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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

  •   圣威廉中学算是整个东南最有名的教会学校,英国传教士建立,后来转手给了美国人。沪上富贵的孩子,十有八九都是在圣威廉念书。
      连翘让司机将车停在了两条街口之外,不想因为自己这张太过扎眼的脸给连斐带去任何麻烦。
      距离放学还有一段时间,连翘不喜欢车里面的汽油味道,便进了一家酒店下面的咖啡厅消磨时间。或许是时间关系,里面的人并不多,除了靠窗的位置上三四个人围坐了一桌之外,便只剩下自己和几个外国人零散各处。打量了一眼桌边的人,有一个看着面熟,但对方既然未认出自己,索性也就不再在意。
      秋晨一直不习惯这样的场合。她家外公死在了外国人的枪口之下,因此对于那些“看起来像金毛猴子”的外国人总有种类似原生的抵触和畏惧,这一次也不例外,紧紧跟在连翘身后,半部不肯离开。
      连翘无奈地笑,让她和自己一同坐下:“有什么好怕的。外国人杀人,难道中国人就不杀人?”这么多年,死在自己国人枪口下的不知凡几,洋人国人,究竟哪个更为心狠手辣一点,还真未可知。
      秋晨还是不自在,揪着自己的衣襟,后背挺直。连翘安抚地拍拍她的手,“也不知道你娘当年究竟是怎样说的,竟然把你吓成这种样子。”
      “小姐你不知道……”秋晨换了口气,“恨不得一日讲三次。”
      连翘笑得更欢。
      不多时侍者送来了果汁,连翘睡眠不好,咖啡酽茶之类的东西能不碰便不碰。拿起杯子,正要尝过一口,便见另有一群花枝招展的人进了咖啡厅的围座。
      当先的是个身着绯色锦缎旗袍的女子,远远地看不清年岁,只是那一握的蛮腰确实扎眼,走路的时候弱柳扶风,身旁的几个人瞬时便被比了下去。连翘觉得有趣,伸手捏了捏秋晨的侧腰说:“你看看人家,咱们现在都是水桶腰了。”
      秋晨只笑:“水桶腰的是我,您还差得远呢。”
      说话的功夫,那伙人已经走近,经过的时候其中一个人低声“咦”了一声,恰好落在连翘和秋晨耳朵里面。连翘不记得与她们认识,便疑惑着去看秋晨,对方却似若有所悟地回神,抿了嘴,好像有什么难处。
      “怎么回事?”人刚走过,连翘便低声问。
      秋晨想了想,才犹豫地说出口:“前几日听说二少在捧一个黄梅戏的角儿,想来就是这个。”她担忧的看了看连翘,不知自家小姐作何反应。
      未想连翘倒是长吁了一口气,喝了一口果汁说:“我还当是什么事情,二爷这么多年来养的人还少了?只有你做张做势地紧张。”
      秋晨不平,“还不是怕你生气?昨天一天都没好好吃东西,不要因为这些不相干的人闹得今天又吃不下。”
      连翘笑。她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深深的靥窝,眼角却上挑得风情。明明只是气氛的姿色,有了这三分的神采,竟让人不敢逼视。
      主仆两个人不欲惹事。连翘不放在心上,秋晨自然也没有反应,只抱了玻璃杯在手,寻思着快点喝完快点离开。
      可是有时候人不找事事来找人,秋晨的余光瞟见那个绯色旗袍的女子袅袅婷婷地过来的时候,就明白今天断然没了安静,索性将被子放在桌上,坐直身体,全然的一副备战的姿态。
      因为角度问题,连翘直到听到脚步声才发现有人过来。距离近了大量,这戏子倒真的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美人。十六七岁的年纪,肌肤即便擦了胭脂,似也能嫩得捏出水来,一双杏眼眉目传情。梨园出身的人,这双眼睛总是与众不同。
      对方先开口:“这位是连翘姐姐吧?我叫春莺。”说完便直接坐到了连翘的对面,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
      连翘闲闲看着窗外,将对面坐着的人全然忽视,半晌才说了一句:“秋晨,去结账。”
      春莺的明显受不得这样的忽视。她最近风头正盛,邵晋唐前两个星期连捧了她半个月的场,花牌鲜花珠宝锦缎,整个戏班都说她这是找到了好靠山。今日同出来喝茶的,好几个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养在外面的妾室,一路上只唯她马首是瞻。春莺瞥了一眼对面的连翘,姿色平平,又人老珠黄,有什么好张狂的?
      于是索性撕破脸,说:“倒也没别的事。只是和姐姐知会一声。姐姐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今后邵爷的起居,便由我来照顾好了。”
      未想连翘却没有预想中的气急败坏,脸色却蓦地黯淡下去。转过头对视着她,言辞悲切:“说得哪里话?我早就是明日黄花,不比你们还有大好年华。”连翘稍稍停顿,压低了声音,“我自然也希望你得偿所愿,不过这种事情,你还是要小心。二爷这几日可有去你那里?”
      春莺满不在乎:“二爷事忙,哪有可能每日过来。”
      连翘不多说话,只轻飘飘地问了她一句:“是吗?”便看到春莺的脸色白了一分。
      连翘复又指了指靠窗那桌人的位置,说:“可看到那个穿着素色旗袍的女子,那才是今日的新宠。”
      春莺嘴硬:“二爷最近忙着接待,你蒙谁呢?”
      连翘也不气,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地放在身前,依旧轻描淡写的问她:“你跟了二爷多久?我呢?”说完似意犹未尽,又补充了一句:“你以为我在这里,是为了什么?”
      连翘低调,在外少有露面,这点但凡有些见识的人都会清楚。春莺联想到刚刚认出连翘的人说的那句“那不是连翘小姐,奇怪,她竟也会出门”之后脸色不由又白了三分。
      “你是来找她?”
      连翘却不再回答,起身批号外衣,离开的时候拍了拍春莺的肩膀说:“我已经老了,你的青春还长。”抑扬顿挫,比戏子的唱词还意味深长。
      秋晨结账回来的时候连翘已经穿好了外衣等在门口,上了车,秋晨才恨恨地说话:“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戏子。”
      连翘打断她:“算了,我又不比她强。婊子无情,戏子无义。都是下九流的人,何必互相瞧不起。“
      秋晨没有想到自己说错了话,便慌忙转换话题:“您指给她的那个人……”
      “熟人的熟人罢了,”连翘摆摆手,“就看这叫春莺的命数了。”
      “她还会找上去?”
      “傻秋晨,对我她都是那般辞色,更何况别人?没一巴掌打上去便谢天谢地了。”说完,紧了紧外衣,明显不欲再谈。
      可是车子即将开到圣威廉中学门口的时候,连翘却忽然说了一句:“连外室都不是呢,便争风吃醋气焰嚣张,我这是免费给她上课罢了。”

      连斐跑进车里面的时候带了一大股寒气。十六七岁的少年体格早已发育,整个车厢都显得逼仄许多。连斐亲热地叫了一声姐姐,便搓着手大骂天气怎的这般寒冷。
      连翘看着弟弟一个人在那里折腾,直到连斐终于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好之后才问:“饿了没?咱们去吃饭。”
      连斐翻了白眼:“拜托,姐,每次见你第一句话定然是这个,你不能把我当猪养。”
      连翘失笑,倒是秋晨先作声:“少爷,小姐好不容易想着吃饭了,你怎还这样说话。”
      “姐怎么又不好好吃饭?”连斐说着便探手握住连翘的手腕,“你看你看,果然细了好多。”
      连翘被他逗笑,“没得事,别听秋晨大惊小怪。我是喝酒喝多了,停食一日养胃。想吃什么?我们现在过去。”
      提到喝酒,连斐的脸沉了那么一刻,可是转而又明亮起来:“那就去吃川菜吧。这两个星期在学校每日牛排,我见到牛肉就想逃跑。”
      点了一大桌子的菜,连翘依然看得多吃得少,大多数时间用来听连斐讲述学校里面的趣闻。连斐还有半年的时间便要毕业,最近正和同学约定要去北平读书,因此也不免提到了几句。
      连翘听他说完,才悠悠地问了一句:“连斐,想不想出国读大学?”
      话一出,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连翘从来没有想过让连斐出国,与经济条件无关,而是单纯的舍不得让自己唯一的亲人远离,连斐自然也明白姐姐的想法,所以也并未有这种打算。
      “姐,怎么忽然提到这件事?”
      连翘看着连斐眼中的惊疑和喜悦,一瞬间就下定了决心。“我是说,想送你出国读大学。”她抚了抚连斐的肩膀,“姐总是想给你最好的。”
      连斐没有反驳。
      于是事情就这样决定了。连斐兴致甚高,喜悦清清楚楚地写在了脸上。连翘只含着笑容看连斐的开心,心里面却一波寒胜一波。自己好像从来都没有家人缘,身边的亲人,亲厚的不亲厚的,有血亲的没血亲的,一个一个,总是要离开。即便每个人离开的时候都知道自己心里面的不甘愿,可是每个人走得都是那般潇洒决绝。便是连斐,这个自小相伴的弟弟,这个十年前抱着自己哭说“娘没了,被爹打死了”的弟弟,也走得这样兴高采烈。
      连翘劝自己,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可是胸口偏偏堵得难受。
      连斐忽然叫她,说:“阿姐,你可有看报纸?那个傅自亭先生明日要携眷来我们学校做演讲。”
      连翘心中一凛,可仍然笑着问他:“做什么演讲?看你的样子倒是十分期待。”
      连斐毫不掩饰,“是啊,傅自亭先生旅居海外多年,对欧美各国的政治经济都有独到的理解。姐,”连斐忽然放软了声音,“能不能和姐夫说说,明天在傅先生演讲之前或者之后,能让我单独见一见傅先生,一会就好。”
      连翘从来不喜欢连斐称邵晋唐为姐夫,可是这个孩子倔强得很,任连翘用了什么方法威逼利诱,偏偏不改口,一口一个姐夫叫得亲热。好在邵晋唐并不在意,连翘最后也只好放弃。
      “他明天也出席?”连翘疑惑。
      “对啊,说起来这还是我们校长通过姐夫才联系到的傅先生。”连斐看姐姐没有表态,就又问了一句:“姐,可好?”
      连翘挥挥手,“别添乱。他这几日正忙着,哪有时间安排你的事?还有,别一口一个姐夫叫得亲热,他是谁的姐夫?邵晋唐先生至今未有婚娶,哪里来的你这样一个妻弟?”
      话说出口场面一瞬间便冷了下来,连翘自觉失言,可是也不愿认错,便听凭场面继续冷下去。最后还是连斐乖巧,拉着姐姐的衣袖说:“好好地生什么气,我就是一问,不可以也无所谓。倒是你,扯出那么远也不觉得羞。”
      连翘骑驴下坡,拍他的手:“还不是你气的。”
      “是你最近火气太旺。秋晨,回去记得多给姐姐熬些下火的糖水,女人肝火太旺,可是容易老的。”
      连翘就笑着拧他的耳朵:“你说谁老?你说谁老?”

      之后便是一派祥和。吃过晚饭又去看电影,等将连斐送到他自己的公寓再回到小楼的时候夜色已深。连翘洗了澡,对着梳妆镜擦头发,秋晨送牛奶进来,看到她只穿了一条真丝长袍不由得叫了句天:“怎么穿的这么少?当心着凉!”
      连翘倒并不在意,裹了毯子坐在沙发上任秋晨处理自己的一头长发。
      “秋晨,你说是不是,我真的老了?”
      秋晨“扑哧”地笑出声:“你才多大?23岁生日都还没过呢吧?怎么就老了?
      连翘也笑,只是笑容发苦:“秋晨,我说真的,今天看到那个春莺,才发现自己是真的老了。刚刚跟二少的时候,我也是她那个岁数。怎么就这样一转眼,我变成了明日黄花。
      “别的女人,到了这个年纪,大多都有了自己的孩子。而我呢,注定就这么一个人过下去。或者几年之后,等到二少厌了倦了,便送我一笔钱,我能在乡下买栋宅子,领养一个女儿。对,我要领养女儿,男孩子太不安分太操心,若是像了连斐那就糟了。然后等女儿嫁了,我就再领养一个,直到自己老死。”
      话说得平淡,却听得秋晨蓦然悲凉。只好放下毛巾牵了连翘的手:“小姐不要乱想,二少不是绝情的人,您不必为以后担心。”
      “又能怎么样呢?难道我还指望他娶我?傻秋晨,你这般的善良劲,怎么来的呢?”说完便低头,再不发一语。
      等到终于睡下已是一个小时之后,或许是真的累了,连翘一沾枕头便陷入了梦中。邵晋唐连斐各色人轮番登场,她总是试图抓住他们的手,可是却一个人都抓不住。邵晋唐揽着春莺离去,连斐登上了轮船,就连苗三最后,都毫无留恋地离开,要厉害别着那把被她取笑过无数次的枪……
      她知道这是梦,可是偏偏止不住伤心,一边告诉自己连翘快点醒来,一边止不住地流泪,知道耳边有人急切地唤她,一边有冰凉的手贴在了自己额头,她在从梦境之中挣扎了出来,睁开眼,依稀可辨来人是秋晨。
      “小姐,你在发烧。”
      连翘依稀记得自己好像说了一句“别走……”,便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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