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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

  •   连翘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睁开眼的时候天光正亮。她的卧室向南,看着日头的方向和颜色,大致可以确定是下午。周身酸痛,好像一场长途跋涉,皮肤上粘了厚厚的汗,身上的被子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她静静地趴了一会,才伸手去够床头的铃。
      秋晨听见铃声进门,看见连翘醒来开心不已,摸了摸额头,烧已经完全退下,便双手合十地说:“谢天谢地,小姐你终于醒了。”
      连翘支撑着想要起身,听到她这句话便应了一句:“你谢大夫谢我都没有关系,谢什么天地。”
      秋晨对连翘这种不敬神佛的语言十分不满,“呸”了几声之后,又掖了掖她的被子。“小姐一下子昏睡了一天多,二少昨天刚听说你生病就跑了过来,直守了几个钟头才又被李副官叫走。”说完又问她,“可是饿了?我帮你拿粥过来。”
      连翘摆摆手,她还虚弱,并没有什么食欲,“还有什么事?”
      “哦,苗爷来了,说一定要等到你醒过来。我怕二少生气,便把他拦在了外面。”
      连翘叹了口气,苗三似乎就喜欢给她时不时添添乱,招了秋晨帮忙:“给我准备热水洗个澡,我要去见见苗爷。”

      出门的时候,苗三果然还坐在自己的车里。看见连翘走出院子,便下了车:“我说连翘,你怎么还病了?”
      连翘根本懒得理他,白了一眼:“你就不能小点声?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到我这边来是不是?”说完便倚了门口的栏杆,冷冷地说:“你明知道邵晋唐不喜欢你们出现在这里,偏来给我找不自在是不是?有什么事,快讲。”
      苗三早已经习惯了连翘这样冷面冷眼,他生得孔武,整个人站在连翘对面几乎挡住了大半日光,看见连翘脸色苍白,不由得也放软了语气:“怎么好端端的就病了?平时让你少喝点酒你从来不听,又爱生气,就没见你这般糟蹋自己的。”
      他从车里面取了一包东西交给旁边的秋晨,“这是他们路过海平带回来的腊肉,知道你喜欢,特地送了过来,倒是没想到你生病了。”
      连翘看了眼包裹,也不再计较苗三不合时宜地出现,犹豫半晌终于说:“站在这里干什么?吹冷风啊?快回去,明日好了自去约你。”说罢头也不回地进了大门。
      直到汽车发动的声音再次响起,秋晨才拿着那一大包的腊肉进来,连翘看了一眼,便淡淡地说了一句:“扔了。”
      秋晨几乎以为自己听错。
      “扔了吧。二少看的不舒服,总是要扔的。”再喜欢又能怎样,她从来都没什么自由,苗三再仗义再有心,她又能如何。

      连翘第一次遇见苗三的时候,是8年前,她只不过是个14岁的女孩子,从家里面跑出来,晕在了大路上。
      他的车正好行至那个路口,她孤零零地躺在十字路口,围观的人阻塞了道路,其中便有苗三的车。
      连翘后来想,或者否极泰来是真的,明明马上要死掉的人,却遇到了贵人。苗三或许觉得车上无聊,便跟着司机下车去看热闹,于是发现了衣衫褴褛的连翘,一时兴起,竟然将她救了回来。
      连翘坚信那是苗三的一时兴起,因为在接下来的无尽岁月当中,她和苗三曾经多次遇到这样的场景——所谓乱世,这样的故事总不是少数,可是苗三从来未曾伸出援手,总是让司机将人挪走,若逢心情好,便送那人几个大洋聊表心意,却从不曾将人带回自己家。连翘也拿这件事情取笑他,后者却不经意地吸了一口烟:“只发了一次善心就捡回来你这么个麻烦,恶人是不应该去做好人的。”
      那时连翘还没有今天的风神,瘦弱憔悴,洗了澡喝了粥,穿着其他丫鬟的衣服像一根枯立的稻草人,晃晃荡荡。婆子带她去见过苗三,却没想到,推开沉重的书房大门,里面还有旁人。
      那是个年过半百的老人,虽然精神矍铄,可是鬓角已经有不可掩饰的斑白。他坐在书桌后的真皮靠椅上面,吸着烟斗,目光阴鹜;苗三恭敬地站在他的身后,魁梧的身材挡住了大片灯光。
      老人问她:“你叫什么?”
      她隐约地觉得,这个人或许能改变自己的命运,虽然未来充满未知,可是总好过过去两年的日子,于是不卑不亢地回答:“连翘。”极力克制自己的恐惧,目光直视着老人,不允许有一丝畏惧和退缩。
      老人笑了笑:“我姓宋,你可以叫我宋爷,”又指了指身后的青年,“他姓苗,你叫他苗爷就好。”
      连翘便唤了声“宋爷”“苗爷”。
      宋爷笑了,问她:“你不怕?”
      她握了握拳,尽量忽略掌心的汗,反问:“有什么好怕的?”
      宋爷笑了,回头对苗三说了一句:“你一时好心,倒也没错到十分。这女娃娃,养几年,可堪大用。”
      连翘注意到苗三明显地吁了一口气,原来他和自己一样,一直憋着这样的一股气,生怕一时泄气,再不能提回来。
      于是她留了下来,虽然不知道到底什么是自己的大用,却有了自己的打算。如果自己有大用,那么是不是,她能把娘和连斐接出来?14岁的连翘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厨娘在准备晚饭,她一边剥豆荚,一边筹谋着自己的未来,那样幼稚而直接。
      不多时宋爷离开了,苗三在厨房里找到她,招手唤她出来,并且叮嘱下人们,今后,再不可让连翘做那些下人的活计。于是,两年之后,改名换姓的连翘再次成了他人口中的小姐。
      苗三对她甚好,安排房间,安排下人,带着她买衣服,甚至安排她去女中读书。当他和颜悦色地问连翘还有什么心愿的时候,连翘沉默了两秒,眼泪便瞬间流了下来。
      苗三慌了手脚,伸手却又不敢给她擦眼泪,直到连翘终于停止了抽噎,打了几个傻乎乎的嗝之后,才搓了搓手问她:“总算不哭了,说罢,有什么事情,我帮你办。”
      那是连翘有生以来第一次有意识地去利用女人的眼泪和脆弱去赚取男人妄自尊大的同情心。或者她真的天生这样的骨血,否则,为何在这件事上,无师自通?
      于是当天的下午,苗三亲自开了车,带她回到那个破就算丑的里弄,去接她的娘亲和弟弟。
      去的路上连翘满心欢喜,幻想着从今天开始,她便能开始新的生活,只可惜,等待她的并非那个善良和坚韧的女人,却是满屋白幡。
      连斐抱着连翘的脖子,哭得伤心欲绝,他说:“姐姐,娘死了,被爹打死了。”
      连翘用尽所有的恨意去看那个猥琐而暴力的男子,目光狰狞如兽,语气却十分平静。她拍了拍连斐的背,说:“阿婓乖,那不是爹,那是个畜生。”
      她将连斐交给跟着的丫环,缓缓地站起身,指着那个妄图猥亵自己未遂,却将怒气发泄在妻子身上,导致妻子惨死的男人说:“你记着,只要我连翘尚有一口气在,定让你生不如死。”
      说完话,连翘抱起了不过七岁的连斐,转身离开。自始至终,连眼泪的没有流。
      邻家的阿婆说,阿翘,哭吧,憋着伤身,你以后还要照顾阿斐,不能轻易委屈自己。她只笑,谢过阿婆,哭有什么用呢,那个会摸着自己额头给自己擦汗的女人被草草地火化,她连最后一面都未见到,自己的眼泪,哭给谁看?
      第二日,那个姓张的铁匠被打断了双手,扔到了黄浦江边。
      她听完,没有作声,连拍在连斐身上哄他睡觉的频率都没有改变,却看了一眼对他说话的苗三,道了句谢谢。

      连翘梦见了多年前的苗三。那时候他还年轻,没有今天偶尔冒出来的白头发。喜欢穿成洋派人士的样子,却总也打不好领带。会憨憨地笑,对她尤其好,以至于连翘曾经以为,自己以后是要嫁给他的。
      她梦见她送连斐离开的那天——宋爷只答应养着连翘,连斐是断不能留在苗家的,于是半个月之后,苗三找了个靠得住的老妈子,将连斐带出去教养。
      连斐走的时候哭得肝肠寸断,小孩子的心总是那样脆弱,经不起一次又一次的离开。可是连翘却一直狠心不去送他,把自己关在卧室,任连斐怎样敲门,都不肯出来。后来连斐真的走了,她一个人趴在床上,闷着头不欲见人。直到听到有人开门,才偏了偏头,去看来人。
      “醒了?”来人生得秀气,鼻梁硬挺,唇锋锐而薄。连翘慌神许久,才意识到这不是梦里面的苗三。
      邵晋唐却笑开,伸手去揉她的头发,“难道还真的烧傻了?见了我都不说话。”
      连翘这才惊醒,翻身坐起,拢了拢头发,“你怎么来了?”声音喑哑,还是高烧之后的后遗症。
      邵晋唐将她拦在怀里,却并不答话,连翘被他抱得气闷,挣了两下未果,索性老老实实地呆着。
      过了半晌,邵晋唐才闷闷地说了一句:“这样不会照顾自己,吓死个人。”声音满腹委屈,若是不知情的人听了,恐怕真的以为这是一对恩爱的小夫妻。
      连翘撇了撇嘴,生病又非她所愿,若可以,她宁愿生病的是邵晋唐自己在旁边瞎担心,至少不必承受这样的病痛折磨。拍了拍少帅的后背,软着声音回答:“我也不想……让你担心的。”
      邵晋唐似是对她的回答极其满意,索性抱着她坐在了贵妃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她聊天。
      “昨天秋晨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我刚出门,正要带着连斐去见傅自亭,还没下楼,就看见李副官匆匆的跑过来说你病了。”
      连翘想起来自己那天对连斐的拒绝,未想到后者竟然直接去找了邵晋唐。她虽然知道连斐和邵晋唐关系亲厚,可是还是觉得这样不妥。“阿斐给你添麻烦了吧。这孩子被我惯坏,太不懂事。”
      “阿斐很好。”邵晋唐语气轻快,似乎并不在意连斐的打扰,“你对他管教得太严,其实见见傅自亭是小事,没必要限制他。”
      “就是因为小事才更不想麻烦你,大帅那样看重傅自亭,我不想给你惹麻烦。”其实说不想让他觉得自己麻烦才是真的,可是这些话,又怎么说得出口。
      邵晋唐越发开心。又想到别的事,“听说你要让连斐出国读大学?什么时候变的主意?”其实邵晋唐曾经建议过连翘送连斐出去读书,可是连翘心心念念地想把唯一的亲人留在身边,邵晋唐也就不好再说什么。如今忽然改变主意,倒是叫他十分意外。
      “就是忽然想通了,不能因为我的自私就耽误了他的前程。”邵晋唐多次夸奖过连斐的资质,聪慧敏捷,沉静致远。“阿斐总有一天是要离开的,与其如此,倒不如早早放手,以免时间愈久,越舍不得放手。”
      邵晋唐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他家中兄弟五个,姐妹也多,偏偏没什么深厚友情。他不到五岁就被送到了国外教养。父亲希望门庭安定,因此除了大哥之外所有的儿子几乎都在那个年纪被送到外面,回来的时候已经长大成人,从政也好,经商也罢,基本上都有了自己的选择。好在长辈们对此干预不多,即便他决定投笔从戎,似乎也没遭遇到什么反对。
      连翘连斐这样的感情,他不曾经受,因此,也无法体会。
      正好秋晨敲门送煎好的汤药近来,连翘莫名其妙地将脸埋在了邵晋唐胸前,连秋晨的话都不回。邵晋唐温和地打发了秋晨之后将她从怀里扯出来,含笑问她:“你又来哪一出?”
      连翘努了嘴,小受气包的样子,“秋晨讨嫌,我才见你多久,她都要来打扰。”
      连翘少有这样小女儿的情态,邵晋唐捏她的脸,触手细滑。竟然止不住地又捏了一下。“小气不小气?今天苗三来见你我都没说什么,秋晨是你的人,你都要嫉妒?”
      连翘一点都不意外邵晋唐知悉苗三的出现,更不意外他对此的反对。甚至在听到邵晋唐半真半假的抱怨的时候,心下有一丝解脱般地窃喜——随时解开邵晋唐的心结,好过他闷在心中太久,闷出大问题。
      “苗三来了,可是我直接把人赶走了;你呢你呢?问声软语,对我就从没那么客气……”
      邵晋唐越发笑得开怀:“好了,小心眼。那从今天开始,我再不和旁的人说话。”双手举起,表示投降。
      连翘笑得得意,“苗三来,是因为宋爷找我。可能最近傅自亭来了,他也想探听一些消息吧。”连翘唇间堆起嘲讽的弧度,“真是老糊涂,还真的以为我一个女人能知道什么……”
      邵晋唐听到这里也沉默了一会:“做这种事情,他不是第一个,自然也不是最后一个。你自己掂量着办吧。我倒是觉得宋明坤其实早就有了自己的打算,叫你过去不过是为了求证一下而已。”
      连翘撇嘴,“我知道什么?我没生得那种美貌,做不得西施玉环的倾国倾城。仗着裙带关系有所作为,难道不是痴人说梦?”
      邵晋唐听了她后一句话,倒笑了出来:“看来你是真的要悟了,这话听起来怎么有股子仙气,看破红尘了?”
      连翘嘿嘿地笑,“红尘我可是看不破。我动了凡心,哪有可能那般轻易地重返天庭?不被判给阎罗就不错了。”
      没营养的话说不长久,最后总是要搬到床上去讨论。连翘对自己的身份明白得很,在这个问题上几乎从不做实质的反抗。倒是邵晋唐今天发了善心,遏制兽性,君子得很。
      连翘躲在他怀里面偷笑,翻来覆去就是不肯乖乖睡觉。最后到底是邵晋唐没了耐性,虚虚扼住了她的脖子:“再不睡觉,我让你外面值夜去!”她才乖乖用被子盖了鼻子,只露出一双眼睛。
      不多时睡意袭来,她揪着邵晋唐的衣角不肯放手。后者温和地拍了拍她的背,说:“好好睡吧。昨天爹还说,过两天宴请傅自亭,要你过去。”
      只可惜连翘睡了,睫毛安静,这句话亦没有听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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