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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二楼最里的那间是个封闭的雅间,向来不会对外开放,那是唐诗年往日里专门接待来客的厅子。

      从那装潢便可看出唐诗年本人极爱那些华美舒适的玩意,用的都是京城里有名工匠打造的上好用具,单那软椅怕是坐上两个时辰也不会难受。

      相比于一楼大厅的欢声笑语人声鼎沸,二楼雅间就较为安静。

      扶生人还小,自然是坐不住,善娘便牵着扶生去了隔壁看得见一楼宴会的雅间。

      房内的氛围安静非凡,落针可闻。

      唐诗年点燃了房内的小炉子,从柜子里挑出来一罐茶叶,伸手铲了不小一铲。

      美人烹茶,实属赏心悦目。

      “这是西湖上等雨前龙井,今日倒是沾光能再尝一回,往日哪敢这般喝。”

      无镜和紫芜二人几乎是同步给唐诗年点头道谢,倒是荀子追今日跟中邪了般,只是呆愣的坐在一旁不语。

      唐诗年说的,那都是客套话,听听也罢,也不能当真。

      这雅室内的摆着的物什那个不能抵那罐茶,从这装潢也可看出唐诗年本人极爱享受,往日里的吃喝恐怕都比这茶要来的贵重。

      唐诗年给他们三人都端了一杯热茶,甚至给他们每人都备了一只帕子,桌上摆着的都是名贵的瓜果。

      就连那香炉中燃的香也是上品,味不浓烈却暗香浮动。

      如此细致入微,偏偏荀子追面前那杯茶却带了些细碎茶叶,用的帕子也不比他们二人来得新。

      无镜察觉至此,虽满心疑惑却如镜中看花那般迷茫。

      “二位小友即是要谈生意,那我是千万不敢怠慢的。”

      不得不说,唐诗年一介女子,能在京城将如此大一栋楼经营得如此风生水起,自然是有自身的手段的。

      就拿唐诗年待客的这般礼数周到细致,这宴八方便担得起“上京第一楼”的名号。

      “多谢唐老板款待,今日我二人前来,其实是为了一样东西。”

      “哦?小友但说无妨。”

      “是我流云派的一件传世珍宝,凝华镜。”

      唐诗年闻言细眉轻挑,含着笑呷了口茶,眼神上下打量了一番他们二人。又流转着眸子,打量了一眼旁边正坐着的荀子追。

      见唐诗年笑而不语,紫芜心中没来由觉得有些慌张。

      “若唐老板赏脸,我流云派愿出七百两白银买回。师父临终挂念,还望唐老板海涵。”

      无镜的话说的诚恳,也的确是事实。

      当年流云派门派大乱,凝华镜意外丢失,被江湖中的缥缈楼所得,后来几经流转到了唐诗年的手中。

      门派大乱是流云派之耻,珍宝丢失是流云派之辱。

      无镜和紫芜的师父屠月真人当年拼尽全力平定门派大乱,到如今门派重振辉煌,屠月真人时日无多,弥留之际最挂念的便是那凝华镜。

      唐诗年轻轻抿了抿唇,笑得淡漠,不达眼底。

      “当年从飘渺楼手中买下这凝华镜都算是花了七百两,日日保养也算是花了时间和钱财,如今小友开价七百两,怎么说也不大妥。”

      紫芜有些着急想要开口,却也怕自己说多错多,急的险些剁脚。无镜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抚。

      “唐老板如此爱惜珍宝,实属不易。我们愿再加二百两,只是流云派人口众多,实属囊中羞涩,不可再多了。”

      “小友说笑了,这凝华镜我并未想过要卖。”

      “什么?”

      紫芜再也忍不住,惊呼一声,险些从软椅上站起。

      无镜向来淡定的脸上也裂出错愕疑惑的表情,连忙问:“这是为何?”

      唐诗年收起脸上的笑,黑亮的眸子闪动,脸上的表情虽然温和,却是无意带了些凶意。

      面色不变,却能不怒自威。

      “这凝华镜是当年環姥姥避世云扉山之前从飘渺楼买回来赠予我的生辰礼,虽说只是生辰礼,却意义非凡。”

      “这与凝华镜一同托付到我手中的,便是如今这宴满四座的宴八方。说是礼,倒不如说是環姥姥对我的信任与期望,如今我也算不负众望。”

      谈及此,唐诗年的面色渐渐缓和,唇角又挂上柔柔的笑。

      “今日恐怕是要让小友失望了,这凝华镜与我而言,十分重要。”

      荀子追一直沉默着望着唐诗年的一举一动,她的一颦一笑皆被他尽收眼底,茶水热气翻腾之间,模糊了双眼,也模糊了时间。

      雅间内死寂般沉默一瞬,唐诗年率先颔首示意:“各位失陪,楼内事务繁忙,在下先行一步。”

      虽说此番算是谈崩了,但唐诗年浸淫商场多年,纵然泰山崩于前,亦能谈笑面对。

      只见唐诗年手腕利落一转,朝他们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这些还请小友们自行享用。”

      说完便脚步生风,只见一阵香风飘过,人影早已出了雅间。

      紫芜焦急地还想着站起来跟出去,被身边的无镜摇着头按回软椅之上,只能重重的叹口气,别无他法。

      荀子追瞧着雅间未关严的门,从沉默中回神,端起面前那杯已经摊凉的不算完美的茶,灌了一大口。

      紫芜气愤不已,生生憋红了脸:“那凝华镜本就是被贼人夺去飘渺楼的!取之不义之物我们愿出重金买回本就是仁至义尽了,这唐老板怎的这般!”

      “紫芜,冷静。你这般沉不住气,若是隔墙有耳,恐怕会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荀子追赶路至此,虽风尘仆仆但早已习惯,从面色根本看出来舟车劳顿,唯有那久未开口而低沉的嗓音显得出他的劳累。

      “二位失陪,荀某打算下楼观宴。”

      “子追兄请便。”

      既然唐诗年不同意卖凝华镜,气氛再低沉也别他法,即已来此,那便不急于一时。

      那舞乐宴也应是不该错过。

      紫芜一口饮尽了那杯中茶,胡乱一抹唇。

      “荀大哥等等我!我也去看!”

      ————————

      夜深露重,宴散人稀。

      冯掌柜在前厅接待又送走了一夜的客人,笑僵了脸,站酸了腰,总算是有些短暂空闲能够放松一番。

      见荀子追靠近,虽已疲惫不堪,却还是调转成好看的笑脸:“客官所为何事?”

      “住店。”

      冯掌柜眼神上下打量了一番对面挺立的荀子追,贴身衣袍藏不住丰满紧实的肌肉,长发用银冠束起,显得人更加高挑。

      玄色衣袍裁剪不俗,束发银冠也绝非凡品。

      若是仔细打理一番,定是要让京城红娘们踏破门槛。

      “真是不巧了,每月初五宴起之日,这楼内的客房总是不够住,此番怕是要让客官失望了。客官明日再来,定有空房。”

      荀子追微愣,紫芜在后方拍了拍荀子追的肩。

      “此时夜深露重,如今再出门寻找住处恐怕麻烦。荀大哥,你断可以跟我师兄同住一间,待明日再开一间。”

      无镜在一旁并未开口,却也赞同紫芜的提议,只是点头。

      荀子追双手合了个江湖常用的礼。

      “多谢二位!”

      此番决定之后,荀子追并未着急入住,反倒是将自己的包袱托无镜带回房,提出要在楼里转一转。

      紫芜望着荀子追离去的背影,眼神怪异。

      “师兄,荀大哥此番好奇怪。从今日进楼开始,荀大哥的一举一动都怪怪的。”

      无镜安静地望着一旁仔细分析的紫芜,没有打断是自己内心也觉得怪异,只是用眼神鼓励紫芜继续。

      “还有荀大哥跟那个唐老板,两人望着对方的眼神也很奇怪。像是相识已久的熟人,但从唐老板来看,却又像是仇人一般。”

      言罢的紫芜抿着嘴摇了摇头,一脸烦闷地沉沉吐了口气:“我看不明白!”

      无镜掂掂手上包袱的重量,率先起身上楼:“那便不看了。”

      ———————

      月色潋滟,如水般清爽地铺在宴八方后院的的地上,落在唐诗年白色纱裙之上,竟有波光粼粼之感。

      秋千轻晃,晃得是月色缠绵。

      荀子追看着像是第一回来宴八方,却对宴八方的布局熟悉十分。

      来到后院之时瞧见的便是坐在秋千上沉默的唐诗年,一个不入寻常那般风华绝貌的唐诗年。

      唐诗年抬眼瞧见来人的面容,冷哼了一声。

      “阿年。”

      荀子追搓了搓粗糙手心沁出的汗,手指微动却并未抬脚靠近,只是声音颤抖着喊了一句。

      “好久不见呐,江湖第一杀手——缥缈楼‘鹫’。”

      听到阔别已久的称呼,荀子追只是苦笑一声,面色焉得有些迷茫,似是回忆翻转涌现,又顿觉物是人非。

      “飘渺楼覆灭,世间再无‘鹫’。如今的我,只是荀子追。”

      唐诗年轻笑,并未抬眼看他。

      “与我何干。”

      荀子追双腿微动,却又不敢靠近,他与唐诗年隔着的不仅是面前这两三步的距离,还有那阔别六年的光景。

      剑穗之上传来轻微一阵铛响,唐诗年面色一顿,双足轻微点地,秋千抖动一瞬陷入静止。

      荀子追察觉到唐诗年的离意,没法说出口挽留之语,偏又发觉没资格说出口。

      唐诗年衣袂翻飞,脚步很轻,走得端庄又迅速。

      只是一个拐弯,人影便消失无踪。

      荀子追垂头,乍一看像是被抛弃的那位,可他心底如明镜一般清晰,当初是他抛弃了唐诗年。

      当初会搂着他撒娇挽留的少女,时到如今不愿扭头看他一眼。

      “与我何干”。

      终是他咎由自取。

      唐诗年在回廊拐弯之处遇见了善娘,险些吓得叫喊出声。

      伸手轻抚着胸口,顺着气:“扶生睡下了?”

      “睡下了。”

      善娘向前凑近走了两步,又仔细察看了一眼唐诗年空旷的身后。

      “是那个飘渺楼的杀手?”

      唐诗年瞥了一眼对面一脸关切的善娘,语气淡漠:“缥缈楼早已覆灭,构不成威胁。”

      善娘抬眼好笑地望着唐诗年,又轻叹一声,用食指一轻一重着点了点唐诗年的左肩。

      “你晓得我说的不是这个。”

      “我累了,你也早些歇息。”

      唐诗年一个闪身掠过善娘,走得很快,似乎很不愿跟善娘交谈。

      善娘唇边带着狎弄的笑,亦步亦趋地跟在唐诗年的身后,语气拖得很长:“嘿呦,与我何干哟~”

      唐诗年脚步一顿,身后的善娘躲避不及险些撞上。

      她故作凶狠,像只炸毛的猫:“闭嘴!”

      她们二人自小一块长大,善娘对于唐诗年的脾性那是拿捏得相当细致,她这般不是愤,是羞。

      被人点明的羞。

      唐诗年如此骄傲一个人,怎会允许自己如此优柔寡断,只是怕藕断丝连,会受其乱。

      第二日一早,紫芜便一直偷摸着跟着唐诗年,却不曾想跟着她一齐去了宴八方的浣衣房。

      唐诗年穿着一身黛青色衣裙,梳的是惊鹄髻,发饰上垂下的流苏顺着动作晃动,随着唐诗年将衣裳甩上桌面的动作,晃动更甚。

      “这是哪位娘子洗的?”

      唐诗年甩衣服的动作不小,语气也不善。

      浣衣房内本是捣衣声阵阵,此话一出,所有浣衣娘子都是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一时间诺大的浣衣房之能听到阵阵水流声。

      “怎么?敢把衣裳洗坏,却不敢认?”

      唐诗年面上并无笑意,动怒也掩不住那张脸的美,只是美人虽美,动怒也是足够震慑。

      这时,浣衣房靠里的一位浣衣娘子抖着身子,垂着头缓缓走到唐诗年面前,眼看着就要跪。

      唐诗年抬起腿抵住那浣衣娘子的膝盖,阻止了她要下跪的动作。

      重重冷哼一声:“哼,我可受不起你这一跪,夭寿。”

      言罢又抬着头道:“今日这衣裳洗坏了,我只罚你一半月钱。”

      说完惩罚,又抬高了音量,势必要每个人都能听见:“这客人的衣裳都给我洗仔细些,洗坏了怕是一年的工钱也不够赔!若是客人追究起来,哪怕是我恐怕也难保住你们。”

      “都可听明白了?”

      浣衣房内响起齐齐的应和声,唐诗年满意应过,那浣衣娘子又回到自己该去的位置赶工。

      待唐诗年离去,浣衣房一众娘子总算是松了口气。

      紫芜从暗处走出来,望着唐诗年远去的背影,心里对她的成见更甚,嘴里不断嘀咕着:“一个女子,怎么对女子都这么凶。”

      离紫芜近的一位娘子听到了紫芜的嘀咕,好笑地摇摇头,手上浣衣的动作利索又轻柔。

      “姑娘怕是第一回来此吧?”

      突然出现的声音给紫芜吓的身子一颤,顺着气回:“是。”

      “姑娘一看就是涉世未深,唐老板这哪还算凶?若是换成其他店铺的老板,怕是要揪着人带去客人面前处置了。”

      紫芜挠挠头,语气很慢。

      “那她还踢人家娘子的膝盖。”

      那娘子仿佛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乐得开怀。

      “那是唐老板体恤,不让她跪。”

      那娘子手上干活的动作未减缓,但说话的语气却是越来越慢,甚至叹了两口气。

      “唐老板人善呐。姑娘眼及之处的这些浣衣娘子都是城内的寡妇,无依无靠还要养家糊口。唐老板雇我们来此,并未苛责过我们这些下人。”

      “要说凶么,唐老板一介女子,不凶些,你当她是如何将如此大的一座楼管理得如此服帖妥当。”

      紫芜闻言并未开口,只是沉默,而后又低垂着头离开。

      那娘子望着紫芜那副听了又好似没明白的模样,摇摇头叹气。

      “到底是涉世未深的姑娘家,怎会明白这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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