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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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孙悟空取经归来，被册封为斗战胜佛，每日在仙界和花果山之间来回游荡，无所事事。
有一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孙悟空懒洋洋地躺在水帘洞里，啃着新送来的蟠桃，百无聊赖。不知怎么的，心脏突突跳了一下。掐指一算，那个人有难了。
孙悟空连翻了好几个筋斗云，腾云驾雾来到人间。
此时人间已是北宋仁宗年间，孙悟空摇身一变，化身为白发道士，降落在常州府武进县。
武进县依山傍水，人杰地灵，靠近深山处有一片小村落，名为遇杰村。
却说遇杰村里有一个小小猎户人家，在山脚下搭建了一棚稻草屋安了家。此时天色渐渐晦暗，丈夫狩猎迟迟未归，妻子身怀六甲，步履蹒跚地烧水煮饭。
遥望崎岖山路，等候良人归来。
这时候山路拐角处出现了一团阴影，妻子心中一喜，连忙走出门相迎。
偏偏那团阴影体积越来越大，速度越来越快。待妻子看清的一刻，不觉吓出一身冷汗。
只见一只圆滚滚的黑熊从远处奔跑而来，龇着牙，喉咙发出咕噜咕噜地声响。
妻子连忙回身，紧紧锁上竹篱笆上的木条小门。可是，竹篱笆能有多牢固呢，那黑熊往前一扑，半边篱笆瞬间坍塌。
妻子连忙拿出袖箭向黑熊射去，只是她已经接近临盆，动作迟缓，连着发射了好几只袖箭全都打歪了。
黑熊就在眼前，妻子摸了一下滚圆的肚子，默默祈祷，今日我们娘儿俩的性命就寄托在这最后一支袖箭上了。
她慢慢瘫坐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护住肚子，然后聚精会神地盯着黑熊的一举一动，只待它扑上来的那一刻，妻子猛地射出最后一支救命的袖箭，直冲着黑熊的喉咙而去。
这一箭时机和角度都把握得非常好，直接命中黑熊的咽喉。可惜，毕竟是个虚弱的产妇，力道差了太多，袖箭只是擦破了黑熊的一点皮毛，根本就没有伤及要害。
黑熊吃痛了一下，张嘴朝天嘶吼一声，龇着牙齿变得更加残暴。它前肢伏在地上，后肢用力一蹬，猛地朝孕妇扑了上去。
说时迟，那时快，妻子在濒临死亡的最后瞬间，只看见空中划过一道金光，“啪”地一声，像一只巨大的佛手，直接把体型硕大的黑熊拍飞了出去。她终于体力不支，瘫倒在地，晕厥过去。
只见，一位鹤发童颜的道士轻飘飘地自空中落下，他甩了一下拂尘，一股暖风凭空而起，稳稳当当地抬着孕妇送回了床上。
这位道士正是孙悟空。他进屋扫了一眼，简陋的木头床板铺着一层晒干的稻草，地上除了两个石头墩儿再无其他。孙悟空不由得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伸手隔空摸了一下孕妇肚子里面的小生命。
昭，我们又见面了！
那天晚上，孙悟空躺在茅草屋顶等了很久。深夜丈夫总算带着一身疲惫安全归来，手里拎着两只兔子和一块鹿皮。
过了很久，伴随着产妇的一阵哀嚎，一声婴儿清脆的哭啼声响破长空。终于出生了！
孙悟空内心挣扎了一下，最后还是没敢看一眼，便又踩着筋斗云回了仙界。他没有回花果山，而是直奔天宫的酒窖。
孙悟空侧卧在一只硕大的酒缸上，张开嘴巴，新酿好的仙酒从坛中凝成一股细密的水流，直接送进他喉咙。
他想到一个没人的地方，大醉一场哭一场。可是，他是火眼金睛，被熏伤了泪腺，永远都流不出眼泪。
孙悟空之前见过绛珠仙草，绛珠仙草说他感谢一个人的浇灌之恩，要拿一生的眼泪还给那个人。孙悟空听完更难过了，他也欠了一个人，只是他没有眼泪，要拿什么去还。
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久到孙悟空都记不得是何年何月，只知道当时他还是被压在五行山下的一只小猴子，饱受风霜雨雪。
有一个漂亮的小男孩出现了，狐狸眼，眸子亮晶晶的，笑起来很甜。
小男孩刚满十周岁，便央求着爷爷带自己进山狩猎。爷孙俩一路上边说边笑，其乐融融。
无意间，小男孩发现了一条岔道，便叫嚷着要过去探险。爷爷微笑着告诉他，那边没有路的，不过有只脏兮兮的小猴子。
闻言有小猴子，男孩更加兴奋了，撒着娇一定要去看看。
爷爷抱起他，耐心地说道：“那我们去旁边摘两个桃子，你待会过去丢给他吃好不好？不过你可不要嫌弃它脏哦。”
“好的，爷爷！”小男孩兴奋地拍着手掌。
过了一小会，小男孩怀里抱着好几个又大又鲜美的桃子，一蹦一跳地跑了回来。他的爷爷在后面笑着提醒道：“慢点跑，别摔倒了！”
小男孩兴奋地跑到小岔路的尽头，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凝固了，怀里的桃子也啪嗒散落了一地。
只见一堆乱石杂草中堆满了各种垃圾和排泄物，苍蝇乱飞，蛆虫爬来爬去，弥漫着恶臭腐烂的味道。中间有个凹陷处，只露出一个圆圆的脑袋，泥巴糊住了它的整个头，只有两只眼睛还不时地眨巴眨巴，证明这是个活物。
爷爷跟了上来，他捡起来地上的桃子，丢到那个脑袋前面。黑乎乎的圆球上咧开一个干涸的嘴巴，大口大口咬着桃子，咬了几口，中间还发出一阵凄厉的咳嗽。
爷爷把剩下的桃子都丢了过去，然后拉起来发愣的小男孩，轻轻说道：“咱们走吧。”
小男孩像是终于缓过神来，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开口问道：“爷爷，它为什么会这样？”
爷爷温柔地帮他擦了擦眼泪，解释道：“这个可怜的小猴子被压在石头下面出不来，时间久了，一些调皮的孩子就过来恶作剧欺负它。实在没有办法，之前咱们村里的人也想过把石头搬走，把小猴子放出来，可是不管多少人用什么办法，这片石头完全没有办法挪开。”
小男孩噙着眼泪问道：“那为什么有的人那么坏，非要欺负它？”
爷爷摸了摸小孙子的头，耐心地讲道：“这个世界上有好人就有坏人，我们都要做好人，把坏人都打跑好不好？”
小男孩点了点头，坚定地握住了小拳头，说道：“我以后一定要把所有坏人都打跑！”
“乖！”爷爷欣慰地拍了拍孙子的笑脸，拉着他往回走。边走边听到小男孩在叽里咕噜地乞求着什么，爷爷好像摇了摇头，不过禁不住小孙子的一再请求，最后还是点头答应了。
孙悟空其实已经在五行山下压了很久了，因为被法器穿了琵琶骨，他不能动用任何法术。所以，这么多年来，别人要怎么对他，他都只能忍受。
开始也会难过，也会不解，不明白为什么素不相识的人类会有这么大的恶意：拿石头砸他，辱骂他都还算是轻的，有一些人故意会恶趣味想出各种花样，朝他头上撒尿，拿热水泼他，拿烧红的铁钳子戳他。。。。。。
慢慢地，时间久了，伤疤一遍又一遍的结痂又脱落，孙悟空已经变得很麻木了。人类不过在世间存活几十年，而他已经在五行山下压了数百年，见识了一波又一波形形色色的人类，善良与丑恶，仁慈和残忍，就像是春夏秋冬不断交替的风霜雨雪，见怪不怪了。
也是有一些好心人的，试图帮他脱困，带食物喂他吃，不过热心一阵都没有结果，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孙悟空内心里还是感谢的，感谢人类的一些善念，大千世界，因果无处不在，愿善良的人们修得一份福报。
所以，当第二天一大早，小男孩就带着笤帚簸箕出现的时候，孙悟空还是很平静的。
此后，小男孩每天都会过来打扫卫生，有时候他的爷爷也会过来帮忙。慢慢地，周围的垃圾越来越少，空气的味道也清新了很多。孙悟空甚至闻到了久违的青草的气息。
小男孩趔趄着身子，费力巴巴地提来了一桶清水。他有点胆怯，不过犹犹豫豫还是挪到了孙悟空的面前，轻轻说道：“小猴子你别怕，我帮你擦擦脸上的泥巴好不好？”小奶音听起来十分软糯。
孙悟空本能是拒绝的，不过眼前的小孩子实在过于真诚，一双眸子亮晶晶的，好像能看到人的心坎里。而且，他现在其实也没有什么能力拒绝。
于是，小男孩轻轻地把毛巾蘸湿了，一点点擦拭着孙悟空的脑袋。泥巴太厚了，没擦两下毛巾就脏了，连带着桶里的水都变得黑乎乎的。
小男孩开口说道：“你稍等一下啊，我去重新打一桶水来。”说罢，小男孩趔趄着身子，摇摇晃晃地提着水桶走开了。
那一天，直到日暮西下，小男孩总共打了九桶水，才勉强帮孙悟空把脑袋擦干净。孙悟空没有刻意去数，不过就是记住了，怎么都忘不掉。
小男孩每天早上都会过来陪伴孙悟空，采摘带着露珠的果子给他吃。有时候也会从家里带一些坚果或者其他吃食。
有一回，小男孩赶过来的时候正好碰到几个地痞在撒泼，对着孙悟空比赛撒尿。小男孩气呼呼地跟他们讲道理，小脸涨得通红，咬着牙想要跟他们拼命。
几个地痞乐得哈哈大笑，一把就把小男孩推到在地，流里流气地说道：“你那么心疼就替他喝老子的尿吧！”
小男孩握了握拳头，急得眼眶里都噙着泪珠，不过最后他还是一脸坚定地说道：“好！那你们以后不可以再欺负它了，永远都不能欺负它了！”
孙悟空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颤了一下。这些年，吃了再多的苦，受了再多的罪，他最多只觉得恨，从来不知道什么是难过。但是这一刻，他被深深触动了。
只见那几个地痞们乐不可支，咧开大嘴笑得后牙床都快暴出来了，解开裤绳就要对着小男孩无礼。
孙悟空叼起来嘴边的桃核就朝那几个地痞吐了过去，桃核径直朝着他们的脑袋飞了过去，几个人瞬间头破血流。
地痞的头子很快发现了是孙悟空捣的鬼，一脸凶神恶煞地吼道：“该死的臭猴子，老子今天要好好教训教训你！”说着，拿起地上的一块石头，抬手就朝孙悟空的脑袋砸了下去。
孙悟空狠狠用力顶了一下，石头原路被反弹回去，直接砸到流氓头子的太阳穴。流氓头子当场晕了过去，剩下的几个人立马慌了，抬着人匆忙离开了。
小男孩眨巴着眼睛看了看孙悟空，鲜血顺着他的额角流了下来，把他鬓边的毛发都染红了。小男孩跑了过去，从胸口掏出一块白色的手帕，轻轻帮孙悟空擦拭着。一边擦拭，一边心疼地掉眼泪，说道：“小猴子，对不起，都怪我没有保护好你！”
手帕带着小男孩胸口的温度，碰到额头的时候，孙悟空觉得自己的心里都是暖的。
其实，这是孙悟空第一次反击人类。他虽然不能动用法术，最基本的撕咬吼叫还是可以的，只是不管遭受什么样的侮辱和虐待，他从来没有反击过。可能是对于人类深深的不屑，也可能是内心深处早就把自己放逐，麻木到不知道疼痛。
但是这一次，被伤害的是眼前的小男孩，一个愿意牺牲自己来保护他的小男孩。孙悟空觉得心里很痛，很疼，很舍不得。哪怕地痞们再怎么折磨他都没关系，但是这个小男孩，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被欺负。
孙悟空清了清嗓子，尝试了一下，还是可以顺利讲出人类的语言：“你叫什么名字？”
“啊！”小男孩的手抖了一下，手帕差点都掉了，他张大嘴巴吃惊地看着孙悟空，问道：“小猴子，你竟然会讲话？”
孙悟空把语调尽量放得很温柔，生怕吓到小男孩：“是的，我可以讲话的。”
只见小男孩开心地拍着手掌，小脸笑得像朵好看的芙蓉花：“太好了！我之前就跟爷爷讲，小猴子其实什么都知道的，也会疼，也会难过，爷爷都不信。我就知道自己的感觉没错，小猴子就是有灵性的！我好喜欢你呀，小猴子！我叫昭，爷爷都叫我小昭！”
“你好呀，昭！我叫孙悟空。”
“孙悟空！孙悟空！”小男孩重复着这个名字，然后点头表示记下了，他跳着说道：“小猴子叫孙悟空！我叫昭！昭喜欢孙悟空！昭和孙悟空是好朋友！”
孙悟空静静地看着眼前蹦蹦跳跳的小男孩，不经意之间，露出了一个久违的微笑。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