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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0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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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蒋炎武猛一激灵蹿起,倒退两步狠撞在药水架上,玻璃瓶叮叮咣咣,显影液滚落,砸出一地碎碴子,酸腐气腾地炸开,呛得人喉头发紧。
他拧身冲出暗房,冲出后门,扎进夜色。在后巷站定,大口吞咽着空气,垃圾的腐臭此刻也清新也香甜。
长街空无一人。
严菁菁没往城中村方向走,她拐进了一旁的人民公园,步子拖得沉,一步一踉跄,像肩上压着磨盘。路灯把她影子抻长又压扁,那影子时重时叠,死死贴着她脚跟,活像是另一个生命。
公园深处有座废弃的六角亭。严菁菁在石凳坐下,摸出那铜铸的电影镜头,举到眼前,对着空无一物的亭心。
蒋炎武猫在槐树后头,瞧不清她在看什么门道。只见她嘴唇翕动,念着些含糊字句。念完了,放下镜头,从裤兜摸出个东西,是张1978年的照片。
她摊着照片,从另一兜里掏出个小液体瓶,瓶口倾斜,一滴澄黄滴落,正中相纸中央。
滋一声,像滚水浇冻土。紧接着,那玻璃反光里的旗袍女人,脖颈缓缓拧动。不是错觉,蒋炎武眼睁睁瞧着那张侧脸一寸寸转过来,成了正脸。眼眶里空荡荡,却结结实实在看严菁菁。
严菁菁开始筛糠似的哆嗦,像是发疟疾,抖得石凳都颤。格子短衫遍布汗渍。她张了张嘴,喉咙只挤出漏气声,而后猛地佝偻下腰,哇一口,暗红浓稠的血浆喷出来。
蒋炎武再也憋不住了,“严菁菁!”
严菁菁茫然抬头,眼神涣散许久才聚焦。
“走,医院!”话音没落,蒋炎武已跨步上前攥住了她胳膊。
“用不着。”严菁菁挣了挣胳膊,力道软得像棉花。她撑着石凳要起身,腿肚一颤,又跌回去。
蒋炎武不搭腔,胳膊穿过她腋下,半架半拎地将人提起来。“由不得你,走。”
她不再挣,身子轻得骇人,像捆晒透的干柴,只剩骨头撑着空荡的衣裳。车开起来,街灯的光一道道扫车厢。严菁菁瘫在副驾,眼闭着,脸于光影中白中透青,嘴唇褪尽了血色,只有血痂还死贴着皮肉。
“暗房里……是苏婉卿?”蒋炎武盯着前路,声音轻微。
严菁菁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不止。屋子挤满了。穿婚纱的,穿旗袍的,穿列宁装的……都是相没照完、魂卡在半道的。”
她眼皮颤着,意识像漂在浑水上,底下暗流翻腾着碎片,青绿的火苗,融蜡般扭动的空气,暗金线绣的龙凤纹路,还有大片大片从时间豁口里渗出来的黑血。
“医院……”严箐箐嘴唇翕动,声如蚊蚋,“治不了这个。回吧……我抽屉里有药。”
蒋炎武侧目瞥她一眼,他知道她说的不是外伤。
车子打道回府,刚进城中村的巷道,严菁菁的身子骤然绷成了弓。她眼皮一掀,瞳孔散得老大,里面空茫茫一片,什么也盛不住。手在半空里乱刨了,指甲刮过车窗玻璃,发出叫人牙酸的尖响。
“旗袍衬里……”她喉咙里滚出几个黏糊糊的字,“名字……会渗……赵伯钧……没烧利索……”
话没说完,整个人又蜷成虾米,咳得撕心裂肺,这回没吐出血,只是空咳,呕得眼泪鼻涕糊一脸,冲出几道泥沟似的痕。
蒋炎武把车刹死在她楼下,绕到副驾开门。严菁菁已软得没了骨头,他几乎是半抱半拖地把她弄出来。那身子轻得吓人,能摸清肩胛骨尖棱棱的轮廓。
上楼,开门,把她安置在硬板床上。整个过程,严菁菁没反应,只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漏雨的黄渍,眼神空着,像个偶人。
蒋炎武蹲身翻找她说的药。抽屉最里头,铁皮盒底下压着几个光秃秃的塑料瓶,连个墨点子都没有。他拧开一个,倒出两片白药丸,又寻搪瓷碗,接了半碗凉水。
扶严箐箐起来时,只觉得她整个人都在细细打颤,像三九天枝上的枯叶。蒋炎武捏着药片在她眼前晃,想确认是否正确。严菁菁眼皮都没力气睁,只把头垂下又抬起,算是点了。药片塞嘴里,就着水一送,喉头艰难地一滚。她又瘫回床,闭眼拉长呼吸,但眉头始终紧蹙,额上沁着大汗。
蒋炎武拖过塑料凳,在床边坐下。屋里没点灯,只有漏进来的街灯光晕,勉强照轮廓。他盯着床上蜷着的瘦影,脑子全是亭子里那摊黑血,暗沉沉、黏糊糊、锈色的。那不是一个活人该吐出来的东西。
夜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大约过了半小时,严菁菁的呼吸突然变调。不再是一口一口的匀实,而开始急促,短促。身子开始小幅度地抽动,先是手指头一勾一勾,接着手腕跟着抖,再后来整条胳膊都颤起来,最后耸动肩膀,像是有东西在她皮肉下乱窜。
“严菁菁?”蒋炎武俯身去看。
她全无反应。那抽搐越来越凶,整个人在床上弹跳起来,床板不堪重负。严箐箐胳膊胡乱抡舞,一巴掌扫到床头的电影镜头,铜壳子哐当滚落地,闷沉沉一声。
蒋炎武两手钳住她肩膀。手底的皮肉又凉又黏,可底下的筋肉却绷如铁条,蛮横的力量正和她的神志搏斗。蒋炎武加了力气,几乎把全身重量都压上去,才勉强制住她剧烈的挣蹦。
“醒醒!”他拔高嗓门,“严菁菁!”
严箐箐眼皮骤然一翻,猛地睁开!
可那眼神没落在他身上,而是直勾勾戳向天花板。瞳孔缩成枪口,黑得瘆人,喉咙里不像人话,语速极快,字句都是碎的:“暗房……蜡烛……他在烧……蜷着……不,是手……掐他脖子……细溜溜的……1948……”
她身体又一阵痉挛,整个人向上弓起,脖颈拉出弧线,蒋炎武死死压着她,她胸腔里那颗心脏疯狂擂动,撞得他掌心发麻。
严箐箐看见了。
先是热,闷潮,她走在暗房里,定影液的醋酸,陈年相纸的霉朽,顽固地钻进她鼻腔。她看见了时间的回溯。
十分钟前。周建国跌撞进暗房,反手别上门闩。左手抵着胃囊,神色决绝,他从柜底摸出个□□的棕瓶,点燃火柴,火苗窜动时,老相片相继抖起来,窸窸窣窣,像群耗子在墙皮里开会,“姨姥姥……我对不住……守不住了……那帮人要来了……”
八分钟前。门锁咔哒一响,是机簧弹开的声。通风口的老风扇停了,室温迅速攀升。30℃、32℃、35℃……周建国觉出不对,猛抬头,想站起,膝盖一软又瘫坐回去,“谁?!”他朝着虚空吼,“出来!你出来!老子知道你杵在这!”
六分钟前。没人应声。可屋里气味变了。硫氰酸铁分解,混着硝酸银氧化后的锈味,胭脂和供香也来凑热闹,熏得人脑仁发麻。周建国开始不自控的哆嗦,低头看手心,密密麻麻起了层红疹。他想去够墙角的毒药瓶,手抖得像风里芦柴,瓶子滑出去,滚得更远。
就在这当口,他面前的空气扭动了。
光线扭着褶皱,拧出个人形轮廓。淡淡的,半透明,穿着墨绿旗袍,梳着旧式圆髻,背对着他。
周建国眼珠凸起,喉咙倒气。想往后退,但脊骨已抵墙,退无可退。
四分钟前。“苏……苏……”他挤出音节。旗袍轮廓转身。脸上没五官,就一团打着旋儿的雾气,可你偏就能觉着它在盯你。然后它——伸出了手。
不是实体的手。是一股陈年怨念的压力,无形无影地扼着周建国脖颈。严菁菁隔着梦境都能尝到那触感:细溜溜,凉飕飕,像抹了凤仙花汁的女人指,可那力道大得邪乎,能掐断牛脖。
周建国开始扑腾。两手两腿乱刨,喉咙里冒泡,反抗徒劳。那力道不走皮肉,直接作用于神经和意识,气管真就被堵得只剩一丝缝儿。
老照片里的人又活了,嘴角上扬,眼睛下弯,一张张哭笑脸。
两分钟前。窒息感达到顶峰,旗袍却松手了,周建国瘫软下去,大口倒气,视线模糊,意识涣散。
偏在这时候,暗房的门从外头被推开了。
没听见脚步响。可严菁菁能感觉有人进来了,不是旗袍那位,它穿西装,左脸有颗痦,走到周建国跟前蹲下。严菁菁听到了一种声音传递,江浙口音,“爷叔辈格事体,好算算账哉。赵伯钧走都走掉噶许多年数,名册好拿出来哉。”
周建国艰难摇头,“……不在我这儿……”
“旗袍九九年就丢了,你当我不晓得?”那声音有黄梅雨季的味道,“你阿爹留给你的,根本就不是那件旗袍。交出来,我让你走得不难过。”
周建国笑得凄惨:“不晓得……我不晓得啊。”
西装影子杵了几秒,伸出手,这次是实体的手,戴着黑皮手套,拾起墙根的□□瓶子,另只手钳开周建国的下巴,瓶口硬塞进去,液体顺着喉管往下烧。周建国身子缩着挺着,眼珠蹦出来,双手在空中抓挠几下,忽然就僵了,软塌塌垂下去。
影子把空瓶塞回周建国右手,摆弄指头,掰成个握瓶的样子。这才起身走到冲洗台边,端起个铁盆,盆里胶片、相纸、文件边角正烧着,火舌一卷,焚着秘密的载体,噼噼啪啪。
严菁菁猛地睁眼。
她还在出租屋里,天光从窗帘缝挤入,扁扁的一道。身子还沉在昨夜,浮不起来。胸腔里心脏狂撞,咚咚,咚咚,夯得实实在在,那疼是钝的,有股濒死的蛮劲。
严箐箐动了动脖子,慢慢转头。
蒋炎武蜷在床边地上,像个虾米。头歪着,抵在床板边睡着了。他后半夜撑不住,缩着睡了半宿,右手搭在床沿,五指无意识地箍着她腕子,大概是怕她再发作。左手还捏着速效救心丸,瓶盖都没拧严,松松垮垮地套着。
严菁菁看着他眼窝子乌青,像被人捣了两拳。下巴颏上胡茬冒出一层,青郁郁的,衬得那张脸又糙又疲。额角上还蹭了道灰,不知是墙上刮的,还是地上蹭的。这个平日里警服熨得能割手的洁癖男人,眼下瞧着,成了个守灵守垮了的糙汉,一身狼狈相。可偏偏,狼狈里头,又透着一股子……人倒是怪好的。
严箐箐手腕子轻轻往外抽,生怕惊醒了他。可蒋炎武还是醒了。
他眼皮一掀,里头先是空茫茫,随即猛地聚焦,看清是严箐箐,绷紧才松下来,撑着水泥地想站起来,腿麻了,晃了晃,踉跄着扶住床沿。
四目对上。
空气里横着尴尬。不是男女间那点事,是昨夜里那些碰不得、说不得的东西,在两人间沤出一层薄冰。蒋炎武先别开眼,抬手揉后脖颈,那里硬得像牲口肉,“感觉怎么样?”
“死不透。”严菁菁坐起身。薄被潮得能拧出半碗汗,她赤脚踩上水泥。地冰凉,那股寒气顺着脚心爬上天灵盖,这回是彻底醒了。
蒋炎武撑着站起来,腿还麻着,一瘸一拐。走到桌边拎起水壶晃了晃,空的。他提壶去了水房,接满水回来,插上小电热壶,“壶是向楼下小情侣借的。”
严菁菁坐在床沿,看他忙活。没吭声,从铁皮盒里摸出几颗瓜子,丢进嘴里。
咔。
瓜子壳碎裂声格外清晰。但她尝不出任何味道,没有葵花籽特有的香气,也没了油脂的甜润,什么都没有。嘴里只有麻木,像在嚼沙子,嚼石灰。
她失去的不仅仅是嗅觉。
味觉也开始褪去了。
严菁菁慢慢咀嚼,咽下。然后又嗑了一颗,两颗,三颗。机械又固执,像是用这种方式确认及对抗。
壶嘴喷着白汽,水珠在壶盖边缘聚了又滚,滚了又聚。
蒋炎武听身后嗑瓜子的声儿,咔,咔,规整得像钟摆,规律,平稳,和昨夜那个在床上打挺,眼珠翻白的女人判若两人。那些挣扎、痉挛、吐出的黑血,像是把一条命拆碎了,又一块一块捡回来,拣到天亮才拼回人形。
这么多年,她怎么熬过来的。
水开了。壶盖扑扑跳,他倒了一碗,晾在桌上。又从外套内袋里摸出半包红糖,糖都结成了硬块,像风干的牛血。他用勺柄捣碎,舀一勺投进碗里。红糖沉下去,又浮起来,一圈圈往外洇,洇出一团猪肝色。
“喝了,钟姨给的。”他把碗举过去。
严菁菁垂着眼皮看那碗水,没动。
“不烫了。”蒋炎武又说。
她这才端起来,嘴皮凑上碗沿,小口小口往里吸。热水犁开一道温热的垄沟,一直犁到胃里。渗到四肢末梢,渗到指尖。但她尝不出甜。舌尖上什么也没有。
两人就这么坐着,一个在床,一个在凳,中间隔着张方桌。窗外传来城中村醒了,鸡鸣狗吠,三轮铃铛,早市吆喝。鲜鲜活活,粗粗粝粝,热腾腾往屋里灌。
可屋里还是冷的。
像棺盖一合,外头的热闹就隔了层土。
蒋炎武的手机忽然响了,两人一震,屏幕闪着罗局的名,蒋炎武又是一愕。
“师父。”
电话那头,罗局压着火,“哪儿呢!”
蒋炎武看了眼严菁菁,“外面。”
“良缘照相馆的老板,周建国死了,死亡时间老弥确认是五点,初步判断氰|化|物中毒,像自|杀,但有疑点。”
蒋炎武握着手机,手指收紧。目光落在严菁菁脸上,她正低头面无表情地看红糖水。
“凌晨有俩人进过照相馆,来!你来给我解释解释!为什么!这女的越看越像严箐箐,男的,越看越像你蒋炎武!我知道你俩在一块呢,现在给我滚回来!现在!立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