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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坠落 “我不干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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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局,”监察员说,“这姓从的记者不是来添乱的吧?他杵在那儿跟个木头似的,啥也不干。”
张局长切掉线路,说:“督卫局有督卫局该干的事。”
“这直播不能再继续下去了,”监察员忐忑不安,说:“名声都坏了!”
“你黄花大姑娘啊还在意名声,”一名督卫警说,“反正该来的迟早要来。”
督卫警一号组长在联络器上说:“安全气垫准备就位。”
各督卫警齐声说:“已就位。”
组长说:“飞行器三号J点18°准备向东南方向45°降落40米。”
监察员落下手指,点击‘确定’——
一分钟后。
【督卫局发声明了,啧啧】
【果然是骗子,博眼球也太过分了】
【你妹妹吸毒你说是督卫局的错,你找接盘侠呢】
【好恶毒啊……】
【她妹年纪这么小,应该不是误入歧途吧,很可能是有人引诱的啊】
【为什么都在说督卫局,很明显就是她监护人失职的问题,家丑不可外扬,她倒好到处说,现在被打脸了呗】
“她死的时候,”陈玥深深地喘息,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求生,“我才17岁,我们的监护人是我舅舅。我妈病死在床上,吃什么吐什么,最后实在吐不出来了,吐的满地都是血,”她像在说故事一样,“我们走投无路,比狗还不如!我妈是□□,我也是□□,我下贱,但何光明比我还贱!我躺在男人身下恶心的吐,那些男人是人吗?不是,他们是人渣败类,每个晚上,我躺在床上想的都是为什么?”
羞耻和脸面是什么,她不需要,她在瓢泼中越走越远,人们说出的话都听不懂。
她眼中的云越压越低,好似连自己也抬不起身,“为什么?我是个妓|女,他们夸我漂亮,说要娶我做老婆,我真他妈的感动啊,我感动的把肠子都要吐出来!我感动到想死,我日思夜想,也想不通为什么有的人随口一句谎话就能心安理得,我说的真话却没有人相信!我下跪求他们抓何光明,我说我有证据,他藏着我妹妹的袜子,督卫警说我没事找事,说我异想天开。”
监察员哑然,说:“这个直播观看人数超过三百万……”
光芯老板连忙发出信息——直播必须切断。督卫局发话,否则真的玩完!一手最快资讯是好事,若是得罪督卫局就是自讨苦吃。
“我异想天开,”她扯着自己的头发,满手都是断发,“我天真的以为报应迟早会到,我也天真地以为邪不胜正。我……我总是这么愚蠢,”她睁着眼,像要望进所有人的深处,“我相信神明,可它毫无作为,我相信政府,可他置若罔闻,我相信谁?我不如亲自动手,剁碎他的骨头,啃噬他的臭肉,我的能力就这么大,杀人算什么呢?”
话筒从陆珺手上滑下去,“滋滋”几声后彻底告罄。他的联络器自动播放老板的信息,他呵斥着让他退出直播。
陆珺没有动作,像是不敢刺激陈玥,也不敢惊动自己。
“杀人而已,”陈玥觉得自己痴傻,她笑出声,“我早就被人杀了,我在这个世界上,早就死了!何光明杀了我,督卫局杀了我,你,你们所有人都在杀我!你们不经查证发出的每一个字都在杀人,你们会忏悔吗?”
她不再看着陆珺,也不再看着他的镜头,而是抓起原来的那个摄像机,疯了似的怼在自己脸上,她几近癫狂:“我是陈玥,我的名字寓意是宝藏的明珠!我今年二十二岁,我……我不是婊子!我的名字叫陈玥!王月玥,我是……我是拯救自己的人。”
陈玥看不清前面的方向,她向后仰身,好像在拥抱自由,然而她怀抱空空,只有用自己的身体迎接暴雨。
陆珺心脏骤停。
——不要。
“飞行器E座,行动——”
陈玥如有所感,她松开手,头也没回,腿被雨打弯,和雨双宿双飞,往下直坠。
陆珺朝前快扑,他的手擦着陈玥的指尖过去,分毫温度也没感受到,陈玥最后变成一个黑点,米粒般大小。他被阳台截腰拦住,胃部像被人锯开一样疼。他瘫在地上,对围上来的督卫警什么也说不出。
说什么呢。
他想,他们杀了她,现在又救她。
——
“喂,从卿,”老板在办公室回放直播,“你怎么回事,我给你发的信息是听不见吗?”
陆珺摁着通话器,眼前是被红线围起的望天。它耸立着,观望淋着大雨的每一个死在雨幕中的人。
老板很生气,上一次督卫局的警告期限还没到,这次又踩着雷了,怎么能不着急,说:“你这个人办事总是这么不成熟,”他啧啧点评,“啊,我叫你关掉直播你是装作不知道是吧,你以为你装得像我就不知道?”
陆珺说:“她自己有摄像头。”就算关掉光芯的直播,陈玥想说的话依旧能传递出去。
“她关不关是她的问题,”老板认为他桀骜不驯,工作一年了也没改,他作为上司自然有教训的资格,“你关乎的是整个光芯的存亡!”他压低声音,“你就是再拼命,也时刻记住督卫局才是‘督’,我们在他们面前说不上话,”他以为从卿在冲业绩,说:“后生,不急这一时,你得慢慢来,你前途无限嘛。”
陆珺沉默。
“督卫局给我们的警告时间半个月,这次就得一个月。”老板语气埋怨,“你太冲动了,有野心固然不错,得罪人就不好啦。”他转换语气,“这样,陈玥是跳楼了,但她没死,你还有机会,趁她过几天出院,你偷偷潜进医院,跟她聊上几句,不多,关键性的问题就够了。”
陆珺说:“我不去。”
“你说什么?”老板扯了扯衣领,陈玥后仰一幕让他浑身出汗,他背过身,“你说你不去?”
陆珺说:“督卫警查的很严,我进不去。”
“你真是,”老板摸了摸额头,冷的,“你多和她接触接触,你们不是熟人吗,聊几句有什么大不了的。”
陆珺拔出罐头起子,往嘴里灌了一口。
“你在听没有?”老板生气了,“你就按我说的,把她的话套出来,记得要录音,”他拍桌,道:“还有合照!”
这样岂不是碾压其他的台!
陆珺捏扁铝制罐头,说:“去你妈的。”
“什么?”老板这下是真的震惊。
“我说,”陆珺把罐头扔到远处,“我不干了。”
“我说,我他妈的,不干了。”
联络器灭了。
街道两旁是熄灭的路灯,由于白天的事故所有商贩在督卫警的要求下闭门一天,不得开张。望天瓦亮的外壳挺立,面无表情地伫立,底下是没撤干净的安全防护网。
安静得像死城。
四罐冰啤酒撂倒两瓶,还有一个正在喝,最后一个成了铝片,陆珺捏扁后狠狠地踩了几脚。
有人踢走铝罐,发出“哐”一声。
“一个人喝酒有什么意思?”锦袅袅带着棒球帽,皮裤包裹的长腿立在街道口,她歪着头。
陆珺抬眼,说:“我失业了。”
“哦,”锦袅袅说,“所以呢?”
“苏凡不在。”
锦袅袅“啧”一声,说:“你说的废话,他在我家。”
陆珺看了她一眼,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走吧,”锦袅袅说,“带你飙车。”
这样不好吧?
陆珺说:“我结婚了。”
锦袅袅审视他,说:“所以?”
陆珺洁身自爱,比了个叉的手势,说:“男女授受不亲。”
“嗯……”锦袅袅露出难得的表情——她白了他一眼,说:“有命在身,我受人之托,你嘛,也别这么……”
她找不出形容词,半响,憋出个:“洁身自好。”
“?”
陆珺喝完最后一口,燥热爬上身,心道:完了。
二十分钟后。
锦袅袅说:“不能喝就别喝,装什么忧郁少年。”
陆珺捏着眉心,把胃里的东西吐进马桶,那股从白天就强压着的不适顺道吐了个干净。
“喝啤酒也会这样,”锦袅袅鄙视他,“以后都不请你喝了。”
“你本来也没请我。”陆珺擦着嘴角。
“本来今晚是要请你的,”锦袅袅摊手,好似在痛惜他失去了机会,“但你不争气,就只能请你喝果汁咯。”
“你说你受人之托?”陆珺想到082,说:“你老板很有钱吧?”
“那当然,”锦袅袅说,“比你这个小记者多得多,你要不跟着我混混,保证你买得起机车。”
陆珺心下一定,心说:和082不沾边。
他谢绝,道:“我现在也买得起。”
锦袅袅说:“你买完就是穷光蛋了吧,”她目光怜惜,“小可怜。”
“你老板叫什么?”陆珺刷牙,酸味太难受,“他给你多少钱?”
“我老板姓陆,”锦袅袅表示出不便透露的态度,转身走向沙发,“给的钱能让我每天喝一千杯狮心滩涂。”
——可恶。
真的好多钱。
“哦,”他用纸巾擦掉刷牙后残留在唇上的水渍,“我伴侣能让我每天喝一万杯狮心滩涂。”
他胡说八道,裴晖奕的资产有多少他不太了解,做执事时瞄过几眼,没记住。狮心滩涂具体多少钱他同样不清楚,他这么说是想炫耀。
“骗鬼,”锦袅袅斜着眼看他,“你一杯都喝不了。”
她问:“你今晚为什么喝酒?”
陆珺说:“锻炼酒量。”
“喝啤酒锻炼酒量。”她眼里写着“你真行”。
“我喜欢。”他说,还挑衅道:“不可以吗?”
“呃,”锦袅袅挠头,困惑似的,指了指沙发,说:“不好意思,刚刚你联络器响了,刷牙的时候,我帮你接了。”她还补了一句,“不好意思,我忘了和你说。”