时优猜出他的顾虑，大步来到吊床前，双手撑着吊床，轻轻一蹦，蹦上去。
　　“放心，这两颗树的枝干不是泡沫，而是用钢筋水泥打的底。200斤的人睡上面都没问题的。”
　　虽这么说，耿维荣还是在犹豫中选了铁架木板长椅。刚坐下，一只毛茸茸，体型较为庞大的东西，一蹦一跳地跳到他的脚边。
　　李时优立即笑道：“对了，我这还有个真的，忘介绍，我养的安哥拉兔，我叫它安安。只要你不拔它的毛，抢它的食物，它很温顺的。你要不要抱抱它。”
　　耿维荣听言，弯腰，单手将兔子捞到腿上，安静地抚摸着它身上的长毛。
　　“向先生养宠物吗？”李时优坐在他对面的长椅问。
　　耿维荣一时间忘了用假声地说：“养了条狗。”
　　“那一定是条很温顺的狗，是金毛吗？”
　　耿维荣并没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带着责怪地语气问她。
　　“你刚刚为什么不拦住那个孩子，你不会不清楚那个孩子回去后会经历什么吧？”
　　李时优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地说：“向先生，我的工作虽然是对心理危机进行干预，开解心中的压力，但这些也是需要求助者配合的。”
　　耿维荣不解：“可你的专业让你是有能力改变这一切的，既然有能力就该倾尽一切全力以赴。”
　　李时优嘴角依然上扬着，可眼里的笑意却不再可见地说：“全力以赴也是要在能力范围内。我是人，不是神，超出能力范围我也会有压力。既然那个孩子和家长选择不配合，那我也有选择放下助人情结的权利。”
　　耿维荣心里多了些埋怨与讥笑。果然，幸福家庭长大的孩子，对他们能有什么共情心。她跟他曾经接触过的那些优越感十足，自以为是的心理医生根本就没差别。
　　“李医生也没优秀在哪，也对，像你们这样幸福家庭出来的人，什么都不懂。”
　　他放下手中的安哥拉兔，准备起身离开这个地方时，李时优不慌不忙地对他说：“我父母在我小学时就离婚了。他们离婚后没半年，我爸就再婚了。
　　“在我小升初时，我爸又有了女儿，我妈也交了男友。而那个男人是变态，趁我妈不在家猥亵过我。我因害怕不敢说，直到有次被我妈撞见。我妈第一时间就报了警，在警察赶到前差点把那男人废了。”
　　李时优说：“你要是不信，可以问问小瀚。你不用惊讶，其实我这儿一向只接待与我合作中学里的学生。若是旁人都是会跟我提前打招呼的。而最近跟我打过招呼的只有我那个重组家庭的弟弟，我想你就是他昨晚打电话对我说的那位耿先生。”
　　见身份被戳破，耿维荣摸了摸脸上的遮挡物，最终也只摘下墨镜。
　　“对不起，我以为……我以为像你一样的人，都有个很好的家庭才对。”
　　李时优看着耿维荣的那双眼睛有片刻的失神与惊愕，很快她又找回属于她的温和与稳重，说：“首先呢，你不用道歉，毕竟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我的。
　　“再来呢，他们的分开，再婚，并没有让我失去原属于我的爱。中间发生过的不好回忆，也因为被他们爱着，渐渐释怀了。”
　　她说，“我是没有一个完整的家，但我所得到的爱是完整的，他们也都在新家给我留了房间，只要我愿意，随时可以过去，所以有个很好的家庭也不算错。”
　　见耿维荣不说话，李时优继续说：“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事，但小瀚既然能介绍你来，你刚刚又为那个孩子抱不平，我想你的症点应该也与你的家庭有些关系吧。”
　　耿维荣做了几个深呼吸后，低声问：“如果是，你一般会选择给出什么建议。”
　　“远离原生家庭。”
　　如此直接的回答，让耿维荣略显错愕。
　　他笑道：“别人都在劝与过去和解，与自己和解，体谅父母，你居然……”
　　李时优说：“与过去，与自己和解，不止是需要勇气，还需要对过去的看淡与遗忘，这才是难的地方。钉子钉过的地方就算填充喷涂的再完美，伤口就是伤口，它所带来的疼痛回忆是很难抹去的。若不是如此，也不会有‘只有针扎在自己身上才知痛’的名言存在。至于体谅父母，我的理念一直是，体谅，尊重什么的都是要相互的，如果一方做不到，另一方没必要苦苦坚持。”
　　耿维荣问：“在你以往的病例中，有和解的吗？”
　　“有。但前提都是他们的父母，不再将孩子看成自身的附属品，私有物。”
　　“在父母不愿的前提下有吗？”耿维荣继续问。
　　李时优遗憾地说：“如果排除情感缺失，麻木的，没有。”
　　耿维荣眼里带着失落，低头陷入沉思。李时优则静静地观察着他，从他叹了几声气，眼睫抬起垂下了几次，双手交握，松开合紧交替了几下，每一处细节都丝毫不放过。
　　“你接触过的，有因为父母，对别人造成伤害的吗？”许久后，耿维荣手背留下抓痕，幽幽地开口问到。
　　李时优盯着他手背上几近见血的抓痕，如实回答：“有。有因为父母对自己的打骂，到学校后，化身为欺软的施暴者，从而发泄心中的压抑。也有因长期处在打骂中，对人际关系产生错误的认知，认为暴力与欺凌才是有效沟通手段。
　　“虽然，他们有意识这么做不对，可控制不了。每个人事后都很痛苦，很自责，有的甚至会自虐，但当他们在父母那被打被骂后，又会犯同样的错。”
　　“你给了他们什么意见？”
　　“先离开原生家庭，再重新建立起正确人际认知。”
　　“那对受伤的孩子呢？”
　　“进行心理干预，必要时他们可以试着以暴制暴，摆脱软弱的气场。人一旦给别人留下好欺负的印象，那他很容易成为靶子。”
　　“他们……有原谅，因为父母，不是故意对他们造成伤害的施暴者吗？”
　　李时优顿了顿，还是没隐瞒地说：“那些施暴者是很可怜，但没法成为开脱的借口。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所以，被伤害的愿不愿意原谅，我是不会干扰他们的选择。我能做的只有教他们如何变得强大起来，不会再被欺负。
　　“当他们变得优秀，强大后，有不少会选择封闭这段历史，精神振作地看着前方，迎接新的生活，原谅还是不原谅，似乎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耿维荣仰头看向头顶树叶间隙的阳光，长叹一声，苦笑：“肯定是不原谅，凭什么要去原谅，伤害了就是伤害了，被伤害后多痛苦啊，凭什么值得原谅……而伤害他们的人就该抱着愧疚，在痛苦中活着。”
　　李时优看着耿维荣开始湿润的眼角，心中也不禁叹道，这个人比以往接触过的要棘手些。受过家暴，因为家暴又转而伤害了他人，让自己一直陷入被伤害的恐惧中与伤害他人的自责中，渴望爱又觉得不配被爱，都自顾不暇了，还在想怎么付出一切帮助别人。
　　有事不愿意明说，全都憋在心里，往负面方向上瞎琢磨。这个人的精神世界——没有一丝光亮。
　　李时优皱眉怜惜：“耿先生。在你心里，恐怕我并不是一个很好的咨询师，但我向你保证，我会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可以聊天的人。你若愿意，这边随时欢迎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